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第213章 暴力
暴力是喂养资本的养料,同时也是绞死资本的绳索。莫里斯港口与罗斯金家族之间的一战毁了商会等待外援的期盼。那群强盗简直蛮不讲理,不欺负散商,专挑钱袋子鼓的,甚至没有留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机,抓了人就宣布这是些“压迫工人、里通外敌、破坏生产成果”的“敌人”,让一些受到“压迫”的工人与奴隶当众指认,不少人就这样被宣布“有罪”,然后掉了脑袋。
明明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分分明明,是那些工人自己偷懒做不完工,还不了债,只得选择沦为奴隶卖身,这算什么有罪?
奈何商会的金币在这种时候完全抵不过强盗手中的枪炮,最能打的血色集市里的那些人都被收拾得老老实实,港内仅存的贵族更是被吓破了胆,没看到罗斯金家族连莫里斯港的土地都不曾踏上一步?
商会会长愁得头发都开始大片大片斑秃,最后还得觍着老脸跑去见那个阴险狡诈的黎民党首席。结果那群该死的奴隶还对他爱搭不理的,愣是让他连人都没见着——最后还是他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说了一堆,贿赂也没少给,才勉强替他安排了时间。
带着他去见首席的是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看起来笑嘻嘻的,一路上都和他扯闲篇。
但商会会长对他印象无比深刻,这小子可是多次出现在工厂里,用那张巧嘴鼓舞工人闹事。偏偏他甚至不敢暗地里瞪人几眼,中途对方可是面不改色地拔刀砍断了个忽然朝他们开枪的人的脖子,子弹正擦着他的耳朵过去,脑袋骨碌碌滚过他的脚尖。
“哎呀,见笑见笑。”达尼加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他盯着商会会长发青的脸色,意有所指地说:“最近跑来暗杀的家伙简直没个消停,也不知道都是谁派来的。这些人可真是可恶,真该将他们吊死在桅杆上——您说是不是?”
商会会长陪的笑脸简直比哭都要难看。
在进入首席的办公室前,那群人毫不客气地先对他进行了搜身,动作粗鲁,像是恨不得将他扒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明明只是一群卑贱的奴隶……商会会长暗地里恨得咬牙切齿,偏偏有求于人,表面上还得装得毫不在意。
嘴上功夫厉害、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这是之前前去参会的理事反馈给他的评价。毕竟那位年轻的首席所承诺的东西实在是太过耸人听闻,没人相信对方真能做到。
但是现在商会会长竟然感觉自己有些紧张,明明眼前那坐在办公桌前、几乎被文件淹没的黑头发年轻人,年龄甚至还不足他的三分之一。
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然后便对上了一双令人浑身不适的烟灰色眼珠。那家伙快速打量了他一圈,直把他看得浑身发僵,仿佛被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穿透了灵魂,对方却仿佛已经明白他的来意似的,毫无兴趣地耷拉下眼睛,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商会会长终于忍不住堆起假笑,率先开门见山道:“尊敬的首席先生,我为您带来了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他会答应的,商会会长自信地想。别看这群奴隶现在耀武扬威的,失去来往商船补给的海港城市就像是被困在沙滩水坑里的鱼,现在蹦跶得欢实,实则早晚会被活生生憋死。
再说了,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是事儿——更何况世界上哪有不爱钱的政客。
但是这一次,商会会长失算了。
达尼加瞥了眼那脸色煞白的老头儿,对方和他擦肩而过,嘴唇都在哆嗦,一副随时都要捂着胸口晕过去的模样。
而他们的首席先生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眼睛都不多抬一下。
又一个被教授秒杀的家伙。达尼加忍不住啧啧两声,从怀里掏出方才商会会长偷偷塞他的贿赂,顺手放在黑发青年的桌子上。布袋顿时发出金币碰撞的沉沉声响,显然分量不轻,那老小子出手有够大方。
这里也没其他外人,达尼加干脆换回了最熟悉的称呼:“教授,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总不能是跑来被打脸的——之前在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上,教授冲商会许下的威胁现在几乎全然应验,达尼加甚至有些同情他们。
“要黎民党就此停手,参股,然后给我们全部收入的四成利。”对方简洁地回答道。
他瞥了眼桌上的布袋,顺手用钢笔戳了戳,发现完全戳不进去后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充公当活动经费。”
有一点商会会长没讲错,那就是黎民党现在很穷,非常穷。
“就算我们不停手,那些东西也是我们的。”奥雷缓缓自阴影里浮现,闻言不屑地冷嗤一声。
近些天来针对黎民党党人的暗杀简直没停过,其余人都有自保能力,唯有最重要的那位先生是个柔弱的普通人。上次市政厅发生的暗杀简直让奥雷大为紧张,生怕砸了逐影者的招牌,更不希望某人回来同他算账,于是干脆自己一边工作,一边亲自担任了护卫一职,只有实在抽不出身时才会叫信任的人顶替。
“所以我拒绝了他。”诺瓦冷笑一声,失去他的助理后,这些天简直忙得火气噌噌上涨,遇见蠢货更是暴躁得想骂人,完全没心思和人打太极:“没有耕地如何,无法贸易又如何?山不动我动,谁说黎民党必须偏居一隅,傻傻的守着莫里斯港?”
