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菲娜有些昏昏欲睡时,她忽然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在这里。”
窖井口忽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掀开了,猛然变得刺眼的明亮天光晃得菲娜眼睛生疼,只能勉强瞧见一双灰眼睛。但她来不及适应,当即抓起一把夹杂着腐烂污泥的烂菜叶扔了过去,趁着来者皱眉后退,咆哮着一跃而起,高举手中的匕首,满怀仇恨地冲向了那个高挑瘦削的身影。
“——去死吧!肮脏的贵族走狗!”
下一秒,她被一种无形的气流压在了地上,匕首脱手而出,摔落了老远,徒留她在原地竭力嘶吼挣扎。
教授嘴角抽搐了一下,少女此时浑身菜叶污水、头发上甚至还挂着鱼骨头的模样着实极具杀伤力,就连救世主都僵着脸后退了几步。对方还在尖叫着拳打脚踢,将街头那些最为粗俗恶毒的咒骂如泄洪般自如挥洒而出。
“魔鬼的伙伴!低贱的杂种!母驴的屁股!我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塞进你爸爸的屁眼里——”
阿祖卡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安静。”
对方立即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似的,涨红着脸,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只能用仇恨的眼神瞪着来者的靴子。
“土地自由党的党首,詹姆斯·伍德的妹妹?”知道某人大概正在洁癖发作中,教授上前一步,在女孩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她的侧脸平静地问道。
对方头发后的眼睛血红一片。
阿祖卡手指轻轻一动,觉察到可以说话的女孩立即骂道:“你最好立即杀了我,别让我抓住机会,否则我会咬断你们的喉咙,把你们的肠子扯出来——”
教授了然地点了点头,重新站了起来:“看来没找错。”
发现自己再次被迫禁言的菲娜气得额头青筋直跳。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悬浮了起来,轻飘飘地“站”在二人身后,不由自主地向人走去。她感觉自己仿佛屠宰场里那些挂在钩子上、赤裸裸尚在跳动的肉块。
“我们不是抓捕你的人。”见女孩满怀仇恨且惊恐万分地瞪着他,教授面无表情地解释道——结果没什么用,也许现在这幅禁锢人身自由的模样实在太没有说服力了,对方看起来依旧恨不得扑过来用牙齿和他同归于尽,他决定等人冷静下来后再说。
于是菲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以这幅尊容穿过了大街小巷,街边的人却对她视而不见。那两个古怪的家伙进入了一家旅店,开了间房间。待到房门一关,下一秒她发现自己可以重新控制自己的肢体了,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板上。
那个黑头发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浑身罩得严严实实的怪人则站在她面前。
“小姐,你可以去浴室整理一下自己,”稍微冷静些后,菲娜忽然发现对方的声音其实很年轻,也很好听:“旅店老板娘有提供干净的换洗衣物。
但是这不妨碍她用警惕的眼神瞪着他,那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冲她竖起了一根手指:“我会让你重新开口说话。”
对方微微垂下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但是请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任何一个脏字,明白吗?”
“……”
少女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牙齿发出了高频的磕碰声。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滴落,沿着脖颈冲出泥泞的痕迹,直到那双蓝眼睛慢慢从她身上移开视线,菲娜才猛地一颤,手指攥紧剧烈喘息着,心跳仿佛停跳了许久。
……好可怕,那个人好可怕,对方带给她的恐惧甚至是远超死亡的恐惧。
听见门锁的响动,正在窗前观察士兵动向的诺瓦有些莫名地扭过头来。詹姆斯·伍德的妹妹已经老老实实地进入浴室清理自己,他本以为还要耗费一番口舌的。
果然,这种柔性劝导的活儿还得救世主来干,教授严肃地想,像他这种大魔王只擅长极限施压。
悄悄用神力将人吓唬了一番的某人面不改色地凑过来,将人从背后搂进了怀里,轻轻吻了吻自家宿敌的发丝。
“被人这样指着鼻子咒骂,您倒是一点也不生气。”他低声说,更何况对方还是这对兄妹的救命恩人。
“为什么要生气?她只是由于恐惧丧失了理智。”教授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我不会强求一个大脑尚未发育成熟而且刚刚经历生死逃亡的青少年随时保持冷静,这种不切实际的误判会导致接下来的决断失误。”
“更何况她把我们当成了巴塔利亚总督和卡瑟兰将军的下属,”他严肃地指出了这一点:“严格来说骂的不是我,而且骂的还挺……花样百出的。”
简直是可以出民俗论文的地步。
将自己重新清理好的菲娜做了无数心理准备后,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浴室的门。那个黑头发的男人已经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上,令她恐惧的怪人正站在对方身后,听到动静后,冷淡地抬头瞥了她一眼。
菲娜:“……”
好想重新逃回浴室。
黑发青年微微一扬下巴,示意她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面前正摆放着一只尚且冒着热气的茶杯:“喝茶吗?”
