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狗下垂眼
“那就好啊那就好。”杜少强连连点头,热情给他们倒茶,两人伸手去接的时候他才看见莱昂,困惑问:“喂,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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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老师遇知音(bushi
第58章 回流
谷以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那栋别墅。
杜少强高兴得像是十来岁的小孩,一定要他们留下来吃晚饭。
晚饭时,他一直在聊奚重言,聊起奚重言如何拎着奖杯不知天高地厚地毛遂自荐,聊他如何破格让奚重言作为自己的副导演,而后整个《白鸽》剧组去戛纳得奖,但奚重言却急流勇退回去上学……
后来说到《逃离蔷薇号》,杜少强开始夸赞奚重言有骨气,但又说,是他这个师父却没有保护好他。
杜太太拿出纸巾给他擦眼泪,说:“好啦,你累不累?不要讲啦,休息一下好不好?”
“为什么不让我说?”
杜少强开始发脾气,把勺子摔在桌上,反复说:“为什么不让我讲?这是在片场,都要听我的!”
保姆过来收拾餐桌,他站起来,看见莱昂在看着他。
对视一眼,他指着莱昂问:“那你又为什么不早点来看我?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杜太太对莱昂抱歉笑笑,建议谷以宁先回去:“他就是这样的,今天累了,再下去怕是要让你们看笑话。”
谷以宁立即带着莱昂道别,从大屿山驶入城区,路上他看见戏院巨大的广告屏,春节档的本土港产动作片海报仍然挂着,却已经褪色。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路同样寡言的莱昂听见了,转过头来,和他一起沉默地看着那副海报。
“你还好吗?”莱昂问。
谷以宁看着车前座摇了摇头,莱昂又问:“要不要下去走走?这里离酒店不远了,可以请梁伯帮忙把行李送过去。”
梁伯听见后说:“可以的,前面就是维港。”
停车在路边,下车前梁伯又说:“谷先生,人都是会变老的,杜生一直很酷很潇洒,你不要为他难过啦。”
黑色的轿车远去,谷以宁在路边无言站立片刻,天空开始慢慢飘起小雨,海风吹来,五月的香港竟然也有些冷。
莱昂将身上的长袖衬衫脱下来,罩在谷以宁头顶。
“防雨。”
谷以宁笑了一下:“我也没那么娇气吧?”
莱昂在衬衫遮盖下碰了碰他的脸,说:“要再健康一点。”
谷以宁便没再拒绝,透过白色衬衫的边缘,他看见莱昂只穿着的无袖背心,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臂和肩膀,还有漫长的伤疤。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莱昂撑着衬衫说:“之前不管多热的天气,我都一直穿长袖的衣服,不想被人看见这些。后来渐渐接受了想通了,人都会受伤,会老,会死,没什么难看的。”
谷以宁懂他的意思,往前走着,他说:“梁伯说得对,我不该为他难过。杜导已经足够体面和幸运,功成身就,过几年后,世界只会记得他留下的经典电影,记得戴着墨镜领奖的大导演,不会记得那些烂片。”
“不只是这样。”
谷以宁转过头,无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莱昂站在红绿灯下,遥遥看着相隔一条街的海港,说:“我倒觉得,电影不电影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反倒是杜太太还是陪在他身边,有你会记挂他探望他,对他来说才比较重要。”
谷以宁摇了摇头:“我目的不纯粹。”
莱昂轻叹着笑一声,没说什么,拉住谷以宁的手跨过马路。
维港的一切都像是流水,灯光人流和细雨,谷以宁走了一会渐渐热起来,把那件衬衫拿下来放在手臂上,盖着两人相握的手。
“欲盖弥彰啊谷老师。”
谷以宁没有什么开玩笑的心情,闻言只是轻笑一下抽回手。犹豫片刻,他问:“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
“杜导一直说奚重言,还把你……”
莱昂没等他说下去,问:“你介意吗?”
谷以宁有些茫然问:“什么意思?”
莱昂抬手抹了下落在他眉毛上的雨水:“好不容易快要忘了,会不会又前功尽弃。”
谷以宁转过身,扶着栏杆,像是对着岸那边很远的人笑了笑,说:“没有,只是很久没听别人讲过他了。”
别人口中的他,不会伴随强烈的爱和恨,像是透过干净的孔隙窥见一眼过去,让谷以宁看到了一些自己视野里忽略的细节。
“我没想到杜导其实也没再见过他。他一直很尊敬杜导,我以为他们会一直保持联系。”
莱昂直直站在他身侧,闻言哑声笑了下:“可能是,无颜面对吧。”
“可能吧。”谷以宁想,“当时杜导一直骂他,说他愚蠢,不自量力,其实也只是站在他自己的角度,替奚重言惋惜着急。我在想,如果那时候他听了杜导的话,没有非要和新风向对着干,也许现在也能有几部自己的电影。”
“然后呢?”莱昂半靠在栏杆上,有些刻薄地说:“过几年也被越架越高,毫无自由,被烂片缠身气得失智,等着你照顾他吗?”
谷以宁无话可说。
事实证明杜少强那一套生存理论也不是万金油。可是真正的路在哪里,没有人能看得到。
“往前走走吗?”
谷以宁听见莱昂问他,刚转身,却见一只手机镜头对着自己。
莱昂举着手机,倒退着向后走,问:“采访时间,谷老师,抛开所有外界和他人的影响,你为什么想要拍电影?”
