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好胜心极强的好友的“偷袭”对阿祖卡来说简直就像每日的清晨问候,俩人早就熟练掌握如何在不打翻早餐的前提下打架——奈何此次出现了教授这个变量,他都没预料到对方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决定了,阿祖卡保持微笑,十分不讲道理地想,下一次见面时的“清晨问候”他一定会让人彻、底、尽、兴。
忘了说了,某人在擅长使用暴力的程度上,和未来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血影”奥雷几乎无二,甚至更甚。
诺瓦沉默了一会儿,勉为其难道“……好吧,只**那个混账。”
“他叫什么来着,奥雷·阿萨奇?”黑发青年的声音很轻,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一字一句都仿佛魔鬼的告示。
“——很好,我记住了。”
不过那些森冷的狠话很快便被一阵咳嗽破了功。好在卧室暂时没有受到波及,神眷者皱着眉,将人赶回了床上,又找了药盯着对方喝下去。
此人还惦记着他的宝贝,一边宣称自己没事,一边还想从神眷者的眼皮子底下逃跑。好不容易将人按回床上,用被子困住,阿祖卡叹着气,再三保证明早便能还给对方一个和以前基本无二的书房。
也许是因为淋了两次雨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也许是此前压抑的疲病忽然一次性爆发,短短一会儿,药效还未发作,对方的体温便已上升至烫手的地步。
诺瓦缩在被子里,半睁着眼睛看着神眷者忙前忙后帮他倒水,用打湿的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动作娴熟轻柔,似乎经常这样照顾病人。这无比陌生的、只在书籍、影视作品以及同房病人的家属身上见过的一幕竟让他有些恍惚。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曾有人这样照顾过他么?想不起来了,那时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不过应该是有的,毕竟他早已成为一具活着的尸体——重点是活着——这似乎有种微妙而讽刺的幽默感。
“截至目前,你没有将奥雷.阿萨奇归入我们的俩人小分队的打算,哪怕对方得到了前世的记忆。”黑发青年突然抬起眼来,哪怕发着烧,那双眼依旧锐利而明亮:“明明你和他很熟,他也很信赖你——为什么?”
神眷者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诺瓦以为对方又想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的时候,忽然开了口。
“……我不能,我无法相信他。”
救世主坐在他的床边,微微垂下眼睛,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准确来说,我不是不相信他本人。奥雷那家伙虽然脾气暴躁又容易冲动,是个过于直率的一根筋,有时候执拗起来,简直让人想把他的脑子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但他也是可以让我交付后背的同伴。”对方一边换掉他额上变烫的毛巾,重新过冷水,一边平静地回答:“他曾为了我身受重伤,强撑着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用自出生便陪伴着他的双刀换了药钱。他也曾背着昏迷不醒的我在暴风雪中行走,直到一起倒在北境之城的城门入口,要不是玛希琳及时赶来,我们全会被当成奴隶卖掉。”
谈起这些时他的眼神是温和而沉静的,甚至带了点笑意,就像安静地沉浸在那有些褪色的、或是苦痛或是欢愉的回忆里。
“您还记得我曾说过,科伦丁王的溃败,导致族群被分割么?”他轻轻地说。
“一只族裔困于深海,另一只族裔陷入黑暗。”诺瓦迅速反应过来:“奥雷·阿萨奇是不愿追随科伦丁王而去的、剩下的追风人?”
怪不得。对于被灭族的、孤苦无依的少年男主来说,这已经是最接近亲族的存在,再加上对方看起来没什么心眼,操着高冷男二的人设,生着热血男主的心,这样的人很难不令人信赖,就算是心思极重的真·男主也不例外。
“……严格来说,既然选择改变了信仰,他们便不再是追风人。”神眷者顿了顿,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深入探讨下去:“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奥雷他是‘赴死者’,是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忠诚信徒,自始至终都是——他的身上也有黑夜与死亡之神留下的神印。”对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其中的冷酷意味越发深重起来。
“我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信徒,哪怕他是奥雷,或者玛希琳……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虔诚的信徒天然是神明的眼线,而身为神职人员,阿祖卡深知说服信徒抛弃信仰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更何况对方是靠信仰神明得到共鸣的术士,抛弃信仰基本等同抛弃一切。
就算他的同伴们决定放弃一生的信仰,和他一起与神明对抗,他们身上还有神印——作为神明的奴隶,对方的处境会远比自己危险得多,难道要用同伴们几乎必死的结局去交换一种可能性吗?