“您是说……”
达尼加愣了片刻,结合了一下对方近日的行程后,顿时慢慢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想要巴塔利亚高地?!”
这才多久?达尼加有些茫然地想,砍掉血色公爵的脑袋仿佛就在昨日,结果现在他们就要去抢地盘了。
但是震惊之余他又隐隐有些激动,要知道巴塔利亚高地拥有整个银鸢尾帝国最为肥沃的土地之一,加上气候温和,适宜多种作物生长,是产粮大区。更重要的是,只要把控了卡萨海峡,从莫里斯港出发,到达巴塔利亚高地也不过三五天航程。
而他们的首席只是平静地纠正道:“准确来说,是黎民党会支持并指导巴塔利亚高地的农民暴动。”
巴塔利亚高地的两位代表可不是白来的,送来的那些救命粮也不是白送的。他们全程围观了莫里斯港口一战,随后教授明显感受到对方的态度越发热络起来。
仅靠一个人的三言两语可争取不来忠诚且强大的盟友,统战价值永远都是打出来的。
一旁的奥雷不由深深看了暴君一眼。野心勃勃的家伙,但他总有办法推着身边的人心甘情愿地往火里扑,而他自己更是火中最为耀眼夺目的燃料。那如魔鬼般恐怖的魅力在令人毛骨悚然着战栗的同时,也会逼迫所有人为他灵魂深处的东西痴迷不已。
……前世曾多次输给此人一点不冤,那家伙为其深陷进去更是一点不冤。
等到达尼加离开后,奥雷默默盯着那重新扑回工作上的暴君,见人又去摸咖啡杯,不知怎的,他下意识将还剩个底的杯子拎了起来。
“今天你喝得够多了,要是猝死了我可不好和人交代。”见人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他,刺客头子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冲人耸了耸肩:“工作是做不完的,实在不行我帮你?”
“可别,教你一遍还不如我自己做。”对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闻言幽幽地嘲讽道:“你把自己负责的事做好就是对我而言最大的帮助。”
这话奥雷就不爱听了,触发了他的争强好胜雷达——好友能做的事凭什么他做不到?他气哼哼的顺手拿起一份报告盯着看,眉头紧锁,面色深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教授头也不抬:“看不懂就放下来,劳驾。”
奥雷:“……”
他默默将报告重新放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将其归位。这俩人嘲讽人的功底简直如出一辙的深厚,甚至把他这个冷酷凶残的刺客都磨得没脾气。
那天好友给他的答案是“恋人”。
说实在的,奥雷不太敢相信好友口中对于“恋人”的定义,是否和他所熟悉的那个单词一致,那家伙有时候脑回路十分古怪且偏执。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想不通暴君为什么会答应,也死活幻想不出此人绷着张脸和谁甜蜜腻歪的模样,简直令人打冷颤。
……好吧,还有一点,他就是看好友如愿以偿后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不爽。
“闭嘴。”
“什——我又没说话!”奥雷莫名其妙地瞪着正在低头奋笔疾书的黑发青年,满肚子憋屈。以末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刺客之名发誓,他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你的微表情吵到我了,眼神更是恨不得在我脸上烧出个洞。”对方抽空异常暴躁地瞥了他一眼:“是的,我们现在是恋人关系——所以可以请您出去不要再戳在这里烦我了吗?”