谷以宁看着手机后面的人,既要注意他不要被撞到,又要回答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于是没想太多就脱口而出:“以前奚重言说喜欢电影,因为电影超越了其他艺术媒介的局限,可以把他看过的想象过的声光影像留下来,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会有人重新拿出来看,像是再看一遍他的世界。”
莱昂放下手机:“说了要抛开……”
“抛开了。”谷以宁无奈地回答,“我不是想说这个人,而是这句话。”
“研究理论多没意思,做历史的旁观者,不如创造自己的历史。”谷以宁看着对面的人又抬起手机,说:“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影响。”
他从来没直面过这个问题,从前是因为难以开口,像是考场上的一道超纲题,这样一个答案无论如何也不适合出现在自己的卷面上,面对教授的提问时也是一片空白,随便填写一个答案应付过去。
后来,渐渐有媒体采访或者学生提问,他开始学会了用标准答案一带而过。
谷以宁笑了笑:“我很羡慕毫无负担说出口的人,到了自己这里却怎么也没办法说出来。”
莱昂转个身,镜头换到了他的侧脸:“不过你还是做了。”
“是啊。”谷以宁偏过脸,看着灯光映衬下璀璨的海水,“像是被推着来到这里一样,也没想过一切会变化这么快。”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能力拍过属于自己的哪怕十分钟,只能充当别人的摄像器而已。”莱昂放下手机说,“如果你说自己只是被推着走,未免太伤人了。”
谷以宁不知道怎么应对这句话。
“那你呢?”
于是他从莱昂手里拿走手机,对着莱昂的脸:“抛开被别人影响的因素,你为什么想拍电影?”
“我没有一定要拍电影。”莱昂却认真地对着他的镜头说,“生命很短暂,我想就算做个摄像机看一看,记录下来,也很好。”
谷以宁淡淡笑了声:“你怎么比我还消极?”
“因为我认识的口出狂言的人,全都销声匿迹了,反倒是某些说被推着走的,却一直走到了这里。可能是因为无欲无求,才反倒有最纯粹的选择吧。”
谷以宁看见手机屏幕里,广角镜头下莱昂的眼睛显得尤为认真深邃。
他说:“这个道理,是我在看《回流》的时候领悟的。”
谷以宁放下手机:“不是说了抛开……”
“我和你一样。”莱昂告诉他,“这次的答案不是因为人,而是这个人所讲的故事。”
《回流》的故事,小七出生在福建山村,母亲怀胎八个月时上山洗衣服,摔了一跤,临死前用最后力气把他生出来,放在洗衣服的木盆里随着河水漂到村子,他才因此得救。
大半部电影都是在讲他坎坷勤劳的细碎故事,被周围人无数次欺骗抛弃却还是笑着活下去,像是一张缝满补丁却还是坚实的被子。
二十七岁,他怀着对全新生活的憧憬,漂泊到海峡对面做苦力,也是在傍晚,摔了一觉,从自己亲手修建的堤坝上掉下去,死在了沙滩边。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小七的身体像是落叶一样,被退潮的海浪卷进大海。背景音乐响起他儿时的童谣——蛇咬蛤蛤咬蛇面歪歪嘴斜斜……
他的一生都在逆水行舟,人生仅有的两次顺流而下,一次是出生,一次是死亡。
影评鉴赏说这个文本有《悉达多》的影子,时间是周而复始的河流,每个人都会回到自己的河边。
也有人评价这是胡蝶一生的沉淀之作,胡蝶却说自己只是提了一个背景,这个故事其实出自编剧谷以宁。
所有人都在怀疑,那么年轻的一个编剧,顺风顺水的履历,怎么会写出这样的剧作呢?
“他做了一年多的调研体验,几百份采访。”胡蝶笑问采访者:“更何况,年轻年长有什么关系,谁不是逆水行舟地活着呢?”
“我看到的这个故事,不是在说什么伟大哲理,更不是为了彰显作者的才华,他只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看,让观众透过他的眼睛看。”莱昂说,“命运循环往复,最朴素的道理就是日复一日的走下去,最纯粹的事情是脚下,而不是终点,否则一切都毫无意义。”
谷以宁透过濛濛细雨看着他,看见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别灰心也别自责,谷以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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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流》部分灵感来源及背景音乐:《活鱼逆流而上,死鱼随波逐流》by五条人
第59章 不自量力
淋雨后谷以宁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感冒,从香港一路北上继续筹资,他声音始终微微哑着,每天从莱昂手里接过强力薄荷糖提神润喉,然后一遍又一遍重复他们的演讲案。
不看终点只看脚下,说起来容易,实则对谷以宁而言也很难。
杜少强这条路显然走不下去,一切就更是难上加难。
他靠在高铁座椅上闭起眼睛,脑中像是有台自行运转的计算器,不管是拍着胸脯的保证还是有待考察的答复,全部换算成一笔笔钱,在计算器上不停地加加减减。
一只手盖在他眼皮上,手指正好摁住他的太阳穴,轻缓地帮他揉了揉。
“头疼就不要想了,睡一会儿不好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莱昂拇指摁在他眉心:“这里一直皱着。”
“很难啊。”谷以宁说话还带着鼻音,叹了叹,“记忆力太好也是麻烦,这些东西我根本不想记得,但是就在脑子里不停地转。”
莱昂像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的记忆力其实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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