他甚至有些后悔将眼前人也牵扯进来了,越来越后悔。
对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忽的啧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还敷着一块儿湿毛巾。
“太傲慢了。傲慢,而且愚蠢。”黑发青年冷淡而疲惫地说:“我不会和人共情,但如果我是奥雷·阿萨奇,或者那个什么玛希琳,听见这话绝对会揍你一顿。他们并非毫无干系的路人,而是同为被神明豢养的受害者,你凭什么自顾自地剥夺对方选择的权利?”
“你曾杀死神明,但你依旧被神明的阴影笼罩。你只是害怕失去,于是将来不断失去更多。”他的语气非常严厉,但责备的似乎不仅仅是眼前人:“你以为自己是谁?救世主么?可惜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救世主,将来也不会有什么神仙皇帝。”
他所说的话堪称惊世骇俗,如自另一片星穹投掷而下的闪电,偏偏那张苍白的、带着病容的脸上闪烁着某种慑人的神光,令人不敢直视。
“如果你想报复、想毁灭的对象只是几个个体的人,确实可以去做一个孤胆英雄,大不了用一条命换,一了百了——但是看看这一切苦难与不公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吧,我们所对抗的真的仅仅只是几条疯疯癫癫的旧日鬼魂么?就算你我能力超群,现在消灭了那群神明,又能和全世界陷入崩溃的术士与信徒为敌么?”
对方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微微气喘咳嗽起来:“抗争绝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牺牲,甚至不是一些人、一座城市或者一个群体的流血与死亡,它是永无止境的浪潮,我们又该如何独自形成浪潮?在历史的洪流中,个体的牺牲是如此微不足道。”
阿祖卡有些愣怔地看着那个脆弱而孤独的人,有那么一瞬,他似乎触碰到了些许真相,关于对方为何会如此平静地走向死亡的真相。
“……但是我没有任何资格责备你什么,因为我只是一个自私平凡的普通人,是一个聪明又愚蠢、清醒又混沌、擅长用逃避来麻醉自我的无能者。我也不希望我的老师被牵扯进这场纷争,又凭什么指责你不愿意让自己的同伴走向死亡?”黑发青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就当是我发烧发糊涂的一通胡话吧。”
第56章 治疗
也许真是胡话。阿祖卡用指腹拂过那人的额头,依旧是不祥的滚烫。
“您忍耐一下,我去找治疗师。”他顾不得对方刚才那番天惊石破的言论了,同半闭着眼的病人低声嘱咐。
治疗师一般是擅长治愈法术的术士,多为生命与喜悦之神巴达尔的信徒。想请他们出手价格不菲,平民更多会选择购买稍便宜些的药剂,或者干脆找辉光教廷讨点圣水——不过效果待定。
“……不要。”黑发青年微微睁开眼,对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嫌弃的表情。难为这人咳嗽咳得说话断断续续,有气无力,还有精力挑三拣四:“如非必要,我不会让任何莫名其妙的陌生人对我施加任何乱七八糟的魔法。”
“我并不精通这一范畴的治疗术。”神眷者用不赞同的眼神盯着他。他共鸣的理念更接近“改变形态”,修复伤口好使,但要“治愈疾病”还真有些犯愁——更何况教授可不是他那皮糙肉厚的、底线是死不了的好友。
“别任性。”他低声责备道:“我想您更不愿意喝圣水?”
