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狗下垂眼
奚重言跑到他的公寓,死皮赖脸找各种借口留下,穿着谷以宁的T恤,短一截的短裤,蹭上他的床,从身后抱着他,动手动脚,呼吸热腾腾地吹在耳后,谷以宁痒地缩起脖子,一脚不小心,把他踹了下去。
奚重言大声喊痛,说自己生气了。
生气就生气,谷以宁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抱紧被子,闷着说:“你睡沙发,不许上我的床。”
“你说真的?让我睡沙发?”
“嗯……”
“谷以宁……”
他又凑上来,撩谷以宁的头发,揪他的睡衣,又轻又痒,让谷以宁忍不住转身又拍了他一巴掌,“出去!”
奚重言气得笑了一声,真的走了,重重关上了卧室的门,谷以宁侧身缩在床上,听外面的响动,听奚重言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越来越重,然后自己也气得不行,睡不着,翻来覆去。
再醒来,是被热醒的,有力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呼吸拍打着脖子上的碎发,胸膛贴着后背,谷以宁睁开眼,闻到大麦和阳光的味道,想起家乡,阿姨揭开锅冒着热气的米饭。
“早啊。”身后的人声音低哑地问候他。
谷以宁更热了,抬手摸了摸肩膀上的手,捏一下,小声说:“奚重言。”
“嗯?”
“我……”他不敢回头看,“我其实也买了润滑……”
阳光照在白色的被子上,晒得小块皮肤透出血管的颜色,紧闭上眼,触觉感官无限放大,身体越来越不像是自己的,变成没有重量的一道光,光里的尘埃,水里的泡沫。
唯一能感知的是耳边的呼吸声,一声一声,掀起皮肤的波浪。
谷以宁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呼吸声竟然还在,阳光透过窗帘,掠过床和被子,落在旁边的地板上。
莱昂后背贴着床脚,蜷缩着躺在地上,毯子一半压在身下,一半吝啬地裹着他半个身体,那件自己丢给他的T恤他并没有换上,而是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好像抱着毛绒玩具的小孩儿,守着失而复得的心爱玩具。
第19章 疯人故事
“沙发太小了,我窝在里面很难受。”
莱昂这样解释自己半夜偷溜进谷老师房间的缘由。
起床的时间竟然晚了,谷以宁正在为自己睡过头而懊恼,很迅速地在洗漱收拾,显然没把这句话当真。
莱昂靠在洗手间门框上挤牙膏,不紧不慢告诉他:“其实约的是9点。”不等谷以宁发火,他叼着牙刷转身闪进厨房,声音含混说:“我给你做早饭啊!”
谷以宁沉着脸,坐在餐桌上,莱昂端出烤面包和煎鸡蛋,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朴素观念,谷以宁低头吃饭,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昨天为什么喝酒?”
莱昂拆开一盒牛奶,说:“我去找周骏道歉了。”
他说完看着谷以宁的反应,笑说:“什么表情?很意外吗?”
谷以宁摇摇头:“周骏怎么说?”
“说不跟我一般见识,关于合作会再考虑一下。我就说过,他会冷静的。”莱昂没给谷以宁太多思考时间,接着凑近一点,问他:“我还有没有跟你说过?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毫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谷以宁喝了一口牛奶,笑笑:“为非作歹也帮我?”
“当然,为你死都行。”
谷以宁叹息一声道:“知道什么叫避谶吗?不要把这个字挂在嘴边。”
“知道,但我不怕。”他垂眸看着谷以宁,“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你知道我最讨厌医院什么吗?”开车路上,莱昂忽然又提到这个话题。
“谁不讨厌医院。”谷以宁说,病痛、死亡、分别,所有这些都和医院绑定在一起。
“不一定啊,有些人觉得医院代表着新生,或者很平静地把它当作一个工作场合。”莱昂说,看了看车窗外,自己回答道:“对我来说,医院最让人讨厌的是软弱。”
谷以宁转头看他一眼,很难将莱昂和这两个字产生关联。
“生病的时候就很软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天由命。我当然怕死,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我对死亡这件事根本无法控制,对死后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也一无所知,更没有能力再为自己在乎的人做什么。”
“谷以宁,”他转头看着他,“你有过那种感觉吗?”
