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个片刻 第44章

作者:苦司 标签: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公路文 穿越重生

第41章

季一南博士毕业的那个冬天,威斯林顿被前所未有的剧烈寒潮袭击,许多在街边流浪的无家可归的人死在那一年。

但这并不是令季一南对那个冬天感到难忘的原因。

单从毕业这件事来说,季一南非常顺利。他拿到了留校的Offer,甚至提前处理好了毕业的各种手续。而在万玫和李方知突然出现并大闹一通后,他们又突然消失了。

经过比往常更长的一段郁期,李不凡才总算恢复了一些。

几个月后,在季一南的博士毕业典礼之前,他收到了学校的聘用函,在回公寓的路上,又顺便去拿了之前就订好的两只戒指。走到楼下时,季一南碰见在家居服外套着羽绒服的李不凡蹲在地上,喂门外的流浪小猫。

“你回来了?”李不凡站起来,眼睛很亮,“我去你喜欢的中餐馆打包了好多菜。”

只一眼,季一南看出他的郁期结束了,但什么也没有说,牵起李不凡的手回家。

“我今天拿到聘书了,等毕业以后就入职。”

晚餐时有人敲了门,直到大门彻底打开前季一南都想不到来的会是谁。

没料到门外站着的是他们好几年没见过的朋友——喻修景。

他穿着短款羽绒服,脱掉帽子和口罩,对季一南笑笑:“一哥,好久不见。”

看季一南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李不凡已经从厨房走过来,看见喻修景愣了下,跳上去抱住他:“小景,你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临时在隔壁市拍广告,查了下地图觉得也不远才过来的。”喻修景说。

“外面冷,”季一南让出空间,“先进来。”

有朋友来,季一南从橱柜里翻出一瓶买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喝过的红酒,三个人坐在不算很宽的沙发上聊天。

喻修景先说:“我记得一哥今年毕业。”

“毕业手续都差不多了,”季一南靠着软背,一条手臂被李不凡压在沙发上,给他垫着腰,“我以后留校当老师。”

“老师?”喻修景很轻地笑了一下,似乎是对季一南的选择既有些意外,又觉得合理。

酒喝了半杯,李不凡问:“小景,徐祁年呢?他是不是也很忙。”

“他……”喻修景这时才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我们……早就分开了,今天来之前唯一一次犹豫,就是怕你们问到这个。”

答案出乎意料,听的人都不知该怎么反应。在国外这几年,喻修景和徐祁年也偶有来找他们玩的时候,印象里都很恩爱,仔细计算,最近这段时间好像的确没有再见到他们。成年人的世界本来就不止友情和爱情,事业忙碌一点情有可原,没想到没有怎么关心之后,他们竟然悄无声息地分开。

最先回神的是季一南,他轻轻碰了下李不凡的腰,李不凡才说:“你愿意和我们聊这个吗?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除了你们,我好像也没有可以聊的人。”像是下定了决心,喻修景仰头喝完了红酒,靠在沙发上慢慢地说:“现在想想,我觉得我们决定结婚这件事,可能有些太草率。我不是说我们喜欢对方喜欢得不够,就是……在一起这件事,不仅仅需要感情到位,它其实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双方的家庭、事业,生活的柴米油盐,每一样都需要考虑。这几年和徐祁年在一起,我觉得我亏待了他,我让他跟着我吃苦,让他压力很大。”

喻修景垂下头,看着手里的玻璃杯,“我就忍不住想,是不是他本来可以过得更好,如果没有我在身边。”

这番话好像李不凡也很有共鸣,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他的脸微微发红,在无声之中竟然湿了眼眶。喻修景抬眼时瞥见,吓了一跳,很抱歉地问怎么了,李不凡用手背擦擦眼,说没事,就是生病而已。

季一南用掌心摸了摸李不凡的头发,听他继续和喻修景聊天。

很久没见的朋友之间不缺话题,从徐祁年谈到李不凡的某个印度同学,气氛才轻松了一些。

季一南又给空了的酒杯倒酒,想到夜深了,怕他们冷,转身去房间里抱了两床毯子。

回来时李不凡已经抱着抱枕半躺在沙发上,喻修景撑着手,也神色模糊。

季一南放下毯子,低声和喻修景说:“小景你去睡觉吧,客房里床单被子都是新换的,我们没用过。”

喻修景点点头,说谢谢一哥。

季一南先用毯子盖住了李不凡,再很轻地抱起来。喻修景已经走到房间门口,还是回了头,问他:“一哥,不凡的病这几年怎么样?”