她完全不敢看两人的脸,战战兢兢地捧起茶杯,强逼自己抿了几口。沉默蔓延着,她对面的人正不急不缓地低头擦拭着眼镜,菲娜忍了片刻,对于兄长的心忧终于超过了恐惧:“你、您到底是谁?为什么找我?我哥哥他……”
“他还活着。”教授简短地说,随即便瞧见对方眼神顿时亮得惊人。
“真的?他现在在哪里?!”在那双烟灰色眼瞳的注视下,菲娜忽然哽住了。她想起自己方才完全是抱着寻死的决心时,究竟是怎样咒骂对方的。
女孩忽然毫不犹豫地冲人跪了下来,下狠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
“对不起,尊贵的老爷,我和您道歉,您就当我刚才在放屁——”
小时候在街头讨生活时,为了活命,她和哥哥两个孤儿没少这样做。如果能将人哄高兴了,多少能逃过一顿要命的毒打。
……只要哥哥活着,像她这种底层垃圾的尊严又值几个钱。
第251章 对话
教授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抓紧了沙发扶手。阿祖卡瞥了他一眼,随后菲娜忽然发现自己再次动弹不得了。
为了救人,他们试图牵制奥伦德尔的军队——理所当然地失败了,菲娜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自告奋勇前去引开追兵,萨布尔大哥则带着活下来的人逃走。
菲娜不明白此刻的自己除了用来泄愤之外,还有什么能令这种神秘的大人物看得上眼的,但是只要有所求,那就代表着还有周旋的余地。
于是这个明明已经十六岁了,却依旧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三四岁的、过于瘦小的女孩僵硬地跪坐在地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谄媚笑容:“或者您想让我做什么?只要告诉我哥哥的下落,您想怎样都成……”
“……站起来。”
她看见黑发男人揉了揉眉心,菲娜感觉自己又能动了——不知怎的,她下意识听从了对方的命令。
“抬起头来,将背挺直。”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清晰倒映出她分外狼狈的模样:“收起这副表情,然后把眼泪擦干净,我会给你一分钟平复情绪。”
菲娜站在原地,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一片冰凉,她这才发现,也许是听闻哥哥还活着的消息时过于激动,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哭了。
“我可以了。”她难堪地小声说道。
“很好,”对方平静地问道:“你想坐下吗?”
菲娜悄悄瞥了眼黑发青年身后的人,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站着说。”黑发青年点了点头,声音冷漠无波,却令女孩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接下来我问,你答。等你回答完我的问题,你就会见到你的哥哥。”
詹姆斯·伍德踉踉跄跄地在大街上奔跑,他被酷刑折磨得浑身没一块好肉,每走一步都在砖石上留下脏污的血脚印。他不信那些人真会放他离开,但是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去深思接下来的命运——他正不顾一切地赶往塔楼的方向。
一网打尽,一网打尽……那只肥猪傲慢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回荡,直到化为一片巨大的嗡嗡耳鸣声。
菲娜,菲娜,傻姑娘……
当他到达塔楼时,附近已经戒严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包围了这里。从包围圈的缝隙里,他看见了躺了一地的死人,生着熟悉的脸——詹姆斯·伍德痛苦而庆幸地发现,尽管那几张脸十分熟悉,但不是菲娜,也不是萨布尔。他躲藏在角落里,听周围的路人低声讨论有一批人逃走了,士兵还在追捕他们。
就在他打算离开此处时,一个冰冷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詹姆斯·伍德?”
那是一种与奥伦德尔街头格格不入的、异常优雅高傲的吐字方式。伍德的瞳孔剧烈瑟缩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去: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材修长高大的男人,腰背笔直,面容肃穆,身上有种令他极为厌恶的上等人气质,甚至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贵族还要势盛。
伍德这些年也多少见过些世面,他曾远远瞧见过来自王城的大贵族,与此人的口音几乎一模一样——没错了,就连那个看臭虫似的、冷漠轻蔑中夹杂着厌恶鄙夷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他慢慢将手背到了身后,握紧了逃跑途中顺手捡起的尖锐石头:“……我是,你有什么事?
