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狗下垂眼
莱昂看着他,顿了下又说:“我也是从别的电影里学来的,再之前,60年代法国有一部电影就是全静态画面。”
“LaJetée?”
“对。”莱昂站在谷以宁面前,从愉悦的分享状态抽离出来,有些后知后觉地问:“你也想到过?”
谷以宁轻摇了摇头,剧本摊开摆在听面前的桌子上,他低头在微弱的光线里看着那些文字和标注,不知道在想什么。
莱昂又问:“怎么了?”
谷以宁抬头,好像从某种思绪中抽身回来,对莱昂说:“你做得比我想象中更好。”
莱昂低笑了一声,也说:“你做得也比我想的更好。”
“没大没小。”
莱昂关掉放映机,室内的唯一光源熄灭,借着黑暗他开口说:“谷以宁,我是认真的。你做得很好,不是借了别人的光,是别人留下的东西在你手上被擦亮。”
谷以宁失笑道:“不用你鼓励我吧。”
“不是鼓励你。”莱昂犹豫之后,仍说出口:“这个剧本虽然是奚重言的,但是原创故事不是他,如果说他留下的东西有什么最大的价值,那价值就是给你指了一个方向,让你可以照着这个地图走到你应该走到的位置。”
他合上剧本,露出扉页上的名字,编剧一行写着奚重言、谷以宁。
再下面,右下角的一行字——原创故事:小瓜。
他垂下眼睛看着谷以宁,不出意外地,提到奚重言这个人便开始沉默,仍然没有做好与人分享的准备,但是没再表现出抗拒。
过了一会儿,谷以宁站起身打开灯,放映室忽地亮起来,他不想和莱昂继续探讨这些,用一贯的冷淡果断语气说:“如果要按照这个思路修改,后面还有的工作要忙,先跟我下楼,找下这几部电影的复刻碟。”
“谷以宁。”莱昂在身后叫住他。
谷以宁转身,看见莱昂站在放映室门口,室内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显得人有些不太真实,说出口的话也很模糊。
“不要听他们怎么说,是非对错,只有奚重言可以判断,而他不会怪你的。这是你的电影。”
谷以宁听懂了,却一笑:“这话你留着跟周骏说吧。”
他又说:“我不在乎。”
谷以宁说不在乎,但不在乎的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只是有时候会想到自己安慰莱昂的那些话,好像也安慰了他自己。
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至少当下他是往前走的,是的吧?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周骏竟然也不再在乎。
一周后的碰面会上,周骏出奇平静地听完了莱昂讲述的修改方案,然后对谷以宁点了点头,没有扯奚重言这三个字,只是说:“这样好像是有意思多了,但我要评估下工作周期和成本。”
谷以宁停顿了一下,很快道:“成本的问题庄帆和我已经商量过,你先按照乐观情况估算。另外这部分特效对美术的要求极高,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周骏看着他:“有。”
但他没再说下去。谷以宁了然,抱起手臂:“看来我们想的是同一个人。”
莱昂插话道:“美术也没有那么难吧?星际科幻片和动画片可参照的多了去了,如果欧美费用过高,据我所知,韩国日本也有很好的公司。”
“不光是钱的问题,一来是国外团队沟通起来费劲,搞不好还有时差,二来呢那些大公司眼高于顶,他们只会派二流三流团队来接我们的活儿,说不定还比不上自己人。”周骏认真纠正他,“当然,最重要的是,江若海参与过七年前全部的美术设计,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莱昂漠然道:“谁?没听说过。”
其余三人似乎没有向他解释的打算,唯有庄帆持保留意见,他问谷以宁:“更合适的团队确实难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以宁,你是导演,还是要你自己来决定。”
“啊对,那个我也只是提个建议。”周骏抓了抓头发,像是想要证明什么,没头没脑又加了一句:“江若海都快结婚了。”
谷以宁听完他们几个的话,低头一笑:“你们想哪儿去了?我也认为她是最佳人选,如果她愿意加入,我当然赞成。”他抬头问周骏:“既然这样,要不麻烦你和她先打声招呼?如果她有兴趣,我们再准备好详细方案面谈。”
“当然,没问题。”
谷以宁顿了顿,又说:“如果她没兴趣,也帮我跟她道个喜。”
周骏自然答应。
莱昂面色有些冷,像是不满自己被忽视,提醒谷以宁:“下午两点还有课。”
谷以宁看了看时间,说今天就先到这里,没等他起身,周骏却破天荒问:“那个,中午要不在这儿吃个饭啊?”
