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让异端裁决所来白塔大学抓人。”猫头鹰沙哑尖刻的声音打断了他:“我倒要看看是谁敢踏入白塔大学一步!”
“……教授。”
那边猫头鹰还在与人对峙,诺瓦忽地听见有人沙哑着嗓子低声叫他。只见白塔青年会的会长艾德里安悄悄凑了过来,这个平日里意气风发、开朗活泼的年轻人此刻已经面无血色,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而他已是那些学生中最镇定的一个了。
“对不起。”年轻人苍白着脸,低低吐出一个单词。诺瓦顿了顿,强压下几近本能的紧绷,盯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分析了一会儿——愧疚、自责、痛苦、茫然……
艾德里安被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看得浑身僵直,心跳加速,冷汗立即冒了出来,紧张程度甚至不亚于方才被捕——他差点以为会当场挨骂,或者更糟,他只能得到对方冷漠的无视——但是最终他只听见了一句毫无情感的“回去再说。”
艾德里安怔怔地望着他。这位严厉冷漠、甚至被他私下里腹诽傲慢自大的师长将一切危险都揽到自己身上去了。
年轻人忍不住再次回想起对方摊开双臂站在高处的模样。
移不开眼睛。没有人能够移开眼睛。
钟声是他的冠冕,不可被征服的人的灵魂在他身后永垂不朽,容不下丝毫的卑鄙与怯懦——他的名字一定是银色的,燃烧怒号着的星体的颜色。
异端裁决所的人来了,诺瓦清晰感知到那些如毒蛇的信舔舐过脸颊般的黏腻恶意。但是最终辉光教廷没有带走任何一个人——至少暂时没有。他们成功回到了白塔大学的校长办公室里。
白塔青年会的几名学生一路上已经被神学院院长训得蔫头耷脑,老爷子大发雷霆,那些辛辣绝妙的讥讽与怒斥不得不让人感叹原来大魔王也是有师承的——等到拉伯雷开始端着同样不省心的爱徒递过来的茶杯喘气,怀亚特连忙叮嘱了几句,便趁机让那些如释重负的年轻人溜出办公室。
猫头鹰拄着手杖看着他们,眼神着重在回程的路上始终一言不发的诺瓦身上转了一圈。
“你对此早有预料。”他用古怪沙哑的嗓音咕咕说道。
“迟早的事。”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被王室打压的教廷近来精神紧绷,绝不会容忍自身权威的衰落,而王庭渴望引起学会与教廷之间的争斗,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
——而他只是有意无意地加速了这一过程。
“这种事怎么可以把学生牵扯进来?!”忽然领悟了猫头鹰的未尽之意,怀亚特猛地扭头,震惊地看向了黑发的年轻人:“那不过是些懵懵懂懂、对自己所做的事的真正含义一无所知的孩……”
他吞下了未尽的话,眼中忽然浮现出痛苦与悲哀——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而对方的实际年龄甚至没有比那些学生大上多少。
怀亚特仿佛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他闭了闭眼睛,转而看向老友的方向:“怎么办?你去和教廷的那些老家伙聊一聊?”
没等猫头鹰开口,诺瓦直接打断了他:“没有作用。不论这是一场意外,还是刻意为之,在动手抓捕白塔大学的学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意味着辉光教廷决定撕破脸皮了。”
他冷漠而严肃地注视着众人:“一切拖延时间的手段都无法阻遏屠刀的落下,这是一场战争的开端,学会退无可退。”
这话简直堪称危言耸听,谁能从一场暂时算是皆大欢喜的争端中瞧见日后的血雨腥风?但是猫头鹰没有反驳他,像是已经默认了这个说法。
怀亚特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怎会如此严重?”
