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可它悄悄吸纳了黄泉怨气,凝聚成一条怨魂,现在是不能投胎也不能消散……马上就要千年考察了,判官只要追踪怨气,就会发现该投胎的没投胎……】
鬼差很头疼:余双与隋家怨恨太深,耽误千年,现在已经投不了胎。
往后怨气只会越来越深!
完不成投胎目标,阴差就得去投畜牲道。
鬼差甲给出一个补救方法:[你把怨魂外的魂魄抽出来,补全三魂七魄,先送去投胎;再找一面通陽镜,让怨魂全程看着魂魄转世,它看见“自己”过得好,怨气总会弱一点,你就趁这时候给它拍散喽]
这个計劃最巧妙的地方在于——世界刚好千年一个輪回。
也就是说,转世的余双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弥补所有遗憾。
但又出了岔子。
余双听完計划(阴差省去了“拍散怨魂”的部分),说他不想要做别家少爷,就想要尝一尝做隋家少爷的滋味。
阴差听它松口要去投胎,大喜过望,忙不迭應下。
临到投胎前它才想起一个大问题——余双做了隋家大少爷,那谁来做余双?
诚然,可以从黄泉随便逮一条野鬼,让他投胎成余双,但命簿里写得清清楚楚,“隋家少爷逼死了余双”。
成了隋大少爷的余双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吗?
他会不会心生同情?
阴差不敢赌。
几番思索,阴差把余双的魂魄拆成了三部分——怨魂困在地府,情魄造出玉霜,剩下的无情人为隋和光。
阴差忘了,人和人的相處除了“情”外,还有“义”。
隋和光为救白姨娘雨夜跪求,这是上次轮回没有的事。
隋靖正误会二人通奸,隋翊恨上了大哥,从此父子决裂,兄弟纠缠。偏离命轨的事一件件发生:
隋和光去了南北交界处,资助革命军,南方假借他名义,叫来他的舅舅宋林,把人埋伏死了;
隋和光没能对玉霜生出兴趣,看见隋翊逼迫小娘,居然说“借过”;
宋林死后他的旧部沦落成山匪,害死了隋和光……
命轨被违背,阴差要受的责罚可比判官责罚大得多,仓促中它又想出一计:换魂。
这样一来,隋玉二人自然走近,不怕不生情谊……让他们相杀也简单,玉霜是情魄,偏激执拗,等他尝到做少爷的滋味,还会想做回玉霜吗?
半年前灵堂外,阴差还做了一件事,它告诉玉霜——你不过隋和光一缕魂魄,入不得轮回。
只这一世,该抓紧啊。
这是真话。魂魄不全者不能入轮回,玉霜想转世,要么跟隋和光相融,要么就只能靠阴差蒙蔽天机。
阴差可不愿意再损耗功德。
隋玉二人一定会渐行渐远,情魄的爱欲不得满足,因爱生恨是必然。阴差以为玉霜迟早会对隋和光下手。
至于怨魂看到那一幕会不会更怨……阴差顾不得了。大不了篡改通阳镜,给怨魂看一出假的圆满好戏。
结果今天,玉霜先自杀了。
*
一月前,四姨娘……现在已经没有四姨娘了,应该叫崔明玉,她给隋大少爷寄了一封信,里面写了她近况。
她说她参加了学生团体,背后是北伐军的宣传组织,宁城将被攻克,隋府可能被瓜分,她来提醒大少爷,尽快转移物件。
她说她的弟弟进了革命军,妹妹在当义工,都可以支撑生活。又说她过的很好,有空就借书看,正读水浒。
信中落笔是一句偈语——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第57章
雪气很冷, 激得玉霜咳嗽,血从鼻中口中漫出来,他尽全力也没能再发出声音, 餘下气声, 像泣声。
但其实他很平静。
恨与爱汹涌到極致,反而成了寂静,只剩一点平静的不甘。比如, 得知自己只是一缕情魂那刻, 真的很不甘。
“一缕残魂过不得奈何桥, 你只有这一世。”
結了灵魂盟誓后,阴差说的话玉霜能感知到真假。
是真的。
他只是隋和光一缕能被割舍的魂魄。
最绝望时,玉霜甚至在梦中请求隋家人,他哀求隋木莘、隋翊甚至隋靖正:上一世你已得到他,下一次轮回他还是你的。
你们与他,可以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独我不行……
我只有这一生,别把他带走!
