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狗下垂眼
“你怎么了?”谷以宁问,好像刚刚说的那段往事不是他的,而是面前这个神情激动的异国少年的。
莱昂闭了闭眼,棕色长睫毛抖了一下,又问:“你是吃醋吗?”
“什么?”
“你故意让江若海开玩笑而不否认,让奚重言觉得她真的在追你,是因为厉潇云的事情而吃醋,想要扳回一局?”
谷以宁有被戳破后的一怔,旋即坦率承认:“是,是有这样的心理。”
“但是也不能相提并论,毕竟江若海只是开开玩笑,对你的追求是假的,对奚重言更是没有任何实际影响。”莱昂却说。
他凄凄看着谷以宁,用着逻辑严谨的语言,却是在乞求一个解释:“所以这样一点也不够,以你的性格,要把他说得更恶劣一些,才能解气,对吗?”
谷以宁先是蹙眉理解了一会儿他的话,之后,又像是听见了好笑的事情而低低笑起来。
“你是不是,被浪漫主义洗脑太严重了?”谷以宁向后靠在沙发上,无奈笑了笑说,“事情并不是那样非黑即白,我这样想奚重言,是因为如果他抱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也很正常……”
“正常?”莱昂不可思议地问,“你是说,如果他模棱两可处理自己和厉潇云的关系,只是为了他的事业和拍摄,为了得到厉铭某些关照。如果他这样想,也正常?”
谷以宁眼神有一点犹豫和恍惚,也许是觉得和莱昂解释这些并无意义,他没有回答是与否,只是说:“不能用完美无瑕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但那不是别人,是你选择的爱人。
他从后背开始泛起一阵冷,感到诡异的陌生感。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灰意冷,也决定无论怎样都还是要陪在谷以宁身边。
却还是没做好准备,原来事情总有更可笑荒谬的一面。
他不了解谷以宁,也不了解这段感情,不了解过去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不仅仅是七年,十四年里,他们认识之初至今的十四年里,难道谷以宁都是这样想自己的吗?
还是说是在他离开的这些年,谷以宁的转变比他以为得要更迅速,开始认同这些想法都很“正常”,就算是奚重言会这样想,也很“正常”?
“怎么又说到那儿去了。”谷以宁像是刚打了个岔回过神来,继续拿起电脑,扫了一遍上面罗列的表格,“总之资金的问题我不想隐瞒你,但是也不是给你徒增焦虑的,目前来看还是可以照原计划开拍,后续资金在这两个月能跟上就可以,我们会再想办法,你也不要把这些焦虑传递给同学们。”
说了一大串却没人回应,谷以宁朝身后侧看去,莱昂僵直腰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吊灯白光落在他脸上,在眉骨下照出一圈暗色的影子,影子下的瞳孔反射着点点微光,似是严阵以待地静静观察着他。
两人悄无声息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热水器的电流滋滋声,但谷以宁却觉得有类似龙卷风的东西呼啸着,在,莱昂的眼睛和身体里。
这个联想堪称无中生有,而莱昂更说了一句莫名的话。
“谷以宁,春天快来了。”
他说得字字清晰,仿佛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不是每一年稀松平常的四季更迭。
谷以宁不解地看着他,春天难道和拍摄有什么关系?还是什么年轻人的一语双关的流行词?
在他询问的眼神中,莱昂还是紧绷着,又说了一句:“春天了,要不要抽时间去踏青?”
“哈?”谷以宁皱了皱眉,瞥他一眼又背对过去,不满他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跳脱。
“我哪有什么时间踏青?说正事儿呢,你能不能别扯这些?”