“看状态,状态好的时候就很好,状态差一点的时候可能会累一点,我是说他可能会累一点。”

“哦……好,都那么多年了。”

“我最开始就知道这是很难治愈的病。小景,有的话可能不应该由我来说,但是我觉得,很多事情可能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处理的,不管是亲人还是伴侣,存在的意义不就是相互扶持么,谁都有好的时候不好的时候,徐祁年不是那种不能共苦的人,你也不要把他想得太脆弱。”

看喻修景站在原地,季一南想他可能想要自己想想,就说:“早点睡,我带他进房间了。”

季一南洗完澡,李不凡已经醒了,虽然神色还不太清明,但已经睁开了眼睛,躺在床沿上,也没有出声。季一南走过去坐下,他就抬手抱住他,呼出的热气贴在季一南的腰侧。

“下周是我毕业典礼,你会来吧。”像逗小猫一样,季一南用手贴着李不凡的下巴,轻轻挠了挠。

“嗯……来啊。”李不凡声音很慢。

“你知道晚上我看见你和小景聊天想到什么么,有一年学校晚自习停电,老师说电很快就修好了不让大家走,你俩坐在窗台边,也是这么聊。虽然我觉得你们性格差别挺大的,但又很聊得来。”

提到以前的事,李不凡眨着眼,想了一会儿,好像记忆中的那些片段还是很模糊,就说:“我想不起来了……”

“很久之前了。”季一南搓了搓他后背。

李不凡侧过脸,小声问:“季一南,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很累过?”

“怎么想这个?我没有,在我这里,你的病不像是病,更像某种装着未知的盒子,”季一南想到傍晚在公寓外见到李不凡喂猫的那一刻,“我也不知道我打开下一个会遇到什么惊喜。”

“那你很会安慰自己了……”

“这不叫自我安慰,这就是事实。”

“好好好。”李不凡翻了个身,趴回床上。

季一南以为他想睡了,也躺上床,关了灯。

黑暗里,他察觉李不凡的身体在微弱地抖,抬手抱过去,才摸到一脸热泪。

季一南想,从患病以来,李不凡大约有过很多自我厌弃的时刻。有时可能出自真心,有时也许是生理导致,并不是全部季一南都能感同身受。

说要对李不凡好,季一南也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要做到完全理解他。人和人本来就是不能理解的,他不想把自己充满压力的那一面让李不凡看到,只希望他能轻松一些。而他在旁边陪伴,不管李不凡到哪里,他都在他随时可以找得到的地方,只要他需要就会出现。状态不好就慢慢调整,状态好就一起去做一些好玩的事,季一南想时间就是这样度过的,如果一生都如此,他会格外幸福。

于是他像平常那样抱住李不凡,这次李不凡很快就转过身,搂住他一侧的手臂。

李不凡哭的时候很安静,好像眼泪是不受自己控制流出的。李不凡曾多次和他描述那种感觉,像身上有千斤重,他只能沉进暗无天日的海底。

但是这么多年季一南又发现,唯一可以控制的是吃药和他对李不凡的爱,他向李不凡表达他还在。

喻修景在这边待了两天,他拍戏很忙,平常没什么档期,匆匆忙忙又走了。

而几日后的毕业典礼安排在下午的草坪,那时气温高一些。据说校方原本打算在有空调的礼堂内举办,后来收到太多学生的意见,才保持了历届的传统方案。

毕竟是毕业典礼,即使不赋予再多意义,这也是很重要的一天。

李不凡对这天的在意程度,也远远超过季一南的想象。典礼的前一天,他似乎十分焦虑,从下午三点开始就准备起了晚餐。

这天李不凡做了他最不擅长,但季一南最爱吃的红烧鱼。先熬料汁再放入鱼,李不凡在厨房熬了两次,被呛得喘不过气,才做出稍微好一些的口味。

李不凡把筷子递给季一南时,他刚和学校里的教授打完电话。李不凡厨艺一向很差,在野外做做速食不会暴露,一到厨房就什么都能看出来。

季一南做好了不好吃的准备,尝到鱼肉才被惊艳:“真的很好吃,有我妈妈的感觉。小时候我特别爱吃这道菜,因为我妈其实也不太会做饭,这是她唯一拿手的,不管请什么阿姨来做都没有她的味道。”

李不凡长舒一口气,把菜谱发给季一南:“我就是照着这个做的。”

他低声补了一句:“以后你学。”

为了庆祝李不凡做好了一道菜,他拿出一瓶香槟。摇动香槟瓶时,李不凡看着季一南笑,季一南猜到他会做什么,没躲,在瓶盖崩开的一瞬间,甜腻的酒精洒了季一南一身。

他去抽纸,还没碰到衣服,就被李不凡拉手抓起来:“毕业典礼要跳舞的。”

季一南的手很湿,还沾染了某种属于香槟的甜腥味道,李不凡握上来时,体温将那些水蒸发了,两个人的掌心黏在一起,很难分开。

跳舞吗?这根本算不上一支舞,就连曲调也哼得破碎。季一南怀疑李不凡已经进入躁期了,他看起来飘飘然,好像沉在另一个季一南不了解的世界里快乐着。

季一南也想加入,于是胸膛之间的距离更近,四只脚开始跌跌撞撞,嘴唇错过又偶遇,轻轻地碰着。还是李不凡先认真地吻上去,用手圈住季一南的脖子,他就克制不住地狠狠亲下来。