每日每夜都是胡思乱想, 只能做|爱,一遍遍称呼他“夫人”,到大汗淋漓高潮空白, 才能轻松片刻。
玉霜第一次学会贪心。
他知道, 隋和光这种人最爱的只会是自己。
玉霜不会杀隋和光,但他不敢信隋和光会不会杀他。
只有当他成为隋和光,他才能去爱隋和光。
发现隋和光跟隋翊走的时候, 玉霜很愤怒, 但听到隋和光说“我爱过玉霜、你不是玉霜”的时候, 他才有了恨意。
“你在透过我看谁?”
“说我是你的谁!”
“……”
“我是谁?”
照镜子的时候, 玉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如果我連自己都不要、如果連我都不要自己……
那我还有什么?
呼风唤雨,生杀予夺,权钱色烟酒茶,不是玉霜要的;而他现在有的,细想也只有迷惘和痛苦。
他困在自己執念的“爱”中。爱到去做替身、影子、囚徒,爱到不要自己了。
但玉霜也放不下自己——那虽然低贱,也固執地想要活的戲子。
最初换魂他不想要离开隋府,并不是有多留恋外物,只是放不下自己的躯壳啊。
所以还是玉霜去死比较好。
这样,他和他爱的人,都能找回自己。
水珠越来越多,雪越下越大,生命如雪,化了,抱再紧也会流走,两块截然不同的冰——不同的来处、不同的棱角、不同的温度——是无法相融的。
可当它们化开成水,又能在某个瞬间,窥见深处一点相似的微光。
玉霜最后的话没有声音,他的口中全是血,连做出口型都很勉强了。
“雪化在你眼睛上了……”
隋和光眼边一片濡湿,玉霜心满意足,又心痛如绞。他说:不要哭……
玉霜恨極了随和光的高傲,也爱极了这份高傲。
会有更多人去爱隋和光,但玉霜希望隋和光不通情爱,这样就不会伤心。
一滴水落到玉霜平静的面颊上,隋和光想帮他抹幹净,可是水冷到結冰,和血一样擦不去。
隋木莘踏进公馆时,庭院里已积了厚厚一層白。月光被云翳割碎,脏兮兮的泼在雪地上。
它照出两具相拥的人——玉霜脸上是血,隋和光眼角结霜。两株被风雪压弯的竹,枝桠交缠,再难分开。
雪粒打在隋木莘肩头,他不再上前。
这一刻他忽然很害怕——怕隋和光不醒,更怕身体中醒来的不是他。
好在站起来的是隋和光,他的手指泡在雪中太久,红到发紫,隋木莘的手指也不自觉地蜷缩了下,很快,他心里安定了。
玉霜死了。
隋木莘只用几秒钟就接受了这件事。他的伤感也只有几秒,随后內心洋溢着喜悦,这是跟阴差结下誓约后第一次,他由衷地高兴。
但隋木莘很聪明,知道这份喜悦不适合表现出来,至少不能在隋和光面前展露。
“我来帮您处理。”说完这句,隋木莘保持缄默,闪进公馆里,接水加热,到用手試感觉稍稍烫手的温度,他接满一盆水,走到庭院中。
“现在这种温度,三天都不会烂的,”隋木莘不跟隋和光绕弯子,平铺直叙,“我有办法讓他多保存几天,但您要先进室內。”
出乎他意料,隋和光的声音除了有些哑,说话的語调、措辞很平稳:“我只有手冻伤,身上没有失温,你不用担心我寻死觅活。”
隋木莘问:“那……我能不能现在就把它烧了?”
从始至终他没有称呼“大哥”,隋和光也没有喊他木莘。两人就像因为暂时合作的陌生演员,戲演完,分道扬镳。
他们已经不是兄弟了。
*
隋木莘捧着一盒骨灰走出宁城时,雪停了。
新雪初霁,他一手捧盒子,一手转风车,都隋和光送他的东西。风车上挂着一串小风铃,这是隋木莘自己做的,每走一步,发出“叮”的一声。
不知是风动还是魂归。
隋木莘一次也没有回头。
【命轨终于合上,因果也算幹净,他们二人都轻松了,和你的魂魄盟誓我也会解除】
【但你跟他到底是断了因缘,当真能甘心?】
阴差是生怕隋木莘也有执念,成了怨鬼。
毕竟在跟隋木莘签灵魂盟誓的时候,它就看到过隋木莘部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