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 第5章

作者:小狗下垂眼 标签: 穿越重生

就算周围再迷雾重重,有一件事仍是清晰的,他要拍这部电影,要拍好,没有什么可以影响他。

一周后,中央艺术大学的开学日,也是谷以宁本学期第一次课。

主校区影视学院主楼,莱昂早就等在了办公室,谷以宁进去的时候,他正和同办公室的老师不知在聊什么,几人一阵笑声,见到谷以宁,其中较年轻的秦老师笑着拍拍莱昂:“呀,谷老师来了,快去追你的偶像吧。”

谷以宁点头打了声招呼,走到自己办公桌前,见桌面早已经擦净,水杯冒着热气,泡好了薄荷绿茶,旁边摆放着打印整齐的本学期课表,用荧光笔标好了谷以宁的课程时间。

莱昂走到他旁边,一周不见,他换了一副兢兢业业小助教的姿态:“谷老师,今天是本科二年级通用课的《戏剧文学基础》,有需要我提前准备的教案课件吗?”

谷以宁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缓疏离,俨然和醉酒后判若两人:“没什么,你可以先去教室,我马上过去。”

“距离上课还有半小时,谷老师,我能和您单独聊几句吗?”

“我上课前还有些事情要准备,没有时间。”谷以宁说着低头拿出笔记本电脑和U盘,又找出钥匙打开抽屉,他记得自己有一副眼镜放在这里,谷以宁近视度数不高,通常只有上课才需要戴,因此常年在办公室放一副备用。但也许是相隔两个月寒假,他一时却没找到。

莱昂仍站在桌边,问:“您是在找这个吗?”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自己的灰色眼镜盒,解释说:“我来的时候看眼镜放在桌面上,落了灰,所以帮您擦干净收好了。”

刚刚那位秦老师坐在谷以宁对面,闻言热情道:“谷老师,这个小助教真是细心,很早就来了,这办公室都是他打扫的,要我说,咱学校的本科生有他一半懂事就好了。”

谷以宁本不喜欢被人乱动自己的东西,闻言也只能压下烦闷,笑了笑。

秦老师一聊起来就没完:“对了,谷老师,听说你的剧组要开始招实习生了?我这边的研究生也能参加吗?”

“当然,只要是本校学生就可以报名,我打算用匿名报名制,只看个人能力,不会考虑其他因素。”

谷以宁和秦老师聊了两句,刻意当着莱昂面,强调了“匿名”制度。他早已想好——学校行政安排自己无法逆转,也不想让张知和为难,但不管是厉铭还是任何人,都绝无可能安排关系户进入自己剧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莱昂在一旁静静听着,若有所思一阵,竟然问:“谷老师,您要拍新的电影?”

谷以宁不知道他在耍什么小聪明,看了看他,目光犀利,不相信他会不知道这件事。

莱昂仍问:“只能是本校学生吗?我也能参与吗?”

谷以宁对此不置可否,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没时间分辨他是真是假,只说该去上课了。

从学院楼到A教学楼,一路上不停有人和谷以宁打招呼,莱昂没再追问,得体地跟着他走进A1教室,坐在了紧邻着讲台的第一排。

陌生的混血面孔引发了一阵轻微骚动,谷以宁同往常一样,准时宣布上课,那些好奇的目光便迅速按捺下去,央艺最大的教室里座无虚席,只能听见他徐徐道来的声音。

三个小时的大课,谷以宁不用ppt不放参考片,连口水都不喝,除了偶尔几次提问和答疑,几乎全是一个人从头到尾讲下去。

上半堂他讲课程综述,高屋建瓴谈文学与电影的双向影响。对本科低年级来说这些内容过于深奥抽象,下面一半人埋头敲字记笔记,另一半人已经开始神游,唯有讲台正下方的一双眼睛,从头到尾跟着谷以宁,时不时还能跟上他的尾音,抢答几个问题,虽然谷以宁从没提问。

课间休息,谷以宁照例去外面抽烟,几个学生凑过去和他攀谈聊天,他听得多说得少,十五分钟一过,他驱散人群回到教室,讲桌上他没动过的保温杯又加满了温水,漂着几片新鲜薄荷叶。

谷以宁低头,对上一双写满了邀功意味的眼睛。

谷以宁没理他,也没拒绝这杯水。

下半堂进入经典作品分析,谷以宁讲起案例来引经据典,课堂氛围陡然活跃许多,也渐渐多了不少蹭课的学生。这时莱昂倒是安静了,谷以宁偶尔看到他那张脸,竟恍惚产生一种这是个很乖的学生的错觉。

这更让他觉得危险,几次接触,谷以宁清楚地知道这个男孩头脑聪明且情商极高,一直在根据自己的反应调整他的态度。看似谦逊实则强势。

虽然他和教室里这些二年级学生同龄,却绝对有着超出这个年纪的心智,也许,还有些不为人知的背景……

最重要的是,谷以宁看不透他为何大费周章地接近自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处于极为被动的位置。

下课前,谷以宁照原计划宣布了剧组实习招募规则,学生一阵哗然兴奋。

而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莱昂直接当着众人举手,站起来询问自己是否有资格参与。还堂而皇之道:“可惜我没上大学,不然就能做交换生,名正言顺竞选了。不过,谷老师应该也不会不允许我参加吧?”