——因为神史。
诺瓦平静地与猫头鹰头套上那双黄澄澄的宝石眼珠偏下些的位置对视,其余众人茫然地看着他们。
“学会不占据主动权,一味的容忍和退让只会失去更多。”年轻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声音很轻,却显得格外冷酷果决。
“——而我们要做的便是,闹大些。”
第119章 分析
“辉光教廷确实势大。”教授神情严肃地注视着众人:“数百年来,它是盘踞在底层人民的躯体和神智之上根深蒂固的双重大山,早已盘根错节。更重要的是,它掌控了目前实力最强大的一批人,术士的诞生。”
他直接毫不见外地从桌上扯过一张稿纸,在其上画了个十字坐标,横轴为内因与外因,纵轴为教廷与学会。这是不曾有人见过的稀奇做法,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
“单论学会,从外部环境来谈,诸位培养出来的学生已经一批批地走上各行各业,不少人已身居要职,甚至教廷内部也有不少学会的学生,他们是天然易于被争取的盟友;从内部因素而论,教廷的腐朽与暴行必会激起帝国最年轻、最先进、最富有激情的群体的反感与抗争,而且这种反抗只会愈演愈烈。”
比起方才在白塔镇众人面前那极富有煽动力的宣讲,黑发青年此刻的语气显得格外乏味可陈,仿佛只是在做一次开题报告——效果却不亚于惊雷乍起。
“至于教廷呢?随着神明沉睡,术士日渐衰微,伴随着生产力的提升,从外部环境来看,包括王室、贵族、富商、市民等诸多群体对其霸占已久的‘特权’早已颇为不满;从内部因素来看,其内部亦有同情平民、憎恶贪腐、希望进行改革的开明教士。”
“更重要的是,教廷已经无法从学会手中掠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它能做得不过是负隅抵抗,抢夺曾经拥有的东西。而学会却能逐渐获取来自那些本来信奉神明的信众的支持——所以长久以来,教廷势必失败。”
这话说得简直好像他已从一张破纸上预见了未来。怀亚特不由看了眼猫头鹰——对方一言不发,用手指摩挲着手杖。
“这将是一个漫长、艰难、血腥甚至充满循环往复的过程,”诺瓦垂下眼睛,仿佛在瞧着一枚沿着轨道向前咕噜噜跑动的小球:“但放在宏观的历史进程中来看,胜利是必然的结果。”
猫头鹰看起来并没有被那极其激动人心的说辞打动。他冷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你要说但是。”
“……没错,但是学会还有两个最大,也是最致命的缺陷。”黑发青年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学会尚且缺乏广大群众基础。第二,学会没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怀亚特的脸色忽然开始变得苍白。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绝不是普通的攘权夺利所需的东西。
“别担心,我并不是说现在就要一群学生挥舞着磨尖的钢笔去攻占光明教堂——我还没有那么激进,饭要一口口吃,否则会被撑死。”诺瓦轻描淡写地回答,尽管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像是在看疯子:“不过我建议你们从现在就要开始考虑我说的话。”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胜利必定属于人民,但不一定属于学会。
直到校长办公室里只剩下二人,吉布森·怀亚特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你到底想借着他的手做什么?”他满面愁容地望着老友:“我知道你从来没放弃过成神的念头——但是此刻已经不比以往了,我们身后还有无数仰仗着你我庇佑的人,我不信你看不出他选定的那条路有多么危险,这会将白塔大学甚至学会都拖向深渊……”
“吉布森。”猫头鹰有些冷硬地打断了他:“真理必须要靠个人的意志去追寻,在这条道路上绝没有什么温情脉脉。只要教廷存在一天,那群心甘情愿在地上爬行的无脑蛆虫便会贪婪吞吃一切试图求真的智慧火花,这是哪怕我死了也无法改变的现实!”
他向着天花板举起手来,声音变得越发高昂,宝石眼珠在毛茸茸的头套上闪烁着无机质的夺目光彩,仿佛在向着幻想中的仇敌宣战。
“——难道你不想知道究竟什么是神明吗?难道你不想知道该如何解开第七枷锁吗?难道你不想理解世间理念的最终真谛吗?”
“——奥利弗!”
怀亚特陡然打断了他,他悲哀地凝望着自己的老友,疲惫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承认吧,我们已经老了!”
那个疯疯癫癫的身影陡然僵住了。
良久,他仿佛缺了油的人偶般,缓缓嘎吱嘎吱地转过身来。
“……啊,真是一个久违的名字。”猫头鹰用分外阴沉的语气低声说道:“久违得竟令我有些怀念过往,想起那个天真愚蠢的傻瓜了。”
“奥利弗,一心试图追寻神的奥利弗,却被神变成怪物的奥利弗。”
带着头套的疯子用奇异的腔调哼唱着,忽地猛然靠近了另一个人,声音简直沙哑得可怕:“但是不,吉布森,不,我不再是奥利弗,我只是一只躲藏在无尽的密林里、永远无法闭上眼睛的猫头鹰。”
“吉布森·怀亚特,我的老朋友。”他仿佛在吟唱一篇长诗的高潮部分:“——究竟是什么让你的心变得如此衰老?”