谷以宁动作一顿,他察觉到周骏的转变,也看得出他可能有话要说,但他此刻不想听周骏说除了电影之外的话,也不想去探究他到底为什么态度骤变。
他有点僵硬地笑了笑:“路上可能有些堵,要不改天吧。”
周骏却没有点到为止的悟性,站起身,想了想,让他公司其他几人先出去,对谷以宁说:“那什么,我跟你道个歉。”
没等谷以宁说什么,庄帆轻咳了一声,有意要提醒周骏,但这人显然没有察觉,继续道:
“那天我话说得重了,这几年对你也一直有误会。”
“没什么。”谷以宁心虽开始愈发焦躁,语气却和缓许多,像是从前那样称呼他:“老周,这些我都不在乎。”
“但我挺在乎的,我他妈说得太混蛋了,但是你也从来没说你……”
“谷老师。”莱昂起身打断他,对谷以宁说:“路上要70分钟,我们得走了。”
“哎也不差这会儿,你们让我说完吧,谷以宁你也不能一直憋着,什么都自己扛。”周骏站起身,急着越过莱昂和庄帆,问谷以宁:“你花了八百万买这个剧本,是不是为了奚重言?你拍这部戏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们?”
还是说出来了,像是悬在头上众多锐剑,终于落下来一把。
谷以宁觉得有些冷,却又好像因为习惯而有些踏实。
他看着周骏关切急迫的神色,一瞬间竟然在走神,想起前几天在黑暗的放映室,自己对莱昂说“不在乎”,他好像想明白了,他那时脱口而出的想说的是——也许他确实不在乎奚重言的离开了,也不该在乎是什么牵引着他走下去,自己到底是不是做得更好,因为莱昂对他说,这是“他的电影”。
他在莱昂面前说的大道理起了作用,积极的语言给了自己积极的暗示——谷以宁也是可以不耽溺过去,为了自己而往前走的人。
很简单的一个转念,让他在那一刻看到了一点点出路。
然而,每当这个时刻,每当那一点点出路浮现出来,就会有人或事发生,提醒他这都是自欺欺人,他只是在说服自己蒙骗自己。
他走不出来,不同于莱昂母亲的疯狂和沉沦,他从一开始就是清醒的,理智的,正因如此,他的人生才合理地走向失控,甚至没有人怀疑过这条轨道到底为什么如此铺设,也不会有人提醒他是否走错了路,要不要回头。
从他选择换专业,从他没有在一开始听教授的那一番话,执意跟着奚重言身后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注定他永远走不出来。
但是他太好胜,于是宁肯驶向悬崖,也不愿意开口求助。
谷以宁笑了笑,问周骏:“所以老周,你是因为觉得我花了八百万,才同意拍这部戏的吗?”
周骏立刻否认:“当然不是,不是钱的问题。”
“我也是一样。”谷以宁出奇平静地说,“八百万不代表什么,我不说,只是因为觉得不重要。八百万八十万八万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差别,我拿得出来,这些钱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买掉麻烦,买一个我想拍的剧本,就是这样而已。”
周骏显然不相信,也不接受这个说辞,谷以宁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一开始想过你会加入这个剧组,是因为这对你和你的公司都是非常好的机会,我也希望你是因为对我专业的肯定,才愿意和我拍一部戏。”
“你别误会。”周骏干巴巴解释说,“我对你能力没什么质疑,之前说的也是气话。”
“那就够了。”谷以宁面颊肌肉动了动,也许是笑了下:“我也一样,国内能做好特效摄影的团队太罕见,我对你有百分百的信任和尊重。”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周骏听懂了,他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行,我也不会再提这茬了,拍电影就是拍电影。”
谷以宁再次笑了笑,起身离开了骏驰公司。
莱昂立即拉开门追了上去,庄帆却落后几步,看了坐在原位的周骏一眼。
周骏对他抱歉道:“对不住啊,可能把你卖了,我就是实在想问个明白。”
庄帆摇摇头,没什么怨气地问他:“现在死心了?”
