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难怪比尔·法姆为了平息父亲的怒火,多少老实了几天,硬生生装成个好学生跑来上公开课。
“好极了,看来我们终于发现了‘我’究竟是如何施展那精妙绝伦的‘召唤术’的。”教授面无表情地说着他那并不好笑的冷笑话,继续下意识去拿关键罪证——又被躲开了,这一次他总算反应过来了,皱起眉来瞪人,某人却若无其事、满脸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您需要些什么?”
诺瓦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妥协地啧了一声:“……把你的手套给我,然后闭嘴。”
这人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尊重且赞美他的大部分决定。只要乐意,对方就能成为世界上最完美、最虔诚、最甜蜜的信徒。但在某些时候,救世主本人却是个冷酷专断、不折不扣的控制狂,这种时候适当退让才是最佳解决方式。
……更何况他也不想和男主深入讨论自己因另一个世界的经历造就的病态表现——准确来说,他不想和任何人探讨那些破事,从而获取些无聊的厌恶或怜悯。
关于那些精神压力导致的不良习惯,他被迫和这个世界的母亲进行过数次沟通——糟透了,对方试图用尖叫和咒骂治愈他那些“不体面、不光彩”的抓挠与噬咬,甚至尝试用针尖刺他的手指,而争端的唯一结果是他不再轻易脱掉手套。
新手套还带着另一人的体温,只是不太合手,宽大了些——不过这一次对方总算愿意将纸条交给他,诺瓦对着光,继续研究那熟悉无比的字迹。
“大概率是描出来的。”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些深得并不均匀的痕迹:“幕后之人能够得到我的手稿,和比尔·法姆有仇,知道之前那场关于‘异端’的冲突,还和爱欲之神的女祭司有一定关系……”
教授突然转换了话题:“那天在桦木餐馆里,你有遇见什么眼熟或奇怪的人么?”
“没有。”对方思考了一下,肯定地回答:“我去的时候餐馆里一切如常,也没有看见比尔·法姆。我已经询问过桦木餐馆的招侍和厨师,他在我走之后来的。”
“那些人不是应该被治安署关押起来了?”诺瓦忍不住眉毛扬起了一点。
治安官对待平民可没有对待贵族这般客气,还能在白塔镇里自由乱窜。就连他的助教都是由他之前力保下来的,表示如果私自关押审讯对方,他对此次案件一个字都不会透露,还会以白塔大学的名义向某些机构表达些许抗议——关于每年都得缴纳的昂贵保护费,关于某些明显非法的交易。
最后他和助教只是被草草问话了事——治安署似乎也不想沾手,而是在等着异端裁决所和王庭议会介入这件麻烦事。
“是在治安署里没错。”某人无辜地回望着他:“所以我又去了一趟治安署,亲自‘问’的。”
诺瓦:“……”
他再一次隐隐觉察到这人身为反叛军后裔的法外狂徒属性。教授本人已经算是离经叛道,但多少还是下意识遗留些许来自新时代公民的良好品德,所以有时候对方甚至比他还要敢想敢做。
“不过我觉得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也许您能从中看出些什么。”阿祖卡安静地注视着另一人的眼睛:“那个招侍回忆说,比尔·法姆没有在桦木餐馆里喝酒,来的时候身上也没有酒气。”
作者有话说:
阿托品:从颠茄中提取的一种有毒的白色结晶状生物碱
死亡之歌甜蜜而永无止境:极乐迪斯科的开场台词
第70章 再探
教授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你觉得那些人说的话可信度如何?”
另一人平静地回答:“绝大多数人不可能在我面前撒谎。”
——眼前的家伙是例外。
“好吧,那么我们换种思路——比尔·法姆因为‘瑟西’的缘故心神不宁,他没有心思喝酒。”
诺瓦沉吟片刻,忽然一言不发地向钟楼的入口走去,另一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治安署设下的“禁止出入”的法阵对两人来说形同虚设。
钟楼内部的空气还残留着闷热的臭气,光线昏暗,仅有几缕从天窗透入的光,勉强照亮了蜿蜒而上的斑驳石阶。爬上顶部的平台后,天窗边缘的护栏已经锈迹斑斑,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站在此处可以看见整个白塔镇,而后方便是钟楼的机械层,是整座钟楼的心脏。
这一次不必急着遮掩对己方不利的异常,教授也有了时间仔细观察案发现场。很快,他将目光锁定在那由上百枚大大小小的机械齿轮组成的机芯上。
“保护机芯的法阵失灵了,不是人为。”神眷者在他身后轻声说。
“年久失修?”
