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 第6章

作者:小狗下垂眼 标签: 穿越重生

庄帆说:“你拿着吧,我认识的人比较多,可以找人带我入场。”

谷以宁说:“不行,万一不让进呢?”

“那你就帮我安顿一下嘉宾……哎,以宁!”

没等庄帆说完,谷以宁已经把帆布包塞给庄帆,不容置喙说:“我回去找。”

“如果找不到呢?”

“你给我打电话,我可以远程翻译。”

“算了以宁,活动统筹很简单,我不进也没关系的!”

“不能算了”,谷以宁系紧鞋带站起来,“我跑很快的,是我的问题,我要解决。”

“别犯轴”,庄帆伸手想抓他,“诶!算了吧!”

“不能算了啊。”

不是庄帆的声音,更不是谷以宁说的,他这时已经跑出去几步,又停住,然后被这个声音叫回来。

逆着阳光,谷以宁眯起眼睛也没看清说话的人长什么样,他听见那个声音和庄帆打招呼,语气爽朗,带着笑意,和五月的海风一起吹过来,谷以宁再努力睁了睁眼,还是只能见到艳阳下棕榈树高大挺拔的影子。

他说:“用我的证件吧,你朋友叫什么?让他别跑了。”

“他叫谷以宁,巴黎高师的高材生”,庄帆说,“你一直在旁边看,不早说?我们以宁都差点跑远了。”

那人又笑了几声:“早说还怎么观察生活?”

“我说你们这些导演”,庄帆朝着谷以宁招手,“以宁,快回来吧!”

一张证件划过蓝天矮云,抛过来,谷以宁接住,摸到挂绳上还有一点点温热,这张证件是红色的,代表对方是受邀嘉宾而非志愿者,谷以宁犹豫起来:“你的证件上有照片……”

“这么乖啊?”那个人促狭道,“放心吧高材生,老外分不清亚洲人长相的,先混进去再说。”

谷以宁小声说“才不是”,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只知道他又笑起来,这次笑声是压低的,好像故意在笑他,谷以宁不太高兴,还是出于礼貌,问:“那会不会影响你进场?”

“我没事儿”,他说,北方口音里带着天然的松弛,还有一些得意和卖关子的顽劣,“我进去,没人拦我。”

“不用担心他,他就是主创团队”,庄帆说,“介绍下,这是奚重言,奚导,今年戛纳主竞赛单元《白鸽》的副导演。”

“嗯!好好介绍我,杜导过来了,我得先走了,回见庄帆,回见高材生!”

谷以宁看见他跑过去,白衬衫被风吹起来,闯进一群西装革履的团队,那道白显得格外突兀,团队最前面的人谷以宁认出来了,是大导演杜少强,他看着跑过去的人,好像在笑骂他什么。

“对了,他今年好像还入围了短片单元,你之后可能还要碰上他。”庄帆说。

谷以宁点点头,说“真厉害”。

“嗯”,庄帆帮谷以宁把那张证件挂在脖子上,“他不光是拍得好,也很会把握机会,当年他在大学生电影节得了最佳短片奖,直接拿着奖杯就去看了杜少强的展映,看完后从观众席站起来,把自己作品集和联系方式给了杜导,之后一毕业,就成为了《白鸽》的副导演。”

谷以宁低下头,摸了摸胸口的那张证件,把它翻过来,想看看奚重言的名字是哪三个字,也想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

但他还是没有看清,每到这时,梦就醒了。

海浪在窗外一声一声地拍打着,谷以宁从酒店的床上坐起来,习以为常地接受了这个中断的睡眠。

他拉开窗帘,外面是黑色的没有一丝月影的天,距离日出还有两个半小时,谷以宁抽了一根烟,以他的习惯,每个失眠的夜都是用看学生作业来打发的,但是眼下刚开学,根本没有作业,至于剧组实习的招募,还没到截止日期,恐怕那群拖延症学生是不会发来的。

他只能打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剧本,改掉几处语序问题,回复了几封没什么要紧事的邮件,然后靠在窗边,望着海平面和天空发呆。

在窗外天空刚刚泛起一层灰蓝色的时候,电脑邮箱发出一个短促的提示音,新邮件,谷以宁以为是国外发来的,却没想到,邮件标题是「实习自荐01」。

按照他的规定,这封邮件没有露出任何个人信息,只有两份文件,一封自荐文书,一份命题作品。

自荐信只有两句话——

“我可以做任何岗位,也可以胜任任何岗位。”