谷以宁站在讲台上,自然没有第二个答案,他抱着手臂微微颔首:“可以。按时间规则提交作品,通过公共邮箱发送,我会和剧组主创共同投票盲选。”

莱昂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谷以宁低了低头,自己都觉得自己有几分虚伪。

不管是匿名、盲选还是多人投票,最终名单仍然是作为导演的谷以宁定的,他的公平只给同样尊重公平的学生,并不打算给予面前的这个人。

礼尚往来,谷以宁觉得这不算过分。

第6章 海之角

之后几天,莱昂都没再见过谷以宁。

按理说,作为谷老师的助教,他该是最早得知谷以宁请假换课的人之一,但是这天他提前到达教室,擦净黑板,备好温水,半个小时过去,却只有空荡荡的教室,别说谷以宁,甚至没见到一个学生。

他给班长发了消息,对方又诧异又抱歉,连说谷老师在班委群里通知了大家,而她以为莱昂早就知道。

莱昂笑着安慰她几句,说“谷老师可能忘了”,又说“能否麻烦你把我拉进群?这样就不用麻烦谷老师了。”

陶夕影是剧作系二年级的班长,和谷以宁接触不多,闻言不疑有他,立即把莱昂拉进群聊,还发来语音解释了几句:“听说谷老师是去了潭州电影节,这几天开幕式应该很忙,忘了也是情理之中,你别往心里去哦~”

莱昂给她回复了几个哭哭和拥抱的表情,接着点开群聊,在十余个群成员里找到昵称就是“谷以宁”的账号,点击申请好友。

潭州。

“以宁,真的感谢你抽出这么多时间过来,你知道妈妈对潭州感情很深,如果她看得到,一定会很开心。”

“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谷以宁喝一口咖啡,对面坐的是胡蝶导演的女儿Jasmine,胡蝶去世后,她的家人奉行低调处理,Jasmine和谷以宁等几个亲友商议过后,决定只举办唯一这一次纪念展映,定在潭州电影节,胡蝶的出生地。

谷以宁极少参加电影节,但这次直接请了一周假,帮Jasmine应酬筹备,毫无怨言。

“如果不是胡蝶导演,我可能到现在还在央艺分校做资料管理员,更不敢想竟然还能做编剧、当导演”,谷以宁轻叹道,“做多少都不足以回报她。”

Jasmine拍了拍他的手:“妈妈说过,能和你一起创作《回流》,在最后的日子里制作完这部戏,她已经很满足、很幸福了。”

谷以宁怅然一笑,Jasmine这几天很忙,没多久又走开去接电话,他坐在海边咖啡厅,不免又回忆起胡蝶的音容笑貌,太阳穴紧跟着阵阵隐痛。

正此时,手机里噔噔噔连着弹出好几条消息,他拿起一看,都是来自同一人的好友申请。

谷以宁觉得太阳穴更疼了,抬手摁了拒绝。

Jasmine挂了电话坐回来,她约谷以宁单独喝咖啡,应该不只是为了表达感谢,但还没等她开口说正事,谷以宁的手机又在连连震动。

他也知道自己刚刚行为略显幼稚,更没必要和莱昂在这种事上较劲,于是点了通过,但刚一熄屏,微信语音便拨了过来。

“抱歉”,谷以宁在Jasmine的眼神示意中接起来,对面莱昂的声音急迫又关怀,问:“谷老师,您生病了吗?”

谷以宁回答没有,除此外没有任何解释,然而莱昂卖乖道:“没事就好,害我今天担心你,谷老师,你是故意的吧?”

当然是故意的,谷以宁从学生做到老师,从没记错过一次课表,忘了通知是最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

电话对面小声抱怨了几句,谷以宁想到莱昂一个人等在教室的画面,心情愉悦了一点,连同对待他的态度也和善了,低声说:“对,下周就恢复正常上课,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等下谷老师”,莱昂叫住他说,“既然已经报复我了,那……剧组实习招募,你可不能对我区别对待了吧?”

