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他猛地坐了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胸口的破洞已经不知被谁修补好了,只余下被血黏住的衣物证明了在异端裁决所里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噩梦。
教授原本蹲在刺客身旁,饶有兴趣地围观救世主修补人体,结果观测对象突然呼啦一下坐了起来,他被吓了一跳,好在身边人早有预见般地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帮他稳住重心。
“我没死?”达尼加没注意这些小细节,他迷茫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艾德里安呢?还有那对夫妇……”
“我救下来了。”
刺客头子的脸沉得可怕。此时的他看起来暴躁而凶悍,像只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夜行掠食者。
“呃,头儿,那个晚上好……?”达尼加尴尬地讪笑着,奥雷给了那小子一个等会儿再收拾你的眼神,随后不再看糟心的弟兄,转而看向诺瓦的方向。
对方已经站了起来,眉头紧皱,神情显得格外阴郁,仿佛下一秒就要喷洒出毒液——奥雷还一头雾水,便瞧见他的好友已经熟练地将人扶住,用手背试探了一下对方额头的温度。
“头疼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不论多少次,奥雷都想吐槽好友对待暴君的态度,简直温柔体贴得令人毛骨悚然。尽管这家伙很会装模作样,但只要长期相处,那种冷淡漠然的疏离感是无法遮掩的——说真的,他从未见过这人对任何人如此耐心过。
“……不碍事。”教授恹恹地耷拉着眼皮:“蹲久了突然站起来导致的直立性低血压。”
还有些脚麻。
奥雷:“……”
就是这么一个他一拳就能打死的脆弱生物,在被学生们告知艾德里安无故失踪后,忽然要求他前去异端裁决所的监牢里救人——但凡稍微晚上一步,他曾发誓要保护好的弟兄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
男二深吸了口气,对着他曾经最大的敌人低下头来,沉声承诺道:“我又欠你一次。”
“我劝你不要计数。”对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否则就凭你们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运行方式,很快你就会发现,今后连带着全体逐影者豢养的乌鸦都得归我。”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奥雷有些惊奇地发现自己心中居然没有产生多少怒火,可能是已经麻木了,也有可能是对方说得一点没错。
“你杀死了一个外来者。”教授烟灰色的眼睛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他。
“我不得不。”奥雷冷漠地回答:“他看到了我的脸,也知道了达尼加的身份。”
诺瓦冷静地分析道:“我推断过这群外来者的行动轨迹,他们不是异端裁决所的人,但应该有某种合作关系——比如由异端裁决所为他们提供实验体。之前的工作都由底层人员完成,近期因为特殊原因有高层人员到来,达尼加·阿萨奇大概是恰好撞上了。”
达尼加敬畏地望着眼前苍白瘦削的黑发男人——这位先生到底是怎么从一团乱麻中推测出这么多信息的?!
“救下梅森夫妇一家的指向性比较明显,他们暂时不会想到逐影者头上,却会怀疑白塔大学。”诺瓦冷嗤了一声:“这会深深刺激教廷,矛盾冲突会再次加剧——不过也是我需要的局面,问题不大。”
奥雷沉默地注视着他。
——眼前这人是否其实已将因达尼加的冲动涉险及其导致的一系列结果,都已全部计算在内?
以他对暴君的了解,这并非不可能发生的事。只要踏入暴君的棋盘,任何人都是他的傀儡,只得随着他的心意起舞,或被其肢解后化为燃料。
那是一种非常熟悉的绝望与恐惧,近乎于不可逃脱的宿命——但他到底是满嘴谎言的骗子,是心机深沉的奸徒……还是一个冷酷、残忍、疯狂,却妄图通过毁灭一切来拯救一切的救世者?
暴君忽然打了个哈欠,些许生理性眼泪将他的眼睫染得湿漉漉的,这竟让他变得无害了许多。奥雷瞥见好友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似乎在抑制某种冲动。
“你们一定要大半夜的杵在我的书房里,然后面面相觑着充当摆件浪费我的时间?”教授极其不满地指责道:“下一次你们任何一个人预备做蠢事的时候,麻烦提前报备,我会依据工作量情况来安排时间处理,并且和我的助教申请相匹配的咖啡量。”
助教先生:“……”
至少已经知道了要和他打申请,姑且算是有进步——但是想都别想。
他直接笑眯眯地起身送客,或者说毫不客气地将刺客们赶了出去。一转身便瞧见自家宿敌已经形象全无地蜷缩在沙发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蔫巴巴的。
他轻叹了口气,站人身边,垂下眼打量着对方过于苍白的脸色。
“头疼?”
“……唔。”
救世主的声音低缓轻柔,着实很难令人心生警惕:“需要我给您揉揉吗?”