“那不是软弱,应该叫脆弱,因为是超出人的意志本身的。”谷以宁纠正他,避开了那个问题,安慰他说:“而且你最后还是在医院获得了新生,不是吗?你很坚强,才会挺过那么难挨的复健。”
“如果挺不过呢?是不是就不够坚强?”
谷以宁摇头,说不是,只是运气不好。
莱昂好像为这句话释然了一些,他伸手从脖子上勾出一根项链,是受伤那天谷以宁在他身上见过的,一道很细的金色链子,上面一个很小的一个十字架。
“我运气可能真的很好。”莱昂道,“虽然醒来时什么都没有,但还有这个十字架挂在身上,好像主真的保佑了我,让我可以变成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
谷以宁不太适应这种过分沉重的表白,没说话。
莱昂偶尔流露出这样一面,不跳脱不烦人不精明的时候,就像是戏台上的人擦了妆,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谷以宁对此一片空白。
莱昂却好像有意要在今天讲讲自己的故事,他继续说:“我醒来的时候,很长时间没办法说话,不能动,也没有认识的人,只有医生护士警察会过来看看我,他们说那个女人——我法律和生理意义上的母亲,因为吸毒失手纵火,一整栋楼都烧光了。邻居本来想救我们,但她锁上了门,我当时应该是在熟睡,几乎没来得及反应就进入了昏迷状态。被消防员救出来时身上压着好几块烧焦的木板,是我的床和衣柜。”
谷以宁车速放慢了一些,莱昂问他:“你调查过我,但应该查不到我的父亲吧?那个人从没有和她结婚,甚至也许根本不知道还有个儿子的存在。他是个拍电影的人,来自东方的黑头发黑眼睛的电影导演,让人神魂颠倒,但他在巴黎只待了很短一段时间就消失了,她——我的母亲变成后来那样,也许就是因为这段失败的感情。”
“后来的十三年,她一直重复着那个男人所做的一切,播放他们看过的电影,拍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在胶片影像和大麻构成的幻觉里生活。”莱昂说,“持续了十三年,直到那场火带走她。”
“谷以宁,为什么明知道一个人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却还活在这个人的执念中,做徒劳的甚至伤害自己的事——这算什么?报复吗?”
谷以宁沉默了很长时间,听着十九岁少年用一种似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平静叙述自己父母的爱情与死亡,他从后视镜看莱昂的神情,发现对方也在同样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没有拿出什么大道理,只说:“恋爱总是有快乐的时刻的,也许她做这些,是为了让自己重温那些快乐。”
莱昂注视着他,问:“用这样的代价?为了那样一个人?”
“我不能宽慰你说这是对的,她当然不够明智,不是一个好的母亲,但有些事情就是无法计算代价和值不值得。就像是你现在,为这样的父母苦恼自然也是毫无价值,可是你还是需要说出来,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人嘛,就是要原地打转很久,才能往前迈一步。”
谷以宁说到最后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很快恢复,用尽可能轻松地笑了下,又说:“往好的方面想,他们这样的两个人,这样错误的感情,却还是留下了像你这样的小孩。”
莱昂笑了笑:“留下我?就像是留下了一部电影遗作那样吗?也不是死的毫无价值?”
”抱歉,这样说对你可能有些残忍。”谷以宁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说:“你当然不是什么物品东西,你是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人,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和价值。像一部电影也不是坏比喻,有多少人能活成一部电影那样精彩呢?”
莱昂认真地听完,良久后,他的下一个问题是:“谷老师,你对自己也是这样积极吗?”
谷以宁过了一会儿才听清这句话,他停下车却没开门,看着外面“第三人民医院”几个烫金大字,在早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笑了笑,说:“当然,虽然我的人生没有那么戏剧性,但道理都是一样的,过去的人和事我不会强迫自己忘记,但是会尽力让他们对自己产生好的影响。是吧?人还是要这样活着,对吧?”
他嘴角挂着一点笑容,说完看向莱昂,对方似乎愣了下,也许并没有很快地接受这一番鼓励,但还是笑起来,说“对。”
“好了,先不想过去的事了。”谷以宁打开车门迈下去,说:“现在想想,马上要拆了这个夹板,行动自如后你最想做什么?”
