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钓月迢迢
几乎是同一时间,后台愤怒值清空的声音便涌了出来。
玉流光神情不变,眼尾微微下垂,溢着一点说不出的恹恹之色。
这把天光剑沾过很多人血,如今沾的是它的铸造者的血液。
剑魂在嗡鸣,而握着他的主人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玉流光停住沉沉往前送的天光剑,去看衡真的眼神,衡真却偏开了头,避开了这个对视。
仿若一场无声的较量,谁都未再开口,只有咳血声。
渐渐的,剑没入越深,血液愈发无法控制。
衡真喘着气,高大的身躯在青年眼中一点点弯下去。青年放松手指松开剑柄,垂眸看去。
雪白衣摆沾上了刺眼的红。
昆仑峰下起小雨。
这是秋越过冬的第一场雨,细而缓地飘落在草地上。玉流光弯身,沾了点血的手指按在衡真肩处,用力拔出了他心口的天光剑,扔到一侧。
做完这个动作,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这样同衡真对视。
仍然是谁都没开口。
彼时,昆仑峰山口。
从山口到大殿有约莫二十丈距离,中间穿过竹林,会见一拱形石门。
掌门使用瞬移术赶来,不知怎的偏偏就堵在石门这法术失灵了,他并未多想,看见段文靖站那,疾步上前,“你在这作甚?”
段文靖焦急回头,见是掌门如见救星,“掌门,昆仑峰不对劲,今日我辰起时便发现自己好似进了迷障,无论如何都走不到师尊那。”
说罢,他回头给掌门演示。
只见段文靖朝前走去,不过小片刻,却是在掌门后头走来的,掌门转头看着他,凝神道:“有阵法。”
段文靖说:“是师尊布下的吗?师尊说这几日要离开,莫非是不想要我纠缠,才一早悄悄离开。”
“澜影要走自然会从容地离开。”掌门先澄清,随后才意识到他口中的不对,“你说澜影这几日要离开?”
段文靖顿了一下,抿嘴不语。
这事要管,衡真师祖的事也得管,事有轻重缓急,掌门沉声,“你先去找阵眼,我来破阵。”
段文靖道:“是。”
“悔吗?”
后山,衡真一点一点抓紧玉流光的手,将这玉白的手染上肮脏的血液。他低下头,气息不稳地去吻他的手背,没有回答,仍然没有开口。
玉流光挣脱他的手:“不明白你。”
衡真哑声:“不明白才好。”
不明白才好。
他闭了闭滚烫的眼睛,能察觉身体在迅速失温,忽然想到那日澜影变为凡人时,是否便是如此感受。
不知怎的,心底畅快许多。
他也尝过澜影那时的感受了。
视线倏忽变得有些模糊。
他的呼吸声很沉,很沉,他自然不悔,可却忽然生出些眷恋来,衡真抬眸,用手背擦去自己唇上的血,去吻玉流光的唇。
吻了一息,他即刻松开,用沾了血的手去揉青年的唇,将不小心沾上去的血液揉开。
本应该放下,可衡真停顿了几秒,去捋他耳畔的发丝。
青年平静地看着他,雪白的容颜沾了些许血迹,衡真一一为其擦去,擦不干净,便垂下手。
“你修多情道,如今这样便很好了。”
他最后道:“好了,回去吧。”
“……”
……
阵法终破,段文靖匆匆跟在掌门身后。
倏忽见大殿的门开,段文靖惊喜,“师——”好似看到什么惊人一幕,声音又陡然止住。
掌门的声音也卡住,愕然注视着稍显得凌乱的澜影。
青年推开门,双手未放下。
他白衣上沾了鲜红的血迹,乍一看,像绣在上面的瑰丽红梅,可空气中隐隐漂浮的血腥气又清楚地告知着掌门和段文靖。
这不是什么绣纹,而是——血。
掌门又朝上看。
澜影投射而来的视线有些冷恹,眉目冷淡,好似隔着云端,分明不是俯视,却透着上位者的审视,叫人平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退却之感。
他雪白的面颊上沾了血迹,被人用手指揉开,像施了脂粉,唇色也过分鲜红,像雪白花丛中唯一生出的异色。
“出事了。”看到他,玉流光说。
掌门说:“是,我知道,我也是为此事而来,方才掌管魂灯的执事长老找来,说……师祖的魂灯快灭了。”
