作者:余芽呀
事实证明,经历过一场创伤的人们不仅仅需要物质上的救援和帮助,心理和情绪上的安慰也很重要。
戚许看到台下的观众有拿出手机拍照录视频的,还有拼命鼓掌的。不论大人、小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在灯光映照下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好像之前地震给他们带来的那些压抑、负面的阴霾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
戚许给每一张笑脸都拍了照,将此时此刻纯粹和专注的喜悦定格下来。
然后闻卓阳拿了吉他开始唱歌。
他并没有选什么鼓舞人心或者特别煽情的歌,唱的全是大家耳熟能详,每个人都能唱上两句的那种,于是很多人都跟着一起唱。
有的人声音很大,有的人声音很小,有人唱得很好,也有人全程都不在调上。
“不知道为什么,”小乐在戚许身边小声说,“我莫名觉得好感动啊。”
“我也有一点哈哈哈,”戚许工作室的美术指导拍了拍小乐的肩膀,过了一会儿又很严肃地说:“可能这就是人类灵魂的光辉所在吧。”
“不论经历再可怕再严重的创伤,即使生活满目疮痍,依然能从裂缝里钻出新的嫩芽,”美术指导曾在匹兹堡大学读过哲学,导致偶尔说话会像诗人一样,“而且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受过去的阴影所累。”
“应该把痛苦的记忆铺成地基,在过好当下的同时,继续走向新的未来。”
戚许在旁边听着,心里某根弦莫名被这句话拨动了一下。
他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也应该走出过去的阴影,将旧的痛苦变成新的地基,及时把握住当下,而不是被“万一”、“不敢”、“恐惧”等情绪控制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他下意识望向坐在台下最左侧的虞青砚。
他小叔叔的侧脸依然那么轮廓流畅漂亮,即使扔进人堆里也是一眼就能被看见的存在,那么英俊,那么潇洒……那么鲜活。
戚许扪心自问:他敢吗?
这时候,领着大家一起唱了五首歌的闻卓阳把话筒交给了台下的观众。
最开始大家有些不好意思,谁都不想当第一个上台唱歌的人,但闻卓阳活跃气氛向来很有一手,一阵夹杂着永川方言的起哄声后,很快便有一个穿着民间救援队制服的男人上台。
他皮肤黝黑,脸上看起来还有些昼夜不停的疲惫,但嘴角带着有些腼腆的笑,握住话筒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还怪不好意思的……那我就给大家唱一首比较应景的《阳光总在风雨》后吧。”
于是又是一场大合唱。
第二个上台的是一个医护人员,戚许记得她,她虽然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但救治伤员的时候动作非常麻利。
她握着话筒冲大家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二次参与灾难救援,上一次是在武汉,其实我唱歌不太好听,但既然难得有这么一次机会,就给大家献个丑,希望永川能早日实现灾后重建,我们大家每个人都有美好的明天。”
第三个上台的是永川当地受灾的民众,一个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岁的母亲,她说她想唱一首《宝贝》,给自己的孩子听。
第四个上台的也是永川人,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在闻卓阳帮助下调低了话筒,声音清脆地说要唱歌帮助他们的所有救援队、医护人员和志愿者听。
……
中间有些歌唱得台下大家哄堂大笑,也有些歌唱得很多人陷入沉默,甚至默默用手抹去眼角的眼泪,然后继续鼓掌。
但整体气氛还是很好,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不论之前如何,他们都不该停在原地,要坚持向前。
老实说,连闻卓阳自己都没想到活动效果会这么好,内心五味杂陈,说不出来的感慨,站在台下差一点想掉眼泪的时候又被一个小朋友唱的《大王带我来巡山》给逗笑。
他撞了撞戚许的胳膊,“哎,你要不要也上去唱一首?你工作室好几个人还有江哥可都上去了。”
从闻卓阳专业角度来看,戚许声音好听,唱歌肯定也绝对不差,可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去了很多次KTV,戚许从来都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那个,从不开口。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永川,他难免想撺掇戚许上去也唱一首,毕竟戚许拿着相机拍了一整晚,镜头里却只有别人没有自己,那多不好。
反正这活动就是为了大家开心,他作为好兄弟,忍不住想把戚许一起拽进这场热闹里,留下点美好的回忆。
然而戚许想都不想就摇了头,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不用。”
“……”闻卓阳有些无奈,正要按照惯例吐槽他两句,忽然看见原本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戚许蓦地一顿,移开了手中的相机,定定望向台上。
“你……怎么了?”闻卓阳也顺着戚许的视线望过去,看清下一个上台的人后,他立刻忘了刚才自己要跟戚许说的话,精神一振:“我去,虞哥要唱歌了!”