“如有质疑,可以看我的作品。”

艺术专业的学生大体分为极度自信和极度自卑两种,谷以宁对这些花招见怪不怪,又点了一支烟,笑了下,觉得这个01的语气虽狂妄,却也不让人反感。

而在他点开作品文件,看到视频的第一个画面时,谷以宁便忘记了手里的烟。

这竟是一部三维动画短片,距离他公布招聘题目只过去了不到三天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不可置信地点了暂停,回过去又看了一眼,确认是针对央艺学生的实习自荐邮箱。

50多个小时产出的作品,短片的画面和制作都算不上精致,但叙事结构和镜头语言却极为成熟,剧情用了复调叙事法,讲了三条故事线。

第一条故事线是在海边,两棵椰子树并列站在一起,它们一直在闲聊,说的全是无关紧要的废话,镜头不断碎片跳切,画面零碎。

第二条故事线,是主角无数次睁眼醒过来,每次醒来它都是不同的身份,有时是一株花、有时是一只虫子、一条鱼、一只飞鸟……它醒来后总是会急匆匆地,像是去找什么。

第三条故事线,是只有一颗椰子树站在海边,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椰子树在长高结果,叶子由绿变黄,果子成熟坠落,时间在这条故事线里变得缓慢而沉重,镜头一直从高处俯视着它,仿佛也在等待什么。

三条故事线交叉剪辑,一开始让人摸不到头绪,直到最后三条汇合——

第一个故事结尾,一棵树因为台风而倒下;

第二个故事最后,主角最后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

第三个故事,那棵孤独的椰子树旁边,一个折断的树根旁,终于等来破土而出的一棵幼苗。幼苗很快地长高,仰头看着身边的椰子树,大声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终于又找到你啦!”

谷以宁把这个短片拖回去反复看了几遍,他布置的题目是“不说我爱你的表白”,不限制格式体裁,剧本、分镜图、短片都可以,而这个01号作品不仅是第一个提交的,还是用了最耗时复杂的动画片形式。

谷以宁在脑中搜寻所有他认识的学生,能有这样胆量又能做到这样水平的,想不到任何一人。如果有,恐怕也早就在老师之中口口相传了。

但有一个例外。

天已经亮透了,窗外的海浪声随着潮涨而更加汹涌,谷以宁打开教务网站,开始搜索莱昂信息,又找出了他的获奖信息和作品——都是动画短片,有二维三维,有不同剧情和画风,但是镜头语言、剪辑乃至后期风格是相当成熟一致的,完全可以看出和今天收到的作品,是出自同一个人。

谷以宁回忆自己已知的关于莱昂的信息——获过国际学生电影节大奖、法国电影协会强烈推荐,看来并非名不符实。

而这种不循常理,稍显狂妄的作风,也和自己认识的莱昂完全一致。

谷以宁心中却没有多少发现人才的欣喜,他与莱昂的相识过于戏剧化,后来又先入为主认定莱昂是通过厉铭而进入央艺,因此从未求证过这人的能力。

种种原因,细究起来,作为教授从未了解过自己的实习助教,是否是他的失职?

而Jasmine的那些话,就更让他脸红惭愧——纯粹为了公平理想,为了让年轻人不被埋没……他真的有那么无私吗?他真的可以不计较对方的目的,把一个不可预知风险放在自己剧组吗?

谷以宁一遍遍推敲叩问自己,在自己的逻辑和规则里想要找到一个答案。

最后他想起了许迪。谷以宁问自己,如果正月十五那天坐在会议室的他,知道许迪未来会向厉铭献媚、会利用自己发帖炒作,他还会在看过那本剧本后,顶着得罪整个协会的风险站起来吗?