“如果想见你的妹妹,”伊亚洛斯面无表情地说:“跟我走。”
真是见鬼,骑士长忍住嘴角抽搐的欲望,他完全想不明白,叛军头目到底是怎样做到如此理所当然地使唤他这个敌方俘虏的,结果他为了后续计划,居然还不得不对人言听计从……
他不想再看那摇摇欲坠的逆党一眼,也不在乎对方立即大变的脸色,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不管对方有没有跟上来。
约菲尔·伊亚洛斯对黎民党的那位首席先生始终怀有一种诡异且复杂的情绪,多少夹杂了几分作为手下败将的、心悦诚服的尊重意味。但是像这种有勇无谋、残忍愚昧的暴民?还不配得到他的正眼。
直到这时,伍德才发现对方失去了一只手臂。他在原地迟疑了片刻,终于咬咬牙追了上去。
……无论这些大人物们想要什么,他现在只想找到菲娜。
詹姆斯·伍德惴惴不安地追在对方身后,跟着人穿过大街小巷。他本以为会进入什么秘密会所或者贵族宅邸,目的地却是一家无论如何都看起来十分正常的旅店,老板娘甚至热情地上前来招呼客人。
独臂男人在一间房门前站定,他敲了敲门,请进,有人说道,伍德总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但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身影便炮弹似得冲过来,死死抱住了他。
“菲娜?!”
“——哥!”他又是当爹又是当妈、从小亲手拉扯到大的妹妹哭得毫无形象可言,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伍德手忙脚乱地抱紧妹妹,却在触及身上的伤时疼得嘶嘶抽气。
菲娜反应过来了,她连忙放开了兄长,使劲抹了把眼泪。伍德忽然发现妹妹身上换了一套崭新的干净裙装,他立即警惕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发凶狠,一把将妹妹拽到身后。
但是在瞧见一张莫名眼熟的脸时,詹姆斯·伍德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你、您是——”
之前还出现在观礼台上的黑发青年此刻正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用镜片后那双异常眼熟的、冰冷锋利的灰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诺瓦先生?!”
菲娜猛地抬起头来,她从哥哥口中听见了一个异常耳熟的名字。
大学教授、报刊主编、凛冬审判乃至白塔镇暴动的幕后主使、锒铛入狱的渎神者……这些身份对他们这些在巴塔利亚高地靠泥里刨食、朝不保夕的人来说遥远到接近模糊。但是兄长和萨布尔大哥等人讨论时,口中也曾多次出现对方的姓名。
这个世界上有人赞成他,有人反对他。有人敬爱他,更有人憎恶他。但是在银鸢尾帝国,甚至整个安布罗斯大陆,但凡是想要改变现状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无视他。
——那个名字是高悬于天际的、熊熊燃烧的星体。
“所以火车上的那个人……”另一边的詹姆斯·伍德突然明白了什么。能从零开始组建起一支忠诚的队伍,他不至于迟钝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
……但是对方怎么会和一个贵族混在一起?
“也是我。”教授平静地说,他看向站在伍德背后的骑士长,对方沉默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慢慢移开了眼睛。
土地自由党的党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又渐渐变为了苍白。他握紧了妹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欠您两条命。”
“无论您想要做什么,包括菲娜的那一份。”这个一身匪气的汉子沉声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将义不容辞,哪怕是我的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他甚至开了个玩笑:“你的悬赏金还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没人敢笑。
教授无趣地收回视线,毫无征兆地开口道:“卡瑟兰将军和巴塔利亚总督死了。”
哪怕早有预感,伍德依旧心里一沉。他尚未从这一消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方又继续说了下去:“农民和大地主之间的矛盾已经被彻底激化了,待到巴塔利亚的官员与贵族回过神来,土地自由党余下的残党从今往后必定陷入无穷无尽的围剿中。”
收拾不了远在莫里斯港的黎民党,难道还收拾不了一支残党吗?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是如此冰冷透彻,哪怕似乎没有嘲弄之意,依旧刺得人生疼:“参考你们目前的状况,恕我直言,你们只会被一个接着一个吊上绞刑架,成为杀鸡儆猴的耗材。”
“……”
“如果你们想活命,黎民党愿意提供各方面的支援。”对方说话方式十分直白:“条件是你们要听从黎民党的指挥,在巴塔利亚高地附近活动。”
伍德沉默了片刻,咬牙道:“……我不能立即答应,我需要和其他人商量。”
“可以,给你们三天时间。”对方点了点头,居然很好说话地答应了。
“还有一点。”教授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看向了被伍德拽到身后的女孩:“我要求菲娜·伍德和我一起前往莫里斯港,承担双方的对接工作。”
见伍德兄妹二人脸上神情大变,黑发青年的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未成形的微笑——奈何怎么看怎么险恶:“如果你们想要理解为人质,我无所谓。”
“她只是个女孩子,没见过世面,做不了这种大事。”伍德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妹妹挡得更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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