之前虞青砚跟他发微信说要参加活动,闻卓阳问他要唱什么,虞青砚笑着说还没想好,也不一定真的会上去凑热闹,眼看着今天活动都要结束了,闻卓原本以为虞青砚肯定不会上台了,没想到他竟然这会儿站起来了。
其实虞青砚确实是没想凑这个热闹。
毕竟这场名叫《回声》的活动主要是办给永川当地灾民、救援队、医护人员以及志愿者的,他在里面夹带私货,实在是有些不太合适。
按照虞青砚原来的想法,就算他想跟戚许玩一把浪漫,也应该把戚许叫到一个隐蔽无人的地方,再找闻卓阳借一把吉他,借着活动这边的热闹声响,把他们那边的动静给盖下去。
虞老板是开酒吧起家的人,认识的乐队很多,很多才艺多多少少都会一点。
他只需要看着戚许的眼睛,拨弦唱一首调情的歌,就可以把某些名为暧昧的氛围给烘托起来。
只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首先闻卓阳那儿并没有多的吉他,其次他右手好死不死地坏了,最后戚许全程都在拍照,虞青砚实在无奈。
但后来坐在台下,看着一个又一个观众或腼腆或紧张或兴奋地上台握住话筒,虞青砚又忽然觉得,夹带私货可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这场活动本身并没有那么严肃的意义,大家都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情绪,唱给爱人,唱给家人,唱给朋友,甚至唱给陌生人,不论是表示感谢、表达珍惜、歌颂平凡或庆祝劫后余生……任何感情都能随意抒发。
于是这会儿虞青砚站在台上握住话筒,站在有些简陋的光柱里,视线在台下扫了一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找到戚许所在的地方,勾起嘴角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并没有说什么特殊的开场白。
从戚许的角度只能看到虞青砚在笑,他那双风流又多情的桃花眼也被灯光映得很亮,周身被夜色和灯光渡上一层好看的光釉,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有工作人员认出虞青砚是一口气给永川捐了大几百万物资的爱心人士,连忙站起来带动身边的人一起给他鼓掌。
然后戚许听见虞青砚说:“谢谢大家,这首歌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含义,”越过人群,虞青砚抬眸跟戚许对视,似笑非笑地说:“就当作是……一份礼物的回礼吧。”
虞青砚唱的是英文歌。
永川毕竟是偏远山区,现场能听懂的人大概不多,但他一张口,台下的人瞬间就安静下来,连闻卓阳都“哇”了一声。
I found a love for me.
Darling,just dive right in and follow my lead.
Well,I found a girl,beautiful and sweet.
Oh,I never knew you were the someone waiting for me.
Cause we were just kids when we fell in love.
Not knowing what it was I will not give you up this time.
……
戚许早就知道虞青砚的声音很好听,唱歌更是一绝,虽然比不上闻卓阳这样的专业选手,但秒杀大多数普通人绝对是足够了。
以前虞老板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也会在自己的酒吧里唱上两首,坐在独脚凳上那副潇洒又散漫的样子,不知道惊艳了多少顾客。
而此时此刻,戚许清楚看见虞青砚隔空望过来的眼神,耳边是虞青砚低沉又好听的歌声。
他这辈子最喜欢也最重要的人正在台上为他唱歌,在众目睽睽之下送给他那块巧克力的回礼,用这种隐晦而张扬的方式告诉他“Not knowing what it was I will not give you up this time”。
心跳声在顷刻间震耳欲聋。
哪怕戚许明知道怎么做才是最理性最安全的,某种被他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欲望依然忍不住蠢蠢欲动地撬开严丝合缝的防备,透了一点点风。
作者有话说:
这首歌叫《Perfect》,是一首很浪漫的民谣
第189章
活动结束之后江珩专门又组了个局。
他这人向来爱玩又爱闹,被虞青砚叫来永川这几天亲眼看着无数人流离失所心里一直压抑着,即使真金白银参与了捐款捐物依然不太得劲,直到今天搞了这么一个热热闹闹的活动,才终于觉得痛快了一点儿。
更何况他们明天就要走了,江珩白天专门想办法搞来几箱啤酒,还有一些花生瓜子鸡爪卤货什么的,虽然山区震后条件有限,但不管是为了庆祝活动圆满成功、纪念这次特殊经历抑或者是为了向永川告别,都得喝上几杯不是?