……
教授刚回来没多久,他的办公室就被一群蜂拥而来的年轻人填满了所有空隙。诺瓦看着白塔青年会这群蔫蔫巴巴的学生,缓缓挑起眉来。
——所以这是准备干什么?他为数不多的饼干库存可不足以供应这么多人了。
黑发青年干脆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叠起来:“艾德里安先生,尽管不合时宜,但我记得您已经和我道过歉了。”
“教授。”为首的年轻人哭丧着脸:“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擅作主张——您要不还是再骂我们几句吧。”
不然真瘆得慌。
“有什么好骂的。”诺瓦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这严格意义上被他充分利用了一番的傻小子:“尽管你们确实愚蠢、冲动又天真,没有准备周全就敢跑去光明教堂的大门口讲辉光教廷的坏话,估计还直接自曝了身份,结果被人家当场扣留……”
——没错了,就是这个感觉。
艾德里安感到自己的眼角都在抽搐,又是感动,又是痛苦,简直纠结得抓心挠肺。
“多少要掌握点游击战术。”那边教授还在懒洋洋地“教导”这群过于天真无邪的学生:“必须要安排人通风报信,盯梢放哨,趁着那些教士做礼拜没时间出来闲逛的时候跑去骂人,发现教廷的人来了就赶快溜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万一遇到异端裁决所就立马往白塔大学里冲。”
他看起来很认真,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教些异常阴险狡诈的东西:“反正那位猫头鹰先生近些天都该坐镇在白塔大学里,不用白不用。”
学生们:“……”
“您支持我们走上街头演讲?”一名学生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地抬头看他,忍不住喃喃道:“我还以为您也觉的这只是小孩子幼稚无用的游戏……”
“不是我支持与否的问题。”诺瓦淡淡地回答:“是你们自己是否已经想清楚了这种行为的危险性。”
“今天是猫头鹰及时赶到,但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教授的神情渐渐变得严厉起来:“这不是一场考试,错了就错了,还有补考的机会。但凡行错一步,甚至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时运不济,你们要付出的将远不止生命的代价!”
他严肃地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学生——那双银镜般的眼瞳里清晰映照出的影子,都不过是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且炙热的灵魂:“我不希望哪天当你们连同家人、友人和恋人一起被押上刑场时,还懵懵懂懂着不明白自己在为了什么而牺牲,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否值得!”
“……可是您也这样做了,不是吗?”艾德里安忽然低声说道:“您早已选择站了出来,甚至就站在我们的最前方——”
……那个人伸展双臂,就像他的双臂还能这样无限制地伸展下去,直到真理的星穹从他脚下升起。
“我只是想……也许您愿意费心指点白塔青年会今后的行动?”
教授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艾德里安不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他只觉得莫名紧张,心脏在胸口跳得震耳欲聋。
“好吧。”对方忽然开口道:“我会交给你们一个任务,一项社会调查任务。”
“我要你们走出校门,深入平民之间,倾听他们所遇到的关于辉光教廷的问题,尤其是涉及异端的,不论是赞美还是不满。”诺瓦干脆扯下稿纸,随手列了几个问题打样。
艾德里安有些茫然地接过那张纸:“可是这有什么用?”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教授用钢笔在纸上点了点:“有些时候舆情亦是十分强大的工具,这一点辉光教廷做得很好,却也不够好——他们只是将平民当做一群温驯蠢笨的牲畜,而非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类个体,只想着胡萝卜加大棒便足以使平民驯服,却忽视那些在看似平静无波的潮水下悄悄涌动的东西。”
他的声音重归平静,平静得可怕:“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团结这些看似极不起眼的小小暗流,直到掀起一场足以吞没天空的海啸。”
第120章 使唤
白塔青年会的学生们离开了。来的时候蔫头耷脑,走的时候却仿佛中了法术似的,背后都燃烧着雄雄壮志——教授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看起来一下子变得疲惫起来,方才那些始终笼罩着他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夺目光辉渐渐散去了。
毫无征兆的,有人悄无声息地将手指轻柔抚上他的后颈,指腹带着凉意,掌心却是温暖的。诺瓦被吓了一跳,身体却快于思考,本能重归放松。
……抛弃被人掌控要害的不安后,其实是舒适的,仿佛有一个人无声地支撑着他沉重的头颅与脊骨,温热着血液的奔流,顺着他的后颈向肢体末端生出千万条发光的无形根系,温柔而有力地聚拢着他的灵魂。
这种舒适却让他在陌生的深渊边缘不断摇晃。习惯是一种恐怖的东西,它会没完没了地在人类的身体深处留下刻痕,并要花费千百倍的时间去磨平,而且再也无法“复原”。
“……有事吗?”
那些手指有向喉结滑落的趋势——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肩上,比雪花还要轻缓,比夜风还要温柔。
“不,没什么。”救世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
——他只是想俯身亲吻他苍白洁净的皮肤,舔咬他嶙峋凸起的脊骨,啜饮他温暖灿烂的血液。
——只是一种食欲,一种隐忍、痛楚、令他的灵魂不断沉沉下坠着的食欲。巨大虚无的空洞在他的肋骨之间贪婪叫嚣,他不能吃掉他的月亮。
……这家伙发病了?黑发青年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觉按在肩上的手微微一紧。他抬起头来,便瞧见不久前被人气跑、结果却目睹了光明教堂里发生的一切、甚至不知不觉看了全程的刺客神情复杂地从黑暗中浮现。
除了阿祖卡,就连猫头鹰都没有发现他。黑暗系术士天生是隐匿高手。
奥雷沉默地注视着暴君那张情感缺失、如大理石一样苍白冷硬的脸,一时之间连好友那介于亲切与亲昵之间的动作都没有得到他的注意力。
魔鬼。
天生擅长蛊惑人心的、危险至极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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