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例如在边境村落库尔坎和哈莫族的族地哈莫镇,在极相近的时间里,非常相似的前提下,迪尔加在俩地施展了几乎完全相同的神罚——因为驱赶屠杀卡拉克人,在哈莫镇,迪尔加令数十名镇民迷失了方向,哪怕身处闹市依旧寻不到饮食休憩之所,与亲友擦身而过仍然无法跟随,最后数十名镇民全部力竭饥渴而死。”
“而在库尔坎,因为有当地居民抢劫一名路过的卡拉克人并杀人灭口,恰好撞见此事的迪尔加令这座位于银鸢尾帝国和灭亡的凯尔特王国边境的村落陷入迷雾,任何人都寻不到村落的踪迹,就像是从地图上消失。直至数月后,迷雾才慢慢散去,失去补给的库尔坎到处都是冻饿而死的死尸,只有零星几个活口,全是卡拉克人。”
“发现有什么区别么?”教授的语气很平静,毫无波动起伏,听起来单调而乏味——奈何吐露而出的话语却是越发令人心惊:“明明哈莫镇镇民的冒犯程度更深,得到的惩罚却更轻。如果说这只是过度解读,那么除此之外还有26组类似的对比案例……原先我还无法过于肯定,但是现在,也许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并非神明的喜怒不定,而是对方的能力问题。”
“——换句话来说,神明的能力强弱,是否可能和当地信徒数量多少呈正相关?”
闷雷炸响,桌角煤油灯中摇曳不定的火苗忽地跳动一下,彻底熄灭了。但随之而来的银亮闪电刺破昏沉阴影,照亮了半张苍白的脸,还有其眼中压抑而锋锐的光亮。
他是冷色调的,皮肤和头发都是最纯粹不过的颜色,唯有那双眼睛,坚硬而脆弱的虹膜之下,是冰凉荒芜的月面,是昭彰夺目的命运,是最深的黎明。
“……”
阿祖卡走到窗边,将那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扇合拢。隔着玻璃远远望去,黑沉拥挤的乌云在天边翻滚生长,如无尽的、灰暗的海潮。
一场夏季的风暴即将到来。
“看来那个世界的我竟客串了一回希伯索斯——只是付出生命代价的人却不是我自己。”诺瓦冷笑起来,也不知在讥讽教廷的歇斯底里,还是嘲笑他自己。
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古希腊数学家希伯索斯,因其发现的无理数动摇了学派基础,引发了门徒的恐慌。他的理论被封锁,胆敢传播者会被活埋,而其本人因为没有忍住,泄密了学说,从而惨遭流放,最终被门徒抓住扔进了地中海。
“现在都有谁知道您的研究所得?”神眷者的声音很平缓,令人不由自主镇静起来。
“拉伯雷院长和一名高等生——不过后者知道得不多,他的研究方向与我的课题有所交集,我曾为他提供了一些参考案例与书目。”
虽说诺瓦自认对认真求学的学生温和友善得不像话,但能找到布洛迪教授跟前的都是勇士,或者实在走投无路——流浪者与远旅之神这位神明只活跃了短短百年,偏偏史料极其杂乱,而且其中不少还是早已在历史长河中失传的小众语言编写。在整个学术界,目前最权威、最专业、最深入的研究者,唯有诺瓦·布洛迪一人。
非常巧合的是,此人正是那位荣获“53分”并喜提血红评语的拉比先生。
……
马代尔·拉比哭丧着脸,在神学教授办公室的门口徘徊,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推门而入。周围时不时有学生和教授经过,瞧见他所处的位置,顿时露出了然又同情的眼神。
拉比不是什么天资聪颖的学生,确定研究方向时稀里糊涂地挑了流浪者与远旅之神,只想着选择生僻的神明答辩好过关——结果研究起来才发现简直是一场噩梦,他的导师也是含糊其辞,只会让他多读文献。
身为平民,眼看延毕导致的高昂学费近在眼前,贫穷让拉比战胜了恐惧。多方打听下,明明并非那位年轻教授的学徒,他依旧战战兢兢地敲开了对方的办公室大门,磕磕巴巴地诉说自己的祈求。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位凶名远扬的教授居然认真听他讲完了那些语无伦次的困惑,仔细翻阅了他写得狗屁不通的论文初稿。虽说一直很吓人地皱着眉,语气也缺乏温度,但对方确实非常耐心地为他提供了参考书目和一沓厚厚的、自己手译的文献,甚至和他约定了下一次答疑解惑的时间。
想到这里拉比简直更加痛苦,无法抑制的紧张中夹杂着深重的羞愧与内疚——不及格就算了,居然还是由布洛迪教授亲笔批改的。如果能够不用直面那位先生失望的眼神,他甚至愿意从学校的钟塔上跳下去。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还在做心理建设的拉比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蓝眼睛。他看得呆住了,直到对方微微后退了一步,让出身后的办公桌一角,拉比这才回过神来,脸顿时红得要命。
