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狗下垂眼
“你看,你这不很清楚?”
“可是我以为……谷老师不会认为这些,比诚实正直更重要。”摇了摇头,他补充道,“他不会认为放弃原则而追名逐利是正常的行为。”
张知和久久看着他,像是透过莱昂年轻的脸和眼睛在看着另外的人,然后他笑了一下:“你很了解谷老师。”
莱昂垂头轻笑:“了解他的人很多,比如校长您一定比我更了解他。谷老师,是我的偶像,所以这件事我才想不通,但是又不得不想。”
他的困惑实在诚恳,这样的情绪感染了张知和,让他愿意分享一些过去的事情。
“谷老师年轻时比你们都要心高气傲,当然也像你说的,认为诚实正直比一切都重要,我记得他到我办公室报到,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怎么好好表现,争取回去本校,他说没有,他又没做错什么,如果学校没有改变,他宁愿不回。”
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莱昂还是在问:“那是为什么,是什么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想错了呢?”
张知和夹杂着遗憾与理解:“他的经历比你们知道的都要坎坷,后来,他的一位……朋友去世,大概那件事对他冲击很大,谷老师开始争取机会,去了台大交流,成为了胡蝶导演的编剧,有了成果转化后很快回到本校。回来之后,他的态度和处事方式就成熟了很多,不再眼里揉不得沙子,也能和他以前讨厌的人握手言和。”
年轻人表现得并无意外,只是眼神愈发低落,似乎真的有某个偶像一样的人在他的眼里变得暗淡。
张知和不觉顿了顿,不想自己的表达产生歧义,很快又说:“但这也不能说谷老师变了,前一段时间有一个评奖会,他和候选人无亲无故,却还是当着影协主席和所有评委的面站起来,质疑评选不公。”
莱昂眼神微动,张知和欣慰于他有所触动,又评价道:“谷老师这个人,低头却没弯腰。”
低头却没弯腰。
他看着张知和,那种欣赏的神态不是假的。而能用这样一句话评价谷以宁,张校长的态度和立场也不似伪装。
可如果这样……
他垂下眼睛,睫毛掩蔽住自己杂乱的思绪,在脑中反复推演那些年可能发生的一切。
如果剧情处处漏洞,朝着前后矛盾的方向发展——那这到底是一部烂尾片?还是在某处预留了他没有发现的伏笔?
离开张知和办公室,莱昂很快去宿舍找到刘书晨。
“师兄,过两个月到毕业季,你们是谷老师第一届博士毕业生,有没有准备谢师礼?”
刘书晨愣了下,显然还没想。
“我有个想法,送礼物都太普通,拍一部短片怎么样?”
“这个……当然好,但我还没……”
莱昂立即说:“你们还要忙论文哪有时间,我来准备吧,到时请你给些意见,署名是我们一起。”
“真的吗?”
“真的。”莱昂语气平淡,毫无居功之意,“我先去筹备,不过需要借用下大家的名义。”
“没问题啊!”
“多谢了。”莱昂离开宿舍,手机里收到刘书晨发来的签名信,他随便找了个门口的台阶坐下,搜出一串号码,毫不犹豫拨通了过去。
“胡女士,您好,我们是中央艺术大学戏剧系博士生,是谷以宁老师的学生,马上临近毕业季,我们在筹拍一部送给谷老师短片,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接受采访和拍摄。”
电话对面的Jasmine声音优雅:“当然可以,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呢?”
莱昂娓娓道:“拍摄前我们需要收集一些资料,关于谷老师在台北期间的故事和照片,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随时发给我。”
“没问题,你把邮箱地址发我手机就好。”
莱昂把刘书晨的邮箱发过去,挂断前说:“还有个不情之请,因为是惊喜礼物,麻烦暂时替我们保密。”
Jasmine笑了:“当然。”
他一连打了几个电话,在台阶上从午后坐到黄昏。
今天有天气预报里难得一见的晚霞,粉色的层云叠加橙色蔓延向天空,学生们纷纷停驻在路边和教学楼门口,举起手机仰头拍照。
他挂掉最后一个电话抬头时,正好撞见一只手机摄像头,女孩慌忙收起手机,又很快拿出来:“同学,我刚看你坐在这儿很美,所以拍了照,你不介意吧?”
莱昂摇摇头。
女孩的脸和晚霞一样红:“那……我可以加你个微信吗?我,我把照片发你。”
他看着她,很礼貌地笑了笑说:“我是同性恋。”
“啊?哦,不好意思,打扰了……”
“没关系。”
你看,不是很简单?
在厉潇云问他要手机号码的时候,约他出去唱歌的时候,半夜醉酒要求他去接她的时候,无数次他都可以简简单单地说出这五个字。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想起张知和告诉他:“Leon,我不会要求你现在就理解这一切,但是请你记在心里,如果没有地位和认可,那今天的谷老师,可能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更不可能为公平和原则而发声。”
他当然理解,曾经他也是这套理论的践行者——先获得地位才有资格拒绝,于是用自以为圆滑无害的方式避开冲突,融入体制,然而结果却是一塌糊涂。
谷以宁呢?
去台大是奚重言安排的,成为胡蝶的编剧也并不是他自己争取的,回到央艺是顺理成章,在收到的来自Jasmine的描述里,他在台北时候也没有费心钻营什么交际圈,只是一如既往做他该做的事。
谷以宁其实并未真正改变,他低头却没有弯腰,如果再重来一次,他也仍旧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和判断。
改变的只是他对于“奚重言”的看法。
可如果这样,如果在这样的谷以宁心里,奚重言是个可能的功利主义者——他又怎么会耿耿于怀七年?为什么会嫉妒这样的一个人,非要拍完他的电影来证明自己呢?