谷以宁被不疼不痒戳中了一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不会。”

“那我放心了,我熬夜准备了好几天作品,肩膀都快断了”,莱昂那边长叹一声,继而又礼貌乖巧道,“你也注意休息,下周见。”

挂了电话,谷以宁抬头见Jasmine正笑着看自己。

“学生?”她问。

“不算,是个新助教,不过年纪很小,和学生也差不多。”

Jasmine笑说:“以宁,你越来越像我妈妈了,她面对学生时就会是像你刚打电话那样的神情语气,哪怕在说很严厉的话,眼神里也是充满希望期待的。”

“有吗?”谷以宁捏了捏眉心。

“当然,她以前就说,你在做老师这方面更像她。”Jasmine喝了口咖啡,神情口吻变得正式了一些:“以宁,其实我今天约你过来,也是因为这句话。”

谷以宁等她继续说下去,Jasmine道:“妈妈走后的这一年,我一直想继续她的使命,所以想了很久,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用她的名义,成立一个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基金会和电影奖。而且我希望不同于其他任何评奖创投,我们的奖没有报名门槛,也不需要宣讲面试,只看剧本和拍摄方案,然后给予拍摄金扶持。”

她顿了顿:“这只是我的初步想法,以宁,我很需要你加入。我们可以一起做一个最公平、最有实际意义的项目。”

不得不说,Jasmine的这番畅想触动到了谷以宁,然而他没有太多犹豫,还是拒绝了。

“如果你需要任何站台、宣传,我都义不容辞。”

“我明白”,Jasmine立即道,“你现在筹备新片一定分身乏术,不过这件事不急于一时,它是一个长久的项目,我今天只是给你递一个橄榄枝,你可以考虑把它作为拍完这部电影之后的计划。”

拍完?谷以宁眼神掠过一丝茫然。他从没想过拍完这部电影的事情。

谷以宁半晌没有说话,海风吹过,他额前黑发乱了一些,太阳穴的隐痛变成了更清晰的抽痛。

Jasmine适时打住了劝说,转而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我看前几天有个帖子,说你在某个内部评审会上,为了不认识的参赛者挺身而出,舌战群儒,非要为他争个说法,是真的吗?”

谷以宁回过神,有些空洞地看了看她:“什么帖子?”

电影协会内部评选都是业内人士,谁会闲的没事八卦这些?Jasmine从手机里搜出来,谷以宁看了一眼,只见帖子里,许迪和他的剧本名字出现了好几次,便明白这是许迪自己发的。真是得了便宜还会卖乖,不仅拿到厉铭的好处,还要利用自己的名气再炒作一波。

Jasmine见他表情,旋即也猜了个大概,放下手机略显忿然:“现在这些小孩真的是,不把心思放在正经创作,只会……”

谷以宁摇摇头:“也不全怪他,再说,他的剧本也确实不错。”

“你总是这样”,Jasmine叹口气,没忍住,话题又绕了回去,“所以我找你,不只是因为你谷以宁的名气,更是因为,除了你我身边没有第二个这么纯粹为了公平理想,不计得失帮助后辈的人了。”

谷以宁失笑:“你把我捧得太高了Jasmine,我也有很多私欲。”

这个话题最后无疾而终,两人没坐多久,又要为当晚的开幕忙碌起来。

夕阳垂落,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潭州电影节-胡蝶导演纪念展映正式开幕,谷以宁作为发起人之一上台致辞,简练而不失温情地讲述了胡蝶导演对他人生的影响。

这是一个讲故事的行业,戏里讲,戏外也要讲,谷以宁内心一半发自真情实感,一半却有些失真,总觉得在台上灯下,种种情怀总会被篡改——“胡老师从业四十余年,除了广为人知的电影导演身份,更是台大电影学院终身教授,她曾说,一个导演能做的有限,而一位好的老师,却能在教育中帮助更多人,甚至改变这个行业……”

天空由橙蓝交叠彻底变黑,音乐响起,露天酒会拉开帷幕。谷以宁陪Jasmine社交,引见了几位业内人脉,而后功成身退,打算早点回酒店。

潭州地处南部沿海,冬季潮湿阴冷,夜晚起了风便更甚。谷以宁愈发觉得冷,但向外走去,又有不少人拉着他寒暄攀谈,他太阳穴又在突突地疼,内心愈发焦躁,到最后几乎是有些失礼地,同几个人敷衍道别,匆匆离场。

酒会的音乐声终于远了,谷以宁看见外面海滩上,许多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在聊天嬉笑,电影节的海报招贴铺满了这个小城,“梦想”“未来”“光影”等词藻点缀夜空。

身后,酒会灯光渐渐暗下去,Jasmine特意准备的高清投影里,开始播放映前短片——《那些离开我们的电影人》。

骊歌轻唱,数张黑白照片叠化播放,那其中,二十多岁的奚重言笑得格外明朗,他的名字下面,写着代表作——《逃离蔷薇号》。

谷以宁没有回头,一个人沿着沿海公路一步步走着,单薄的西装在海风中鼓鼓作响,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巨幅的胡蝶黑白像下。

第7章 梦中人

在潭州的每个晚上,海浪声都会让谷以宁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喧闹的电影宫外,被南法午后的阳光晒得额头发烫,后背的汗浸湿T恤,他把自己的帆布包翻到底朝天,“我记得很清楚是五张,我还数过的……”

“别急以宁,可能是刚才掉在车里了,我打电话问问”,庄帆安慰他。

可是来不及了,五个志愿者,只有四张通行证,而记者会还有半小时就开始。

另外三人都是技术工种,缺一不可,谷以宁手里只剩下一张证,他交给庄帆:“你先进去,我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