“教授现在有空了,要进来吗?”金发助教微笑着,体贴地没有戳破对方的尴尬,也没有显露自己因私人领地被人侵犯的不爽。
春假结束后,布洛迪教授再次因其传奇经历和过于美貌的助教深陷八卦漩涡,尽管两名八卦主角对此毫不在意。最常瞧见的景象便是那金发的异族人安安静静缀在黑发青年身后一步,眼中是如阳光下的海水般明朗清澈的笑意。
这位助教看起来可比大魔王好打交道多了,很快便有学生在那惊人美貌的蛊惑下鼓起勇气与人攀谈。对方确实态度温和友善,只是一但牵扯到布洛迪教授,任何人都只能被晕晕乎乎地牵扯着进行一场“愉快的交谈”,不知何时让出了话题主导权。等人都走了,恋恋不舍地回过神来,这才懊恼地发现对方居然没有透露分毫有用的信息。
还有细心的学生发现,布洛迪教授穿着打扮明显优雅得体了不少,要知道那位先生以前可称得上不修边幅,除了保持整洁之外毫无风格可言,永远一套无款式衬衣。要不是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皂角味,几乎让人怀疑对方从不换衣服——但是身为贵族,买一堆同款衣服天天穿也是有够神经质。
抽空帮人搭配了几套衣服、深藏功与名的神眷者笑而不语。因为每天只需按顺序穿全套,简单又方便,教授也懒得纠结,容忍对方有时会将他当人偶般在身上比比划划——反正他也看不懂灰蓝色棉布领带和浅蓝色丝质领带之间有什么区别。
顺便一提,神眷者拒绝了他的工资。
“我总不能一直靠您养活。”对方微笑着婉拒道,并不知何时开始往宿舍里捎东西——比如那几套衣服就是对方买的,光凭布料和剪裁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发现男主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的教授对此表示很满意。
外界的喧喧嚷嚷暂时和这间办公室无关。阿祖卡将门关好,余光里是那站在教授桌前耷拉着脑袋的高等生。
“……其实就算没有我,时间间隔少则几年,多则百年,神学院必然沦为民智与神权的争斗中的牺牲品。”雷雨降临的那天夜晚,教授在他即将离开时,忽然坐在阴影里如此说道。
听起来像是因愧疚与恐惧引发的下意识开脱,但是神眷者知道并非如此,对方向来不屑遮掩自己的“错误”。
“一切皆有端倪,所谓神史,本身便是以凡人的视角记录神明,研究神明,审判神明——而我不过是小小的、不那么温驯的导火索,也许这场神罚事件只能占据后世历史书上的几行字。”
那个人安静而疲惫地注视着他,但是救世主忽然感到,自己似乎被允许触及那孤独的月亮分毫。
“但是就像煤精灯会逐步取代煤油灯;就像法阵由术士专属的秘阵变成日常生活所需;就像奥肯塞勒学会分割教廷,垄断高等教育,倒逼对方为了争夺话语权不得不为普通人开办教会学校……”
“民智渐开,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无人能在其面前阻拦分毫,一切腐朽之物终将归于尘埃,死去的神明就该彻底死去。”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在描绘一个梦境。但与此同时却格外斩钉截铁,就像曾亲眼看见那一切:“旧事物总会扼杀新事物,但新事物必然战胜旧事物——阿祖卡,我们已经站在历史的节点之上。”
第51章 章鱼
有些新奇,神眷者安静地注视着那看起来甚至比另一人年长些的学生,正耷拉着脑袋,站在教授面前垂头丧气地听训。
他第一次瞧见那张令人记忆深刻、只是年轻青涩些许的脸时,也曾尝试着描摹那褪去冰冷华美的猩红王袍后的身影:傲慢且暴虐的疯子,亦或是敏锐而冷漠的利己主义者——奈何一切关乎“宿敌”的苍白幻象迅速被那来自异乡的灵魂打破,以至于他竟不由自主将目光更多、更多地倾注在那个人身上,直至到达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地步。
……他甚至罕见地有些愧疚将人牵扯进与神明为敌的风暴中,尽管这也是对方原定的命运——但是阿祖卡本可以拒绝命运,至少拒绝一个人的命运。
“……你在看什么。”
神眷者回过神来,随后发现自己正下意识盯着拉比先生远去的身影。对方临走之前虽说擦着眼泪,却莫名显得轻松了不少,也不知道从教授毒舌刻薄的质问和几句指点中脑补了什么,背后竟仿佛燃烧着雄雄斗志。
“拉比先生的脑子大概只比金鱼好上那么一些,我不认为他有其他心思。”对方不知误解了什么,对他微微皱眉:“别对他动手,至少不要造成躯体上的伤害——你们这边的灵魂伤害也不行,包括对付萨曼家族那种。”
救世主有点憋屈,又有些哭笑不得:“……我不会伤害无辜者的,在您心中我到底是什么人啊。”
“你的话……”宿敌冲他挑剔地皱了会儿眉:“章鱼。”
艳丽、剧毒、擅长伪装,黏黏糊糊却暗藏杀机的软体动物——而且一肚子黑水。
阿祖卡:“……”
阿祖卡面无表情:“请问我该将其看作赞美吗?”