闻卓阳跟戚许带来的也都是年轻人,当志愿者又搞活动,连续忙活这么多天,自然跟江珩一拍即合。怕吵到其他人,他们还专门找了个离安置点比较远的空地喝酒。
“小闻这事儿办得有意义!”江珩先敬的闻卓阳,“我今天在台下掉眼泪了,就是你教小朋友给爷爷唱歌那段儿。”
江珩说的是安置点的一个留守儿童,爷爷在地震时用自己的身体替孩子挡住了倒塌房屋砸下来的砖石,被救援队发现的时候,爷爷早就已经没了气息,被护在底下的孩子却毫发无损。
这几天孩子始终郁郁寡欢,也总是睡着睡着就尖叫出声,即使爸爸妈妈都从外地赶回来了,还是经常哭着要找爷爷,是心理医生和志愿者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谁都没想到那孩子今晚也会上台。
闻卓阳带着他一起唱了小星星,小朋友虽然前面有些紧张,唱的过程中眼睛也抹了眼泪,但最后看到台下那么多人替他鼓掌还是笑了。江珩当时很动容。
“哥,”闻卓阳连忙说:“今天这场活动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且我实际上也没干什么。”
“这种大灾大难面前咱们能做的都有限,”江珩直接跟他碰杯,“心意,心意到了就够了。”
这话说的实在,也到位,闻卓阳嘿嘿一笑,仰头把自己杯子里的啤酒也干了。
虽然出现在永川是一场意外,但大家毕竟一起经历了生死,临走前难免会有些舍不得,因此这场酒局的气氛始终是热的,二十多个人凑在一起聊这段时间的经历、感悟以及各种各样的新鲜事、八卦,幸亏江珩提前准备的酒足够多,不然可能还不够这么多人一起造的。
眼看着大家都活跃起来,江珩终于把目光转移到虞青砚身上,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压低了声音道:“你今天唱的那首歌……咋回事儿?”
别人不知道,江珩还能不知道吗?
虞青砚有多少年没上台唱过歌了?早些年在自己的酒吧里一战成名之后,很多顾客慕名而来,男女皆有,给虞青砚添了不少麻烦,后来他鲜少再出这个风头,直到把戚许接到自己身边,为了逗小朋友开心,偶尔还能见他从驻唱乐队手里把话筒接过来唱上那么一两首。
这几年戚许不在国内,虞青砚几乎是再也没唱过歌,不论谁问都说没心情。
更何况今天虞青砚唱的还是一首情歌。
“跟我说说,”江珩好奇得要命:“到底什么情况?”
虞青砚靠在椅背上不知道给谁发微信,听见江珩的话,勾起嘴角直接道:“就是你想的那种情况。”
他头也不抬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还在追。”
江珩:“?”
江珩:“!”
他万万没想到虞青砚竟然会接他的茬,因为平时虞青砚鲜少聊自己的私事,江珩差点没反应过来,直接吓了一大跳:“我靠?你这么多年铁树终于要开花了啊?!”
“谁啊?”
“在咱们这个桌上吗?”
“还是在安置点里认识的?”
“居然还在追?怪不得你特么让我帮你挑几件好看的衣服带来。”
江珩忍不住转过头东张西望,可戚许工作室基本全是男的,闻卓阳身边的工作人员倒是有两个女孩,但年纪太小了,风格怎么看也都不是虞青砚会喜欢的类型。
还是医护人员?志愿者?
然而接下来的问题虞青砚就闭口不答了,江珩的胃口彻底被吊了起来:“特么你倒是说完啊,跟我还藏着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