周骏难解困惑:“可是他说得这话谁信啊?他自己信吗?”
庄帆苦笑一声,说:“我不知道,如果能问出来,我早就问到底了。”
他迈步到窗边,看着楼下谷以宁走到停车场,身后莱昂紧追上去,拦住他,没让他打开车门,谷以宁挣了几下,最后输给自己的助教,被推到副驾驶那一边,委身坐上了车。
他看着窗外又轻声说:“也许只是我们问不出来吧。”
第21章 出路的尽头
莱昂追上谷以宁,在他摸到车门的时候伸手拦住了,从谷以宁右手抢过钥匙,动作强硬,语气温柔:“我来开车吧。”
谷以宁若无其事转头看他一眼,没动:“怎么?”
莱昂想让他坐进车里,想让他先稳定一会儿再说:“我开车比较快。”
他双手摁着谷以宁肩膀,半推半搡,把谷以宁挪到了副驾驶的门边,拉开车门将人塞了进去。
谷以宁神态如常,给自己扣上安全带,莱昂从另一头开门坐进去,却只是坐着看他,没有发动车的意思。
“想问什么?说吧。”谷以宁道。
“你,还好吗?”
蠢问题,问出口之后他就后悔了,果然谷以宁冷笑了下,说:“你还是直接一点比较好,我们可能真的要迟到了。”
其实,他本来不敢问的,这几天围在谷以宁身边,旁敲侧击套那些无关紧要的话,但越接近真相就越害怕,害怕答案和自己想的一样,又怕答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莱昂目光沉沉看着谷以宁,如果不是周骏,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真的问出口。
“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吗?”
“什么真的假的?你想听什么?”谷以宁语气没有刚才的平静甚至漠然,带着一些攻击性,这样的他更熟悉,语速很快,显得蛮不讲理咄咄逼人,“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好奇。我说我为了奚重言拍这部戏,你们就满意了,看到一出精彩好戏了,对吗?”
“不是”,他企图耐心安抚住谷以宁的情绪,“谷以宁,我只是关心你,每次只要提到他你就会……”
“他是谁?”谷以宁有些烦躁地打断,“你不是一直都想问吗?为什么不像周骏一样直接一点问出来?对,我说的前男友就是奚重言,我想你应该早就听说过,六年还是七年了,我走不出来,放不下。拍电影也是为了他,这样回答可以吗?”
如果早一点,早在相遇的第一天他听到这些,也许自己会是截然不同的情绪,但是现在,谷以宁的情绪在失控,整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自相矛盾,所说的一切都可疑。
听到的看到的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谷以宁虚张声势的壳,哪些是他执念已久的恨,他分不清。
这种无力而困惑的感觉,甚至让他带了一丝恶意,对着面前这个张牙舞爪的人无可奈何的恶意,他问:“谷以宁,你能不能说一句真话?几天前你是怎么教育我的?为什么现在又变成这样?”
冷静,冷静,他沉声下来,又说:“不是逼你承认。你自己说的,原地打转很久再往前走,这也没什么,人都会这样。”
谷以宁冷冷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要被识破了。
如果那样的话,他想要立刻拥抱谷以宁,再对他道歉,不论他在生气些什么。
但谷以宁只是过了很久,说:“走吧,我要去上课了。”
七十分钟车程,不多不少,车厢里的氛围出乎寻常地安静,一直到莱昂开到校门口的麦当劳,停车说“等我一下”,然后买了双层吉士汉堡和可乐回来,递给谷以宁。
谷以宁叹了一口气,剥开一层又一层裹着汉堡的油纸,说:“我不是……”
不是故意对他发脾气?不是没有试着往前走?还是不是什么?
谷以宁没说下去,咬了一口汉堡,脸颊鼓起来,因为有些心事而显得更呆,一点也不像什么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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