今晚的吻有酒的香味,辣的甜的,季一南吮吸着,辗转品尝,弄出惹人脸红的水声。他抱住李不凡很瘦的腰,压着他一步步靠上墙,手掌忍不住搓着他的腰侧,很快就脱掉了他的衣服。

做的时候季一南和平常反差最大,他明明是个温和的人,好像李不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生气,唯独这种时候独断专横,要看李不凡爽到发疯,满足内心深处某种压抑。

李不凡的后背蹭着冰凉的墙,后脑垫着季一南的掌心,于是汗湿的头发也乱了,季一南贴在他耳边,手微微用力,低声和他说别s,抱起他往一旁的沙发走。

这一场做了个够本,季一南抽烟的时候李不凡还趴在沙发上抖,手指颤着来找季一南要烟。季一南没直接给他,自己吸了一口,把烟递到李不凡的唇边。

“去洗澡吗?”季一南问。

李不凡说好,坐起来,往季一南背上一趴,轻轻拍了拍他光裸的手臂,慢悠悠地说:“你带我去。”

喝了酒,他看起来有些困了,洗澡的时候整个人懒懒的,看上去有些沮丧。

晚餐时下了一点小雨,到这时雨却慢慢停了。

季一南吹干头发,远远看见李不凡坐在阳台上摆弄相机。等他走近了,李不凡转过身拉住他的手,忽然说:“我们去看摄影展吧,你知道 Thierry Lambert吗?是法国一个很有名的摄影师,最近他在办展,但我一直没时间去。”

“现在吗?”季一南俯身,李不凡的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着购票的界面。

“有夜场的,”李不凡举了下手里的相机,“我们顺便去给你拍点毕业照。”

“……现在吗?”虽然已经习惯了李不凡的临时起意,季一南还是没料到他们要这么突然地去做这样的事。

李不凡已经自顾自地站起来,走到房间里的衣柜前,翻翻找找拿出一件学士服。

“我记得这是你硕士毕业的时候穿的,”他拎起衣服的两个肩膀,“现在应该也合适。”

季一南带着点笑容,靠着墙看折腾的李不凡,慢慢嗯了一声。

李不凡只是瞥他一眼,就像躲避什么一样垂下了视线,把衣服塞进了他的怀里,“你别只是嗯,带上吧。”

季一南接过那件学士服,因为一直被压在衣柜底,太久没有翻出来,衣服上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他叠了两下,塞进日常背的黑色背包里。

摄影展离住的公寓有半小时车程,但季一南喝了酒,他们打了夜车,到达时也已经是夜场的最后一批观众。

展出的票只可以使用一次,检票员甚至好心提醒:“只剩半个小时了,你们可以明天再来,半小时逛不了什么。”

季一南想到李不凡刚才的话,既然是他期待已久的展出,看不尽兴当然会有遗憾,就说:“明天上午我可以陪你来,晚上我给师弟打个电话,让他帮我个忙去应付老师就好了。”

毕业典礼在下午,季一南本来被老师约走要去帮忙处理毕业生的材料。

李不凡知道季一南说到就会做到,他还是把取出来的票交给检票员,说:“没关系的,我们就今晚看。”

展厅内已经没什么人了,李不凡带着季一南在一幅幅照片中穿梭,好像早就想好了要去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时间,说今天我的运气可能一般,等到了长廊尽头的窗边,季一南才明白他的意思。

靠窗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大尺寸的摄影作品,拍的是夜晚的雪山。照片的右上角是一轮圆月,圆月之下,被白雪覆盖的山峰平静地高耸着。最特别的是,这是整个展厅中唯一没有灯光照射的作品,因为此时此刻,月光从窗外斜铺过来,恰好符合画面中光线落下的角度,将这座雪山染得银装素裹,像把一片有尽头的银河从镜头拉入现实。

季一南怔住了,人是会被自然触动的,这一点他在无数次上山时就已深有体悟。

“这是央娜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李不凡很浅地笑笑,“晚上下雨了,我还以为我们见不到月光了,没想到……好像我们的运气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差。”

他垂下眼,把相机拿出来挂在脖子上,“季一南,我给你拍毕业照吧。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还没去过央娜雪山,每次要去都总是遇到特别的情况,我想和你一起去看一次。今天能看到这幅照片,我们一起拍张照片,就算去过了。

“而且还是在你毕业这天去的,是很特别的时间呢。”

季一南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唯一不明白的是李不凡为什么总是回避他的视线,好像在这些话的背后他还有想说却没有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