神眷者都觉得自己这番软硬兼施和哄族里孩子没什么两样,简直令人哭笑不得,他的宿敌居然还有这么……幼稚又难缠的一面。
“不要这幅表情,我没那么容易死掉。”难搞的家伙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哼唧:“根据前几次我被迫接受的临床试验来看,纳塔林人的药还是有效果的。”
安布罗斯大陆的医学更多追求法术本身的效果,世面上的药剂更像是以各类药材为载体的法术浓缩液,和地球相比几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系。纳塔林人在极端情况下被迫演化出来的、近似中医的治疗手段已算是一朵奇葩,倒让诺瓦产生了一种复杂而诡异的亲切感。
最初确诊的那段时间,他没少灌那些令人作呕的苦涩药汤,直到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可惜收效胜微,副作用是他对那些东西有种近乎本能的厌恶与抗拒——扯远了,见人冲他怀疑地挑眉,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轻叹了口气。
“……一个小时。”他近乎示弱般地说:“一个小时之后还不退烧,我会主动联系治疗师。”
也许是因为病痛会让人脆弱,他看起来无害了许多,缩在被子里,蔫巴巴的,有种可以小心翼翼上前抚摸的错觉。
阿祖卡决定顺应这个错觉。那人安静地任他将额前凌乱的碎发拢上去,露出弧度锋锐的眉骨。在他即将收回手指时,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头疼。”
神眷者沉默了一下,试探道:“我帮您揉揉?”
对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但这是他的宿敌第一次在意识清醒时对他表达亲近。他曾捧起那颗头颅,与死去的眼睛对视。现在那个人睫毛低垂,却不自知的将身体微微贴向他的手心,他甚至能清晰触及那有些急促的血管跳动。
有那么一瞬间,某人简直浑身僵硬——不过很快他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镇静。
……有点奇妙。
就像有一团微温的、疲惫燃烧着的星星,在他的手心里如心脏般砰砰跳动。
星星半闭着眼睛,忽地开口道:“我不会将奥雷·阿萨奇的行踪泄露出去,只是为了吓唬人。”
他的声音越发轻柔了,简直就像神志不清的梦呓:“一切自发的、粗陋的、浑噩且近乎出自本能的抗争仍然是抗争……哪怕失败依旧有其存在的意义,逐影者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
——任何微不足道的牺牲同样是有意义的。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那些缓缓按揉脑后的手指也停滞不动了。黑发青年挣扎着睁开眼,那个人还坐在他的身旁,看不清脸,阴影将其笼罩,仅能瞧见微微紧绷的下颌。
他在想什么?他是否影响了一些微妙的走向?教授有些好奇地想,近乎本能地调动疲乏的大脑分析那个人,就像试图将脑袋扎进不知深浅的陌生水域中的孩子。
他所面对的是一位尚且年轻的反叛者,敢于质疑,擅长思考,控制欲强烈却也保持学习的习惯,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缺少什么,又足够的理智冷酷,杀伐果断——哪怕在来自更成熟文明的异乡人来看,对方还出处于迷茫阶段,但俨然已是一个合格的领袖雏形。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诺瓦·布洛迪曾对一切事物满怀好奇与热情,除了人类——但下一秒他的眼睛被人捂住了。微凉的温度很舒适地笼罩了他,如轻柔深沉的海水涌了上来。
“我会重新考虑您的提议。”黑暗中,那个人叹息般地说:“请给我一些时间。”
“很好。”教授满意地闭上眼睛,歪了下脑袋,试图甩掉那只盖在眼睛上的手:“现在请让我一个人呆着,去做你该做的事。”
——不论是将他倒霉的书房恢复原样,还是和他的小伙伴联络感情,或者干脆好好睡一觉。
另一人从善如流地松了手,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宿敌的额头——开始退烧了,他不禁松了口气,也有了心情调侃人。
“我以为您会更乐意让我陪着您?”
所以才会表现得那样……黏人。
“别说傻话,”那人面无表情地半闭着眼:“你我的目的都已经达成,我不会和你的人计较,你也对我说了实话,现在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
神眷者陷入了沉默,漂亮的脸似乎有些黑,眼中的情绪让人看不懂。良久,他忽然俯下身来,难得显露出强硬,将两只手撑在对方身侧,呈现出一个禁锢的姿态。
“我不是因为奥雷闯下的祸而讨好您,教授。”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却带着某种令人悚然的东西:“虽然这么说让我有些生气……但是您也可以把它当成一种交易。我付出了照顾与担忧,从而希望您能快点好起来,摆脱病痛的折磨,并得到名为信赖的奖赏。”
“我曾多次强调,您的存在本身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可是您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距离也越来越近,直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和柔软的金发都撒在另一人的耳侧,引起些微不安的本能躲藏。
神眷者知道那些在他面前显露出的柔软与示弱,对于他的宿敌来说已经十分罕见且不易了。但是不够,还是不够,他苛求而贪婪地想要更多……更多什么呢?