要知道设置长期法阵的费用还是相当不菲的。
“是。”
教授眯起眼睛,烟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帮我一把,”他忽然说:“把那枚大齿轮拆下来。”
等那笨重的、几乎一人多高的齿轮被法术挪开后,两人不由陷入了沉默。
尸体,十几具密密麻麻的、血肉模糊的乌鸦尸体,腐败的血肉骨骼和乌黑的羽毛彻底将大大小小的齿轮卡死了,如一具由血肉和机械组成的畸形巨物,场面怪异而阴森——难怪白塔大学的钟楼不再做声。
诺瓦回过神来,在另一人的帮助下,小心掏出其中一具勉强算是完整的鸟尸,仔细观察翻看,腐血将白手套染得黑红。
“都是些壮年乌鸦的尸体。不像是传染病,倒像是中毒。但是阿托品在人体内的代谢速度较快,一般在24小时之内就能完成代谢,就算乌鸦吃了腐肉也不会死……”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难道是摄入酒精导致的大批死亡?”
他曾听说过鸟群因偷吃酿酒剩下的葡萄残渣导致大批死亡的传闻,而这里唯一可能和酒沾染关系的东西,只有比尔·法姆的尸体——但是酒呢?
“比尔·法姆收到了纸条,他不太可能认出这是谁的字迹,所以也许还有‘来白塔大学的钟楼,你会得知真相’之类的口头传话。”
黑发青年开始在钟楼里神经质地转悠。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在自言自语,试图重现那个带来死亡的黄昏。
“身为术士,他可以隐藏行踪,不被白塔大学的其他人发现……他来到了钟楼,在楼下徘徊了一会儿,担心这是个陷阱。黄昏恰巧是乌鸦外出觅食的时候,鸦群飞了起来,所以他会下意识仰头,盯着钟楼顶部供乌鸦出入的天窗——但是这时候他看到了什么,随后他立即毫不犹豫地冲进钟楼,一口气爬上塔顶……”
他忽然顿住了脚步,示意另一人来看。
“这里的砖石缺了一块,断面却很新——比尔·法姆爬上钟楼顶部,随后在平台的入口又看见了什么。他吓坏了,下意识将一个硬物丢了出去,他看见的那个东西也随之消失了。”
“……您指的是这个?”
黑发青年呆愣一瞬,猛地扭过头来,伸出双手,接住了那悬浮在半空中的便携式酒壶。
“它被卡在齿轮的最深处。”阿祖卡补充道,随即有些好笑地瞧见那双灰眼睛猛然迸发出如沸腾铁水般的光亮来。
“没错,酒壶,”那人立即兴高采烈起来:“一个酒鬼怎么可能不随身携带酒壶?”
酒壶外壳是银质的,盖子歪斜着,壶身雕工精美,还镶嵌着宝石,但显然已经被乌鸦啄掉了,其上残存着啄咬和抓挠的痕迹,还有一道崭新的磕痕——恰巧和教授的推理吻合。
那人捧宝贝似的捧着酒壶,兴奋地走来走去,语速越来越快:“情绪紧张和剧烈运动令他的血液循环加速,他开始感到口干舌燥,所以他捡起了酒壶,大口喝酒——但是很快他开始感到头晕,这一次的眩晕感和以前醉酒时不太一样,他直接摔倒在地,恍然发觉自己似乎中计了,身体却渐渐失去了行动力,无法爬下本就陡峭难行的钟楼楼梯……于是他趁着最后的清醒,将纸团塞进嘴里,试图吞下去,却因会厌反应引发呕吐,由于无力翻身,最终被呕吐物堵塞气管——”
教授忽然顿住了,随后仿佛想起了什么,毫无形象地蹲下来,将酒壶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下,细软的银质瓶口顿时变了形,一层银白色的、薄薄的内胆封层也随之剥落。
随后,几粒细小的、小石子大小的黑褐色果实掉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曼陀罗的种子。”
昏暗腐臭的钟楼里,一人独自蹲在地上,神经兮兮地喃喃自语着,像个发病的疯子。
“比尔·法姆不是在桦木餐馆里吃掉了曼陀罗种子,有人将这些种子用薄薄的锡封进他的酒壶里,随着毒素扩散,酒也随之出现毒性,误食乌鸦才会大批中毒身亡——但是幕后之人没有想到,比尔·法姆将酒壶摔了出去,将封层摔裂了,这才导致他在情绪激动时混合着酒水吞下几粒曼陀罗的种子。”
只要五粒曼陀罗的种子,就能彻底杀死一名成年人——幕后者本来没想让比尔·法姆死得这么快,找不到和“瑟西”相关的线索,在阿托品导致的狂热幻觉下,几近癫狂的比尔·法姆接下来会冲谁兴师问罪?答案不言而喻。
——如果在接下来的冲突中对方毒发身亡,那他可真是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这实在是……令人惊叹。”阿祖卡站在一旁轻声感叹道。
对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来看着他,因方才的激动情绪,那双灰眼睛里还残留着快活的、闪闪发光的光亮。
“确实,幕后之人心思十分缜密。”他顿了一下:“现在还差一个问题,比尔·法姆究竟看见了什么?我猜是瑟西的幻象,不过这是属于你的领域了。”
“不,我是说您的推理。”神眷者无奈地垂下眼睛,温柔而真挚地称赞他:“这是一场只有您才能创造的奇迹。”
再次强调,当救世主专注地凝视着某个人时,世界上任何拥有灵魂的生物都会被那双蓝眼睛打动。
“……你也不赖。”诺瓦愣了一下,忽然冲人露出了一个飞快的、有些僵硬的微笑:“干得漂亮,‘华生’。”
“……”
某人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温柔得令人心颤的微笑,声音轻柔和缓,带着强烈的蛊惑意味:“‘华生’,是谁?”