第214章 回家
拉米娜沉默地注视着大海,纳塔林人所熟悉的大海。三百多年来,海洋慷慨且残酷,为他们带来赖以为生的鱼获,也引来凶狠的海兽与飞龙。
而现在,纳塔林人终于即将离开生活了三百年多年的家乡,驶向未知的土地。神眷者向族人承诺,新的家园愿意接纳纳塔林人,也愿意接受他们的龙——但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离开阿萨奇谷的,时间会编造出虚假的乡愁,更何况他们的一生都被困在这座雪山之下的小小山谷中。
年轻人还好,天然向往外面的世界,但是几位固执的老人宁愿坐在家中的壁炉前,陪着这座发了疯的山脉,陪着逝去的科伦丁王一同死去。
拉米娜一边紧张得收拾行李,一边劝得口干舌燥。最后还得神眷者出马,对方非常平静地告诉族中为数不多的几位老人,新家园里还有一群纳塔林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之外的仅剩同族了。
对方以一种拉米娜看来极为狡猾的苦恼向老人们真挚地倾述:“我们这些年轻人,谁也说不清科伦丁王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外面那些纳塔林人称他为‘十七日疯王’,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背叛了自己的族群和下属。”
果不其然,几个最倔强的老头儿老太太顿时大怒,气势汹汹挥舞着拐杖就要上船,势必要为不幸逝去的科伦丁王正名。
在叹息之墙附近的海域,同族的木船在惊天骇浪中若隐若现,拉米娜扶稳身旁的老巫医,对方正紧闭着湿润的眼睛,朝着那最为高大、也最令人敬畏的巨浪举起双手,干瘪的嘴中低声喃喃着什么。
她不由抬起头来,一抹亮眼的白在灰沉厚重的云层中盘旋,神眷者站在他的龙背上,风声猎猎,金发在他的脸侧狂舞,侧颜却淡漠得如同俯瞰人间的神明。
……那个由纳塔林人看着长大的漂亮孩子,似乎越来越深不可测,也离他们越来越遥远了。
在纳塔林人紧张的注视下,科伦丁王仅存的最后遗物在庇佑了他的族人三百年之久后,终于在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开始一寸寸的崩塌。
拉米娜感到身下的小船剧烈颠簸起来,她下意识搂着老巫医俯下身,重重砸下的水幕仿佛上下颠倒的大海,正试图将他们溺死,她身旁的巴萨迅速扑了过来,紧紧将他们护在身下。
但是下一秒,那些海水于众人目瞪口呆之下停滞在半空中,浑浊的海水顺着包裹了每一艘小船的透明屏障冲刷而下,柔软地没入大海中,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继续前进。”
神眷者温和无波的声音顺着风声钻进拉米娜的耳朵里,她总算回过神来,红着脸推开紧张兮兮问她有没有受伤的巴萨,又给了一旁冲她挤眉弄眼的哥哥一击肘击,准备继续掌舵。
……是错觉吗?拉米娜拍了拍发烫的脸,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回到正事上,神眷者似乎有些……急切?
……
在莫里斯港,教授总算抽空去瞧瞧那只被关起来的末日领主幼崽。莫里斯港人没有刻意虐待它,但待遇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人类站在它面前时,黑漆漆的龙崽正将脑袋有气无力地靠在阴冷的石砖上,浑身鳞片黯淡无光。它身上的伤处止了血,但还袒露着嫩肉,伴随呼吸起伏疼痛地蠕动着。龙的吻部被魔具紧紧束缚,以免吐火伤人,只有进食时才会稍微放松一点,由专人将肉块塞进牙缝里。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说话。”
龙瞳之上的瞬膜褪去了,冰冷的鲜红龙瞳毫无感情地倒映着眼前极为渺小的黑发人类——然后那家伙在其余两名人类紧张的注视下,居然开始念报告。
“据统计,你一共杀死了七位己方士兵,严重烧伤二十二人,致残四人,直接或间接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无数。”哪怕眼前是一口吐息便能将他烧成灰烬的巨龙,人类看起来依旧毫无惧色。
“党内投票时,43%的人要求将你立即处死,5%的人弃权,52%的人要求暂缓,理由包括但不限于,担心引来罗斯金家族更加疯狂的报复、龙血会吸引其他巨龙、活着的龙拍卖价格更高等等。”
巨龙从鼻腔里不屑地喷了口气,尾巴尖烦躁得捶打着地面。
“其实我很好奇,罗斯金家族为什么要捕捉你,又为什么带你来莫里斯港。”
教授仔细地打量着巨龙,直把龙看得忍不住鳞片炸起:“驯养巨龙的回报率极低,古往今来,所谓的龙骑士也就出了那么一两个。罗斯金家族却将一只未驯化的龙崽带来莫里斯港,这并不符合基本逻辑——那么是否说明,罗斯金家族掌握了一种可以操控巨龙的方法,按照他们的原计划,莫里斯港本该被选定为实验之地?”