是那个人站在海滩上,捧起一只死去的雷鼓虾时的狂热与痴迷吗?还是对待他的老师时那自然流露出的真挚的在意与忧虑?
好像都不是,那些过于温柔美好的东西同样脆弱无比。对方似乎察觉到些许危险的征兆,睁开眼睛冷冷地瞪他,而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是陌生海域升起的雾气,是遮掩秘林的月光,是在高热容器里融成颤动小球的秘银。阿祖卡几乎着迷地凝望着他虚弱的宿敌,一种奇异而瘆人的力量牵扯着他,引诱着他,让他想要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捉出一些他本无法触碰、也不该触碰的东西。
“……所以你以为我和你说些如果被传出去就会上绞刑架的‘胡话’是为了什么?”诺瓦神情阴郁。对方想要的东西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过分些,这隐隐的失控感让他烦躁起来。
他们本该是无比相似的物种,冷酷理性的同谋,一只怪物对另一只怪物表达信赖更像是展露要害,将那被剜开的伤口紧密相依,直到血肉彻底生长在一起——这是一个痛苦且危险的过程。
“我知道自己很有用,你不必再次强调。”他黑着脸试图把人推开——见鬼,这家伙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带了几分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清瘦,怎么这种时候压迫感简直强得可怕。
“不只是有用与否的问题……而且您有很多事瞒着我。”对方幽幽地说。
“你也一样,不要无理取闹。”也许是抗拒的动作幅度太大了,他再次急促地咳嗽了起来。对方神情不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彻底俯下身去,极其亲昵地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将他的睡衣领子蹭得乱七八糟,搞得教授一阵毛骨悚然。
“你又发病了?”他很认真地提出了像是在骂人的疑问。
“我在生气,”那个人温温柔柔地说,丝毫听不出任何动怒的迹象:“但我又不想对您发脾气,只好这样小小的报复您一下。”
诺瓦沉默了一下:“……勉强算是充分的理由。”
他忍耐了片刻,终于还是伸手去推对方的脑袋,冷声强调道:“我现在头很疼,也很累,而且困得要命。”
“您很会撒娇。”对方不置可否,但还是松开他,直起身来,坐在他身边将被子仔细地掩了掩,眉眼间一片惑人的温柔:“睡吧,我陪着您。等您睡着了我再离开。”
那语气简直就像在哄一个怕黑不肯独自睡觉的小孩子。
诺瓦:“……”
教授面无表情:“好好说话,别逼我揍你。”
某种令他理解不能的瘆人感简直让他汗毛倒竖,浑身不自在——不是错觉,这混蛋在他面前真得越来越放肆,那些古怪的恶趣味已经到了毫不加遮掩的地步。
第57章 恢复
诺瓦是被撒在脸上的阳光惊醒的。他皱紧了眉,勉强睁开眼睛。房间里的窗帘被仔细掩起,略显昏暗,唯余些微阳光从缝隙间钻出来,将他刺得本能眯起眼睛,只觉得头脑尚且昏昏沉沉,手指失去紧握的力气。
昨晚他忘了戴手套,也不知道另一人什么时候走的,好在指尖没有出现抓挠或噬咬的痕迹,显然药物的安神效果不错。
卧室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穿着睡衣推开房门,便瞧见书房的天花板和地板果然被修缮如新。只可惜他的书房实在过于拥挤,光是乱七八糟的书籍便几乎铺满了整个地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神眷者正站在房间中央,金发在无形的力量下浮动,一旁的书籍和各类小玩意儿像魔法一样——更正,就是魔法——悬在半空中,听从对方的指挥,一蹦一蹦地主动飞向相应的位置。
他一时间竟恍惚自己是否身处哪部迪*尼或者宫*骏的动画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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