另一人毫无所察:“一本著名的侦探小说里的大侦探最好的朋友和最忠诚的……算了,当我没说。”
见某人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他,半张脸被阴影笼罩,唇角的上挑弧度完美而瘆人,他又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只是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忘掉它。”
——完全想象不到这家伙会向谁真心效忠的模样。
“我可否理解为,”救世主慢条斯理地问道:“您已经认为,我是您最好的朋友?”
“如果将朋友定义为理想相似、利益相近、可以互相信任的人,当然,你是我的朋友。”他的宿敌谨慎地回答——该死的谨慎。
“但是如果非要谈论比较级……”对方陷入沉默,眼睛失去焦距,不知道在看哪里。
某种巨大的、似曾相识的疲惫与孤独笼罩了那个人,就像灰色的海雾覆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他仰起头来,注视着他,平静地陈述着既定事实:“我无法定义什么是‘最好’——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您还有其他需要检查的么?”另一人忽然有些隐忍地问。
诺瓦有些莫名地感到一股蠢蠢欲动的危险力量将他托了起来。
“暂时没有。”他狐疑地盯着那家伙的脸——看不出任何异样,自从知道自己会观察微表情后,对方的伪装便越发无懈可击起来。
然后他的腰上忽然一紧,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抱着从钟楼的天台跳了下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失重带来的不安令他下意识想要抓紧对方的衣服,却又想起那家伙的洁癖,纠结间两人便已轻柔落地,那沾染了污血的手套也瞬间碎成了粉末。
被吓了一跳的教授:“……”
败家玩意儿!
没等他皱眉骂人,鼻梁忽然微微一重,眼前的视野顿时清晰起来。
“临时眼镜。”对方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拢到脑后,神情不明,声音却是温柔的:“从索里尼眼镜店里带回来的,先凑合用。”
“……哦。”
黑发青年干巴巴地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那么剩下的算了,不用你赔。”
“我知道是你接手了,关于我那些被毁的标本和收藏。”他有些生硬地补充道:“是你的话完全没必要。”
第71章 不祥
阴谋的破解点似乎就在“瑟西”身上,但有一点很糟糕,那场凶手与受害者互为异教徒的奸杀显然没有发生在白塔镇,而教授本人又不能明着和治安署对着干。
况且他还有课要上,有学生要教,有论文要看,还有《神史》的编纂工作等待完成,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视野里,唯有来自“异端”的阴影像一张沉入大海的渔网,不知何时会困住所有人。
白塔大学的学生同样隐隐觉察到那不祥的暗流。原先总是涉及玩乐与成绩的话题逐渐向各种隐晦的试探转变,来上神学课的学生一天比一天少了起来,开始有嗅觉敏锐的人选择休学甚至退学。
副校长怀亚特倒是毫不犹豫地批准了所有的休学退学申请,对日渐稀少的学生人数视若无睹。
“孩子,没关系的,”诺瓦恰巧撞见那好脾气的胖老头正在低声安慰一个抹着眼泪的学生,对方似乎是被家人强制要求退学了:“真理的白塔将永远屹立于奥肯塞勒河的浪潮中,只要保持思考,无论走到哪里,你总会再次朝它的方向而去。”
等那个学生哭哭啼啼地离开了,怀亚特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冷淡的烟灰色眼睛。
“早上好,怀亚特先生。”黑发的年轻人面无表情但很有礼貌地向他问好。
“……早上好,布洛迪先生,我本来也想去找你。”副校长叹了口气,一想起对方那孤僻怪异的性子,胖脸不由为难地皱了起来:“教工告诉我,你开设的选修课“神学与社会史观”选修人数已经不足开课标准了——你看要不要趁机休息一段时间?”
对方正处在这场暗涌的风口浪尖上,甚至还为此背负了一个疑似“异端”的身份——也该避避风头了。
另一人立即敏锐地反问:“这是您的意思,还是猫头鹰先生的意思?”
怀亚特顿了一下:“是我的意思,也是猫头鹰先生的意思,包括你的老师德尔斯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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