谷以宁想,他还是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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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攻略+1(电影节细节和现实可能有出入)

第8章 意外出柜

四天后,谷以宁回到北京。

在实习招募截止时间后的一天内,谷以宁把收到的43份邮件随机排序,交给了由制片、副导演、博士生组成的小组进行二轮评审。

而导演的那份评分表,则被他锁在了自己的电脑里,直到第二轮盲投后才会打开。标记01号的作品,他的分数栏是空白的。

《戏剧文学基础》的第二次课,仍是A1教室,本科二年级,莱昂坐在老位置。这次是早八点的课,讲桌上放的是一杯热美式咖啡和一杯陈皮姜茶。

热美式提神,陈皮姜茶浸润脾胃,恰好驱散在潭州积攒的湿冷。短短时间里,谷以宁似乎已经习惯了莱昂这种让人发毛的体贴,自然而然喝咖啡喝茶,然后在那双目光注视下讲课。

课间结束后,谷以宁回到教室,讲台上的热茶如常加满,但是讲台下的座位上却多了一个人。

剧作系一班班长陶夕影紧挨着莱昂,两人小声说着什么,见谷以宁进了教室又立刻止住,略显刻意地端正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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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态谷以宁倒是见怪不怪,但这次他却留心扫视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

谷以宁记忆力极好,对蹭课旁听的学生也都有印象,他一眼便看到教室另一边,一个名叫张潮的外校生,正死死盯着这边的莱昂和陶夕影。

他记得张潮上学期堂堂课都来,而且和陶夕影形影不离,也记得这个男生个性很强,有次因为蹭课被本校生质疑,还差点动手起冲突。

不过,谷以宁向来不多管学生间的矛盾纠纷,尤其这其中还有莱昂——想必这些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谷以宁装作没看见继续上课,没想到下课时,意外便发生了。

他收拾东西离开教室,正为没人追上来而觉得清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惊呼喧哗,谷以宁脚步顿住,立刻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

他穿过围观的学生,只见莱昂已经倒在讲台台阶旁,低头抱着右手肘,牙关咬紧,脸色煞白。

陶夕影在一旁慌张得快要哭出来,旁边几个男生拉住还在怒火中的张潮,却拦不住他指责的声音,场面极为混乱。

谷以宁顾不上他们,大步过去蹲在莱昂旁边,问他是不是撞到了台阶,骨头有没有受伤。

莱昂这时才抬起头,但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股鲜血从他的鼻子里涌出,谷以宁心脏极为隐蔽地刺痛了一瞬,身体也不由得僵住。而莱昂似乎比他反应更剧烈,甚至没管剧痛的手臂,立刻用手捂住鼻子,背过身躲避谷以宁的视线,低声问陶夕影要纸巾。

谷以宁指甲摁进手心,强迫自己回过神冷静下来,他伸手轻碰莱昂受伤的手臂,以有限的急救知识判断伤势。

“能动吗?”他问。

莱昂捂着鼻子没回头,瓮声答:“可以,没有骨折,只是撞到了台阶上。”

听他说话条理清晰,想来问题不大,谷以宁收回手:“起来,去医院。”

“等等,谷老师”,莱昂用受伤的手抓住他,小声道:“疼。”

谷以宁虽觉得他装的可能性比较大,但还是没敢用力,只能任他握着手,年轻人的掌心温度很高,热量像是要穿透他,谷以宁拉着他站起来,后背到脖子都有些微微冒汗。

莱昂仍用纸巾捂着鼻子,似乎非常介意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但他没办法掩盖指缝间斑斑点点的血迹,还有脸颊逐渐泛起的红肿。

张潮看到他这副样子,一面心虚,一面又梗着脖子道:“活该,一拳都挨不住的小白脸。”

陶夕影愤然看了他一眼,对莱昂道:“别理他,我送你去医院。”

“你和他认识了几天,就这么护着他?他有什么好的?”

被无视比挨骂更让人恼怒,涨潮顿时气血上涌,伸手想要拉开陶夕影,然而他动作极为莽撞,眼见又要碰到莱昂的伤处。

谷以宁伸出手,攥住了张潮的手腕。

他并没用太大力气,只温和制住他:“张潮,对吧?”

张潮面色一讪:“谷,谷老师,您记得我?”

“工业大学冶金系大三学生,上学期每周都来听我的课,每次来都要坐一个半小时地铁。我还记得你课间问过我一次问题,说过你想跨专业考央艺研究生。”谷以宁见他情绪稳定了一些,才转而加重了语气:“在这儿动手闹事,你是想被自己学校记处分,还是想被央艺拉入黑名单?”

张潮愣了片刻,气焰顿消,谷以宁这才放开手。

莱昂从始至终都盯着谷以宁的侧脸,片刻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说:“谷老师,咱们走吧?”

谷以宁微皱眉,这次没管他受不受伤,直接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