传统龙骑士的诞生无法复刻,不是所有人都有救世主那种实力和运气的。更何况他从对方提供的信息所知,来自极北之国弗尔洛斯的冰霜系巨龙白噩梦和拥有龙骑士的巨龙状态不太一样——那么那只巨龙是否也被相同的方法操控?
“巨龙不会说话。”奥雷在一旁幽幽地提醒道。
这家伙跑来干什么,冲龙放狠话吗?
“没有关系,它有大脑、会思考就够了。”对方的嘴角居然轻轻扯了一下,只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怎么看怎么令人毛骨悚然,至少刺客头子都应激地后退一步:“肢体语言会告诉我们许多事。”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呈现出独属于学者的狂热好奇,正牢牢锁定在龙崽身上,仿佛一只进入狩猎状态的的猫科动物,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显出几分残忍的天真意味——这家伙此刻简直像是个彻头彻尾的魔王,会被吟游诗人用长篇大论来记录其恶行、形容其恐怖的那种。
同样陪人来看龙的玛希琳忍不住出声问道:“所以你之前提过的,‘我们马上会拥有一批龙’,指的是我们要掌握如何驯龙的技术吗?”
“不完全对。”教授平静地说:“我确实很好奇如何驯养巨龙——但是这个‘马上’应该会更快些,也许就在今天?”
按照近些天的海况推测以及某人的通话,纳塔林人应该快到了。
奥雷抱胸的手臂渐渐放了下来:“……等等。”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你的意思是,来自阿萨奇谷的纳塔林人会来这里?就今天?”他震惊地瞪着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咆哮道:“你怎么不提前说?!”
地处莫里斯港的纳塔林人对他们的另一半同胞观感复杂。前世得知好友的族人被尽数屠杀时,奥雷同样对此感到悲伤与愤怒。
但严格来说,是赴死者选择抛弃了信仰,抛弃了科伦丁王,抛弃了同族——偏偏时间已经这么久了,现在对上这些血脉相通的同胞时,不免有种微妙的尴尬。
就算他明白自己哪怕提前知道了暴君的决定也做不了什么,奥雷有些愤愤不平地想,但好歹提前和他这个现族长通个气吧?他应该至少比格雷文那家伙和人关系亲近得多吧?!
“因为如果提前说了,被巨龙吓坏的莫里斯港人会反应很大,”教授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只巨龙,闻言懒洋洋地回答:“还不如快刀斩乱麻,通过‘意外’的方式来推动决策达成。”
然后他对上了刺客正瞪着他的铁蓝眼睛,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有些迟疑道:“……等等,我大概在五天前就告诉你我们要有一批龙了——所以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吗?”
奥雷:“……”
奥雷面无表情:“真是抱歉,我不像阿祖卡那个混账那样了解您,可以迅速明白您的未尽之意。”
一旁的玛希琳顿时噗嗤笑出声——真是难得,能看到奥雷这家伙如此坦荡地承认自己某方面不如他的好友。
“……抱歉,我的问题。我只想着让你做好安全准备,忘了细说起因。”教授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忙乱导致的失误让他忍不住再一次开始怀念起他的助教、秘书兼恋人先生。
一旁的玛希琳怀疑地眯起眼睛:“所以意外指的是什么?”
她已经渐渐学会认真记下这位陛下说过的每一句话——然后不懂就问,大部分时候对方都算得上耐心,除非问题太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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