段文靖愕然看向掌门。
不远处,刚走来的岑霄听闻这句话也登时定住。
他迅速看向玉流光。
“嗯。”
玉流光道:“是这事,师尊被心魔所控,走火入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顿了顿,继而轻声道:
“师尊为不受心魔所控,散尽了灵力。”
“待我发现时,为时已晚。”
“……”
“衡真师祖,仙陨。”隔了小半个时辰,掌门仍然恍惚地念着这几个字,他望着眼前这条下山路想,任谁今日听闻此事,都会觉得是不是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尽管衡真师祖最初的身份来历不正,可他到底坐镇四象宗千百载,在修真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如今,澜影说他死了。
那样突然于言μ,叫人毫无预兆。
连他这样知晓师祖来历的人都一时难以置信,更遑论其他不知晓的人。
此事不小, 掌门取了师祖熄灭的魂灯后便匆匆下了山,先是通知各峰长老来殿中议事,再是准备将此事公之于众。
长老们得知此事哗声一片,都不敢置信。
他们同师祖接触很少,也因为少,所以总认为像他这样的大能是不会死的。
“魂灯。”
掌门将熄灭的魂灯推到众人眼前,他的声音略显疲惫,“此事需尽快公之于众,还有收徒大殿便作罢吧,待到下一个十年再议此事。”
长老们倒是并无异议,只是提起师祖仙陨一事,他们心中盘桓有太多犹疑。
有人说:“当年澜影仙尊下凡时,便相传师祖走火入魔,此事可是真?”
这件事在那时传得沸沸扬扬,可却没多少人真正看见衡真走火入魔。
不巧,掌门是那个知晓内幕的,那日澜影独自负伤入了凡间后,衡真便几乎将整个昆仑峰封印了,里面的植精活物不知死了多少。他揉着眉心,点头:“是真。”
“那师祖的后事……”
掌门道:“澜影说师祖交代了,后事由他一人处理,我们不得插手。”
长老们静默,仍然有种恍若身在梦中的错觉。
他们心中都生出些怅惘。
世人都道修仙长生,是以 凡人向往修仙,修仙向往飞升,可千百年来,任人天资如何聪颖,到头来仍然一场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掌门走到门口道:“虽然师祖交代我们不得插手,但也不可真的什么都不做。”
他吩咐下去,撤掉四象宗近三个月以来的任何活动,上下不得大声喧哗。
不多时,在有意的散播下,四象宗衡真师祖仙陨的消息很快传遍修真界。
外头轩然大波,不敢置信,几乎每个宗派都派了人来,掌门忙了两日,还不忘关注尚在昆仑峰的澜影。
为何说尚在?因为那日段文靖说澜影要离开四象宗,掌门一直没忘。
如今师祖仙陨,那澜影便是新的镇宗之人,四象宗需要他。
掌门看向被雾气包围的昆仑峰,深呼吸一口气,朝山峰走去。
忽然,“掌门。”
掌门一顿,回头,是千丹峰的长老。他看出他有事要说,停下等待。
长老紧皱着眉,想了许久才低声问道:“你那日可有亲眼看见师祖的遗体?”
“没有。”掌门道,“师祖消散天地,留了金丹给澜影,金丹我看了,却是师祖的。”
长老说:“你便不觉得此事有蹊跷吗?”
掌门沉默。
他回头看向昆仑峰,良久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长老道:“好端端的,走火入魔?况且师祖修为强盛,即便是走火入魔,也不可能没有自保的能力,那么……”
“你也说了,即便是走火入魔也不可能没有自保的能力。”掌门打断道,“若按你想的那样,师祖的死有蹊跷,那么又有谁能对他动手?”
长老挺直了脊背,沉凝。
掌门便说出他的猜想:“你觉得是澜影?”
长老道:“我未曾这样说。”
掌门道:“但你是这样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