莱昂隔了几秒,好像卡壳的机器一样回应迟缓,像笨拙模仿人类情感那样认真地笑了下:“那就去公园野餐吧。”
“再说吧。”谷以宁随意应付他一句,敲着键盘改了几处排期。
料定身边的人此刻已经心不在焉,谷以宁很快保存文件,邮件传给莱昂。
年轻人想玩无可厚非,谁会想一整晚陪着教授聊些陈年往事和工作呢?他迅速果断收尾,交代莱昂说:“下周重要的事情就是演员试镜,其他时间你都可以请假,和同学们出去放松一下也好,不过就别再叫我了。”
然而谷教授的体恤没有收到热烈回应,莱昂还是神情僵硬地看着他,似乎还有话要说。
窗外闪过一道白光,隐隐雷声响起,快要下雨了。
谷以宁不再给他时间,说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他很快给莱昂叫了车,然后站在阳台上,看着黑色轿车很快离开,像往常一样打开窗户,抽着一根烟。
风夹杂着湿润水汽袭来,温度已经开始变得宜人,雨水很快落下,响起欢快的啪嗒声。
他兀自放空着,对于季节交替不太敏锐的神经仍在休眠,手机里弹出消息,刘春岑的回复隔了十多个小时才到达,只说了「好的」便再无其他。
谷以宁看了一眼时间——「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
对方很简洁地回复了微笑的表情。谷以宁也笑了,看来他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也不太了解老年人的作息。
在自我嘲笑中,他又看到手机上的时间,三月底了。
他茫然想到,春天确实快来了。
谷以宁的病假被多批了一天,第二天的课全部临时调整。
莱昂不再是那个最后才得知的人,却在通知给所有同学后,还是走进了空无一人的A1教室。
第一排靠左的座位,几乎快成了他的专属位置——但不仅是今年,十几年前,他每次来央艺蹭课都会坐在这里。
十几年来,教室被翻新过,墙面重新粉刷了,多媒体换成了最新的设备,座椅桌子也不再是从前的,但是有些地方又好像从没变。
比如本校生都不喜欢坐在这个老师眼皮底下的位置,但是他却喜欢,现在是为看谷教授,过去,是因为坐在这里能让老师记住自己。
他有很强的野心和目的性,这一点他自己也从未否认过,但并不认为是错的,因为从未伤害过谁。
……从未吗?
教室后门传来响动,打断了他的回忆思索。
莱昂朝后看了一眼,对来人很不客气地说:“今天停课。”
“知道。”张潮把书包撂在桌上,狭路相逢,他只掏出一本极厚的《世界电影史》,不发一语地看起书来。
莱昂没想到自己有天会对张潮感兴趣,或许他只是想找个人随便聊两句,于是挑衅问:“别装了,跑这么远来央艺自习?又吵架了吧?”
张潮“切”一声,抬眼看了看他,自从上次之后,他对这个混血基佬其实也没什么敌意了。刚才进教室看见他自己坐着,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背影看上去还有点可怜,既然对方搭话,他也没理由不理。
“你不懂。”张潮说,“在这个电影圣地看书,有种别样的氛围,可以获得熏陶。”
莱昂压着想要嗤笑的冲动,配合着点头:“是吗?你就这样熏陶着熏陶着,就能拍电影了吗?”
张潮听不出他的讽刺,很认真道:“对啊,我只要在坐在这儿,就能时刻想起我的梦想,只要我保持初心,始终努力,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莱昂只觉哑然。
他收敛几分调笑,正过身面对张潮:“上次谷老师对你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吗?只是在这里晃悠蹭课,浪费几个小时跑来看书,是不会有什么真的进步的。”
“少狐假虎威,谷老师是让我多看片子,我可没少看。”
莱昂深吸口气,竟然还是很有耐心地对张潮抽丝剥茧:“既然看了那么多片子,为什么不拍一个试试?如果我是你,我会先全力以赴拍个短片出来,不管质量好坏都把它发给这里的老师,先让他们记住我。之后,再根据他们的批评,有针对性地弥补自身不足,然后拍第二部,再给他们看,这次是让他们看到我的领悟力。”
张潮怔了下,拔高几分音量:“拍短片哪儿有那么简单啊,而且我不是电影专业的,想凑几个人都难。”
“没有你想的那样难,况且你不是还有陶夕影?”
“你说得容易,你怎么没拍?”