“章鱼有三个心脏和九个大脑,堪称最聪明的无脊椎动物。它非常柔软,却能举起比己身重量大十倍的物体,极擅拟态与蛰伏,一但被触手抓住便难以摆脱,又被称为旧日支配者,是我们的天父和救世主。”这家伙看起来居然还挺一本正经:“你可以认为是一种赞美,绝大多数人在我看来更像凭借本能行动的草履虫,而你至少是多细胞生物。”
另一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得轻笑一声,随后伸手扣住对方的后颈,将人拉得被迫离自己胸口更近一些。
“您很坏。”他低下头来,用一种温柔到瘆人的语气在对方耳边低语。那些散落的金发轻轻滑过另一人裸露的脖颈,激起宿敌本人都没察觉的轻微战栗,就像是潜藏在人类基因深处的、被掠食者盯上的恐惧本能。
“放手。”
诺瓦有些不满地皱起眉来,试图推开那黏黏糊糊的家伙,但是下一秒他猛地睁大眼睛。
“——你发什么神经?!”
他毫不留情地朝着另一人肋下狠揍了一拳——对方竟然没躲,硬受了一下便松开手,发出轻微的闷哼,也不知是不是装的。
那家伙在他的颈侧咬了一口。
没有出血,没有破皮,连青紫的牙印或暧昧的红痕都没有留下——但是被坚硬锋利的牙齿滑过要害和来自口腔深处湿润温热的怪异吞噬感,还是令他差点应激地跳起来。
“别告诉我你还处在口欲期?”黑发青年下意识捂着脖子,用那双高透度的烟灰色眼珠恼怒地瞪他,因刚才的挣扎眼镜都歪了。就算听不懂什么叫口欲期,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哎呀,炸毛了。
“……好疼,莫非您也是一名武者?”
一出手就攻击最易引起疼痛的肝脏。救世主垂下眼睛,捂着腹部柔弱地低低咳嗽几声,眼睫轻轻颤抖,看起来竟格外委屈无辜。
教授阴郁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冷声问道:“只是精通人体构造——我下手有分寸,这种力度不至于伤及内脏,是之前探测灵魂时留下的伤?”
阿祖卡愣了一下,看在对方眼里却是另一种意思。
“以后不许咬我,控制一下你自己。”黑发青年隐忍地皱了下眉,神情冰冷地警告他:“这次是我不该和你开玩笑,但是再有下次我还会揍你。”
似乎被误解了。
神眷者眨了眨眼睛,干脆毫不客气地抱住了他的宿敌。察觉到怀中人虽说身体僵硬,但好歹没有推开自己的意思,他得寸进尺地低下头来,将脸颊在对方的肩窝里蹭了蹭。
“不,您可以将其当成……一种表达亲近的方式。”
……还是太心软了啊,我的教授。
诺瓦面无表情地让那家伙抱了一会儿,直到整个人都染上来自另一人的体温,终于忍无可忍地试图挣脱。
“你还真把自己当头足纲动物了?再说一遍,放手!”
门外忽然响起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有人急敲了几下便试图推门而入,却发现办公室门明明没有上锁依旧纹丝不动——不过很快门就被打开了,来者也没在意,只以为是铰链生了锈。
“布洛迪教授!拉伯雷院长请您去一趟院长办公室,有急事找您!”