到底哪里出了错?
“想什么呢?”
他又一次抬起头,天色已经暗下去了,粉色的晚霞变成蓝紫色,只余地平线处一道火色的落日,在灯盏般的余晖之间,浓绿的树影前,谷以宁穿着淡驼色大衣,站在他面前。
莱昂眨了眨眼睛,恍然像是大梦初醒。
“你,你病假怎么还来学校?”
谷以宁还戴着眼镜,朝他走了两步,也坐在台阶上:“有场本科生预答辩,不参加不行。”
路过的学生对谷老师打招呼,他淡笑点头,似乎很疲惫,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没再戴回去。
莱昂从他手里接过带着体温的银框眼镜,看见谷以宁鼻梁上压出了红色的凹痕,盛着一湾落日的光,让他毫无根据地想起日月潭,虽然他从没去过。
“台北好吗?”莱昂问。
“台北?”谷以宁微微挑眉,有些不知道这个问题从何而来,但还是回答说:“就是城市都会有的样子,高楼、汽车、街道、便利店、大学……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这些?”
“好奇就去看看,你的护照不是可以去旅游吗?”谷以宁看他一眼,拢了拢大衣随意说,“但别找我做旅行攻略,我没太多印象。”
莱昂手里摸着他的眼镜,又问:“你在那儿待了那么久,没去过什么旅游地吗?比如……爬爬山,看看古迹。”
“不记得了。”谷以宁很自然地说。
“台北的寺庙是不是很灵?”莱昂低声说,“哪一座更好?佛光山还是凌云寺?”
谷以宁不愿提:“没听说过。我也不懂这些。”
莱昂却只问他:“你不懂也不信,那为什么还戴着这个手串?”
“这个?”谷以宁抬手看了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是长辈送的,是一个祝福。”
“这个祝福不是已经生效了吗?你已经忘了奚重言。”
“是啊,是已经忘了……”谷以宁声音越来越低。
莱昂却还在咄咄逼人:“你记忆力那么好,出了名过目不忘,见过面的学生都会记得名字,背起电影史所有年代都分毫不差……有那么容易忘掉吗?”
谷以宁不明白他在追问什么,还在认认真真解释:“我说的忘掉是指放下,不会刻意去想,但不是记忆抹除,这个词在不同语境下有不同的指代。”
莱昂在他的认真中落败下来,像确实对中文并不熟练的外国佬一样,虚心说好的,学习了,谷老师。
他的手机在衣兜里轻轻震动着,Jasmine很热情,发来照片和往昔回忆,其中一张是谷以宁跪在观音莲座前,于香火笼罩之中,虔诚闭目静拜。
她说谷老师初到台北,最感兴趣的就是寺庙佛塔。
其中缘由她自然不会与这个素未谋面的“博士生”多讲,只说如果需要,她可以帮忙去观音山拍些素材。有位师父一直记挂谷以宁,偶尔会在脸书问她谷老师的近况。
谷以宁闭了闭眼,最后一抹落日的余晖从他的脸上散去了。
他那年观音前是求什么?是为亡故之人求往生,还是为自己求解脱?那些愿望实现了吗?
奚重言静静地看着他,语言凝固在空气中,他像猴子捞月,在水的另一头,离深潭下的月影仍隔着千万尺距离。
“对了。”谷以宁睁开眼,说到长辈他想起来——
“那天在医院的刘阿姨,就是奚重言妈妈,他叫我去家里吃饭。”他想了想,好像还是不太理解刘春岑的要求,却仍照做,对莱昂说:“她想邀请你也去,嗯,你就当是感谢你对我的照顾?老人家很热情,如果你下周末有时间……”
“有时间。”
他像是终于摸到了水面,急忙伸手。
“我有时间,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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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胡女士:是胡蝶的女儿,六章在潭洲电影节和谷以宁喝咖啡的好朋友
第36章 重生
东桥里三号院,九十年代初的机关单位小区,比谷以宁住的芳苑里还要老旧,但因为几年前统一翻新过,反倒有种欲盖弥彰的新。
莱昂提着一盒精装巧克力礼盒,站在门口的那棵柿子树下,看了一会儿冒出嫩芽的树干,谷以宁的车便进来了。
不出意外,谷以宁看到巧克力后除了皱眉没有其他反应,并出于好意告诉他,在国内拜访长辈一般不会带这种高糖零食。
“说不定她很喜欢呢?”莱昂说。
没等摁门铃,门从里面打开了,刘春岑真如他所说,很喜欢那盒巧克力,她摸着包装上的粉色蝴蝶结,站在玄关失神片刻,竟然没如往常一样拉着谷以宁赶快进屋。
“干妈?”谷以宁叫她一声。“您怎么了?”
刘春岑捋捋额前碎发,抬头时笑容爽朗,却没看送礼物的莱昂,而对谷以宁说:“没什么,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谢谢你们。”
“喜欢就好。”
谷以宁熟络地换鞋进屋,鞋柜前已经摆好了两双拖鞋,他常穿的那双是灰色的,换好后,谷以宁便随着黄兴去厨房帮手。
剩下旁边另外一双拖鞋,大一码,耐克的黑白色运动款,白色鞋面边缘泛黄,很旧却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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