“我……”莱昂顿了顿,“我有个朋友就是这样做的,他也是工科生,一开始像你一样在这里蹭课,一个学期他把所有基础知识学了一遍,又认识了一些专业学生,很快就筹备起了短片,其实有很多学生都愿意的,拍摄预算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张潮这次听进去了,他想了想,问:“那你这个朋友拍的东西呢?能拍出什么好片子?”
“他……他第一个短片是那年大学生电影节短片金奖,第二部入围了戛纳。”莱昂垂下眼睛,笑了一瞬,“而且也确实获得很多机缘,很多……”
张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停在离他一条过道的位置上,仔细盯着莱昂看了又看。
忽然他拍了一下桌子,“你别装神弄鬼了!什么我有一个朋友,你说的是奚重言吧?”
混血少年诧异抬头:“你知道?”
“当然知道了!”张潮一屁股坐上课桌,如数家珍道,“他在学院圈本来就是传奇啊,尤其是对非科班的人……哎呦无语了,你拿这种大牛当例子,我都不知道该说你装逼,还是说你瞧得起我。”
莱昂看着张潮神采飞扬的表情,断断续续道:“我,我不知道,还有人记得……”
“算了算了,你外国佬嘛,肯定也不怎么看影圈儿,就是一个论坛,上面每年都有人发他的帖子,尤其是这两年,因为他还是《逃离蔷薇号》的……”张潮忽然低下头,压低声音又说,“对了,好心提醒你一句啊,别在谷老师面前提起他,他俩关系好像不太一般……你别这样看我,要是好奇就自己去搜,反正一提奚重言就有一堆人跟帖评论谷老师,别的我不多说了。”
莱昂勉强笑了下,点了点头。
“不过可惜了,他死太早了,不然华语电影不会没落至此啊……”
张潮情绪变得很快,从兴奋降至惆怅,望着天花板又感叹了一句:“又快到他忌日了,真是令人唏嘘。”
坐在低位的人抬起头:“你还记得他的忌日?”
“记得啊。”
听到张潮毫不犹豫的回答,他又低下头,牵动嘴角笑了起来。
心中泛起一阵无法明说的可悲,可悲之余是不解,不解之外却又嗅到更为突兀的反常,最后只是喃喃自语说
——连你都记得。
--------------------
细心的朋友能否嗅出一丝异样?
第35章 线索
张知和回校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口站了一位不速之客。
“校长好。”
这张脸很有辨识度,张知和想起来了:“你好啊,你是谷老师的助教,leon对吧?”
莱昂很有礼貌,跟在校长秘书身后走进去,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双手递给张知和:“我来送检讨。”
张知和笑着接过:“我怎么听说,你对教务处老师说绝对不写检讨呢?”
莱昂温顺道:“是谷老师让我写的。
“是吗?你们谷老师怎么说服你的?”
“他说,”莱昂抬头看着他,“他知道反抗的后果。”
张知和笑意渐消,看着他,让秘书先出去,关上门指了指沙发:“你特意把检讨送到我这儿来,是有话要说?”
莱昂坐下,平静道:“我听说谷老师当年就是因为这种事,被分配到了分校,他说,好在当时您是分校校长,不然可能一辈子都留在那里了。他后来才意识到冲动的代价。校长,我想问,真的是这样吗?”
张知和微微皱着眉看着莱昂,缓缓问:“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莱昂抬头看他:“谷老师还说,人都会有成长成熟的过程。”
张知和没有说话,像是回忆中有什么画面浮现出来,他笑了一下,对莱昂说:“我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知道,你对于学校这些举措仍然不满,觉得很迂腐,你们谷老师当年也是一样。但是时间终究是会让人成长的,我想他的意思,不是想让你认可这样的规则,只是教给你如何和规则相处,去追求对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莱昂凝眉,似是真的完全无法理解,还有些隐隐失望:“什么是更重要的东西?”
“你觉得呢?”
“拍电影,成为著名导演,施展才华,获得认可。”莱昂说。
上一篇:废太子的奇妙旅行
下一篇:穿成炮灰后,靠沙雕爆火出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