莱昂与他隔着车身对望,说:“如果我说想拥抱你,可以吗?”
谷以宁眨了眨眼,他没办法再做个吝啬的人,他绕过车身,张开手,像个长辈对学生那样的姿态抱住了莱昂,拍着他的后背,“现在就可以。”
莱昂动作很轻地回抱他。
年轻人的伤总是恢复迅速。莱昂右手的禁锢很快拆下来,他比医生还清楚复健和用药流程,很快就结束了问诊。
他看上去是真的一刻都不想久留,从骨科出来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谷以宁口袋里手机响了,备注是“干妈”,奚重言的母亲刘春岑。
这个电话不能不接,谷以宁落下半步没跟上,叫了莱昂一声,对电话那头说:“干妈,您回国了?”
刘春岑前年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同样丧偶的泰国华裔,两人去年领证,冬天便去了普吉岛过年。
“对呀以宁,我和你黄叔叔上周刚回来,想问问你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顿饭。”
“好啊。”谷以宁抬头看见莱昂停下来,皱着眉静静站在走廊一侧,他答应的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但今天不太行,下周可以吗?”
“周末也这么忙呀?那你一定要注意身体,没时间来也没关系,下周你哪天在学校,我还给你包荠菜馅饺子送过去?”
“好。”对于刘春岑的关心,谷以宁一向笑着接受,再十倍回报,他在这个城市没什么亲人,自己的亲人也很少用这种方式关心他。
刘春岑嘱咐了几句,又问:“对了以宁,家里门上的春联和福字是你贴的吗?”
“嗯?”谷以宁是在她出国期间去看过两次,主要是检查检查门锁和水管之类的,他如实说没有。
“那真是奇怪了,我问邻居都说不是他们贴的,我还以为是你。”
谷以宁没多想,说可能是物业贴的,或者哪些房屋托管中介贴错了。
“可能吧,这字还挺好看,我就留着了。”刘春岑笑说。
挂了电话,莱昂还站在原处等着谷以宁。
“你是不是还有事?”他问。
谷以宁没说什么,年轻人自尊心都很重,揭开伤疤后大概都喜欢逞强。他也不想让莱昂觉得自己是在格外关照他,只是说:“怎么?你还管起我了?”
莱昂笑了笑,继续往医院外面走,看上去兴致不高,却还是解释说:“我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能不能再带我去一次分校的影像资料馆?”
谷以宁有点意外,仍配合说今天就有空,开车又带着莱昂穿过半个城去分校,路上才问他为什么忽然想去。
莱昂把车窗打开了一点,初春尚冷又干燥的空气吹进车厢内,他说:“我想到《第一维》有些新的思路,想找找参考和你探讨。”
谷以宁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这么快就有想法了?”
“当然了。”莱昂恢复和往日一样的爱说爱笑,“不是你说要积极一点吗?”
谷以宁笑了声:“少来这套,我是让你对自己积极一点。”
莱昂点头道:“我的方式就是在你面前好好表现,让自己在谷老师面前更有价值。”
谷以宁无奈笑了笑,看着前面的路,没再争辩什么。
第20章 出路
“这里。”莱昂摁了暂停。“这个经典长镜头,我看到你的空间建构借鉴了它,但是除此之外,这个长镜头的调度,还有水的隐喻也许同样可以参考。比如说语言是不是也能用视觉呈现它的意象?”
他边说边倒带,再次播放了一遍,站起身在荧幕画面上指了指,谷以宁坐在观众席上,像是在听一场课堂分享。
“周骏也提到过,前景可以参考它制作星云粒子,每当剧情人物的交流开始变得艰涩,意识无法通过声音语言传递时,就会呈现这种朦胧的雾一样的效果。”
莱昂翻开剧本,朝谷以宁走过去,给他看可以加入特效的几处剧情。
他语速很快又道:“但我想不仅是特效,还要配合镜头的速度和剪辑频率,越趋近于静态的镜头,越有这样超现实的死寂时刻。”
“零度时间。”谷以宁说。
莱昂立刻打了个响指:“没错,就是零度时间。”
谷以宁认真沉思时习惯性地咬着拇指,打完这个哑谜,他的注意力才从影片移到莱昂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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