一个神学院的高等生,跑得气喘吁吁的。办公室里的氛围不知为何有点奇怪,教授本人很吓人的绷着脸,他的助教倒是笑吟吟的。但高等生没心思细想,话传到位后不忘偷偷看了金发助教一眼,又紧张兮兮地小声补充道:“来了两位鸢心近卫团的骑士大人,气氛似乎很紧张。”
鸢心近卫团,直属于国王的武装力量,只会出手解决威胁国王的敌人,不怪这名高等生如此冒失。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随手将前来报信的学生请出了门外,诺瓦皱了下眉,看了身旁人一眼。
“没关系,就像我和您说过的那样。”对方温和而平静地注视着他,蓝眼睛却是一片柔和的深沉。
“——别担心,我会一直注视着您。”
……
“伊亚洛斯骑士长阁下,巴特曼阁下,这位是我的学生,也是神学院的教授,诺瓦·布洛迪。”
当诺瓦到达院长办公室时,拉伯雷院长身旁站着两位高大的陌生男性,他们身披闪亮的银色盔甲,极为奢侈地使用大量秘银打造而成。此种材料昂贵且稀有,柔韧坚固,具有绝佳的稳定性,其上还雕琢着精细繁复的法阵,竟在胸甲上构成一只盛放的鸢尾花。
不知是不是巧合,来者中的一人正是特朗·巴特曼的兄长,乔里尼·巴特曼。对方生着小巴特曼同款眉眼,一看就是亲兄弟,只是显得更加冷肃。
“寒暄便不必了,我们马上进入正题。”巴特曼率冲诺瓦冷淡地点了点头:“奉王后之令,我们前来调查‘逐影者’一事,布洛迪先生,请如实告知你在灰桥港的一切行踪——我们怀疑你和‘逐影者’有关。”
“不必紧张。”看起来更温和些的伊亚洛斯骑士长则安抚道:“只要配合我们的调查,鸢心近卫团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者,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肮脏亵渎的叛徒。”
没等诺瓦开口,院长老头率先暴跳如雷:“我的学生从海难中死里逃生,漂流到灰桥港已经是幸运之神眷顾,几天时间他一个普通人又能做什么?逐影者?开什么玩笑!你们这群人若想找人背锅可要问问我这把老骨头!”
“拉伯雷阁下,请您冷静一点……”伊亚洛斯骑士长无奈地劝阻道。
德尔斯·拉伯雷在神学界声望极高,不少教廷的实权人物都是他的学生,和几位圣者也关系颇佳,就连辉光教廷的教皇都得给人几分薄面。虽说此人不知为何晚年选择龟缩在白塔大学,甘守清贫,当一个小小的神学院院长,但也不代表他们可以无视其背后的能量和人脉。
“萨曼家族出事了。”
在场其余人皆是一愣,目光锁定了神情冷淡的黑发青年。对方哪怕在代表了帝国最高权利中心的威慑下依旧毫无惧色,倒让伊亚洛斯骑士长内心对此人高看了一分。
“尼特·萨曼死在了牢里,巴特菲尔德·萨曼也死了——自杀?谋杀?”此人盯着两位骑士的面部表情,语速飞快,竟像是从两张僵硬的脸上解读出了无数信息:“看来是谋杀,也许是割喉……还有其余死者,不超过十人,但皆为萨曼家族的实权人物。”
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就像亲眼看见了一切。
巴特曼神情一冷,刚想动手将人控制住,却被伊亚洛斯骑士长拦住了。
“……骑士长?”他莫名地看了上司一眼。此人几乎可以确认和“逐影者”有关了,不然怎会对现场情况了如指掌,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拦他。
分毫不差。
一夜之间,萨曼家族的高层人物全员惨遭屠杀,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就连被关押在监牢里的尼特·萨曼同样被潜入的杀手割断了喉咙。
不仅如此,凶手趁着深夜在大街上抛洒无数写满萨曼家族罪证的“认罪书”,背面还极为嚣张地印着代表“逐影者”的阴影镰刀状标志,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若不是始终关注此地的王后反应迅速,强压下消息,耸人听闻的报道没过几天就会传遍整个银鸢尾帝国。
不知为何,和以往那些堪称小打小闹的恶作剧截然不同,这是反叛组织“逐影者”出现以来造就的最血腥、最挑衅、最无所顾忌的惨案。王后震怒,指派鸢心近卫团彻查此案。
诺瓦平静观察着来者不善的骑士脸上的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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