诺瓦瞥了他一眼,迟疑了片刻,还是慢慢靠了过去——但是对方没有动作,语气淡淡的。
“去床上躺下。”
……似乎有些太过亲昵了。但是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躺在另一人腿上,温热有力的手指顺着经络的方向缓缓按揉深入,胀痛被迅速缓解,舒服得几乎令人从喉咙里发出颤动的咕哝。
他的上半身是温热舒适的,人体的呼吸与温度令人安心。其余部分则陷在寒冷粗糙的黑暗里,但是不碍事,他几乎要就这样沉沉睡去——可是期待已久的沉眠始终没有成功升起来迎接他,熟悉的、不成形的图像在脑海中闪动。童年的气味,医院的消毒水,看不清脸的女人蹲下来抚摸他的脸,她说对不起,然后毫不犹豫地和另一道身影一同转身离开……
心理医生的嘴一张一合,你要接纳你的童年创伤,你要确定被父母抛弃不是你的错,你要明白一切痛苦都是病理性的……他当然知道,这就是个愚蠢混沌的透明世界,人类的思考令神明发笑,自怨自艾没有任何作用,他承载过恶意,但也接纳过善意,所以他依旧活着。
于是他尝试潜入更深……无数混乱不堪的光点在他的大脑里闪烁,那是一张张流血的脸,生者的,死者的,已发生的,未发生的,齐声呐喊起来一切都是他的罪责,他傲慢而冷漠地注视着这些亡灵,那些伟大且渺小,高尚且卑微的死者。
承认吧,你不可能拯救世界,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高声嘲讽道,当然任何人都不可能拯救世界,而你却更可悲一点,你连任何人都拯救不了,你甚至无法拯救自己,你这个被一颗病变的大脑折磨着的可怜虫。
所有破碎的、无趣的、来自两个世界的碎片依旧塑造着他,真是该死,他不得逃脱,他被困在这些软弱、疲惫而卑鄙的记忆里了,他是一颗挤满无数人的星球上那唯一的外来者。
更糟的是,些微的暖意也在离他远去。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就像远古的先民祈求天空降下火。也许他只能操纵梦中的肢体,毕竟现实的肉体是如此粗陋沉重,那只是一具又湿又冷的尸体——但是他成功了,一种微凉的触感自额头一触即分,随后他似乎进入了更加狭窄安全的巢穴。
“别怕,我不会离开。”
谁在他耳边低声承诺。
世界上不存在什么“不会离开”。他想,人类会一直背叛他,他也在一次次背叛人类。
……可是实在太温暖了,温暖而黑暗,让他有种忘记一切理性的冲动。他曾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行走于人世间,如同仅存本能生存的野兽。后来有人试图用善意拉住他,用爱来规训他,用燃烧的理想束缚他——那便来吧,他说,他大概是一面忠诚而愚钝的镜子,反射世界曾经予以他的一切。
阿祖卡垂下眼睛,他的宿敌哪怕在睡梦中手指都下意识攥着他的衣服,被他在脊背上拍抚了一会儿才渐渐放松下来。对方在无意识的时候有种奇异的……黏人,或者只是一种求生本能,来自人类对于同伴的体温与拥抱的渴望,他只能借此窥见那些巨大压力与痛苦的一角。
我不会离开,救世主再次温柔地承诺着,轻轻吻着曾经的宿敌的额头。对方从喉咙里发出很轻微的咕哝声,安静地偏向他,呼吸渐渐柔和起来,好哄得简直令人心里一阵阵发软。
……我的月亮。我的月亮。
第126章 报复
教廷的报复来得极为迅猛。异端裁决所开始大范围抓捕曾和学生有过交流的镇民。因为接连不断的意外,白塔青年会的会员近期十分警惕,如非必要绝不出校——结果异端裁决所居然丧心病狂到织罗了各种罪名,在校外陆陆续续抓捕了十来名普通学生。
白塔大学的师生惊怒交加,数名教授向白塔镇的官员写联名信进行抗议,得到的答复却是“按照法律规定,异端裁决所有权扣留涉嫌异端罪名的公民,只要在一个月之内将无罪者释放。”
一个月,人的尸骨都该臭了,这群官员分明是不想干涉教廷与学会之间的斗争。
神学院本身同样遭受到了猛烈的打击,近期多位大主教站出来质疑白塔大学神学院的权威性:“诚然神学家已向奥肯塞勒河进行宣誓,必保证公平公正——但其教导的学生又该如何确保所言必真?”
甚至已有一名枢机主教公然表示,假如渎神一事在神学院中无法避免,他要向教皇冕下建议重新思考“神学院”的存在合理性。
紧张的氛围如压在所有人头上的阴翳,直到噩耗传来,一名刚入学不久的初等生只是出校向家中邮寄信件,便被异端裁决所以“疑似私通异端”的罪名当众逮捕,谁知那孩子在惊慌失措的挣扎反抗下“意外”身亡——全校师生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学生们开始罢课,涌上街头游行,进行抗议示威。
愤怒的学生直接占领了光明教堂,几名猝不及防的教士被人捆住丢到教堂前的空地上,往日一尘不染的精美白袍全是被靴子踩出的泥水。白塔青年会几名领头的学生开始当众大声宣读对方曾经犯下的罪名,包括贪污、强占、诱骗、陷害、奸淫……人越聚越多,憎恶与复仇的火种蠢蠢欲动,也许只要吹过一阵风便会化为滔天火海。
有时事态的发展如聚沙成塔,有时又如山峦坍塌。至少在冬季到来之前,从未有人想象、也从未有人敢想辉光教廷的白袍子教士们会如此狼狈地跪在平民面前。
异端裁决所没有第一时间到场驱散示威群众,因为他们本身也深陷麻烦之中。
就在昨天深夜,又有一位大人物不明不白地死了,死状凄惨,但临死前竟连一点讯息都没有留下。接二连三的暗杀令全体裁决者神经异常紧张——要知道这可是一位初级主祷阶层的术士,凶手也许是猫头鹰,毕竟对方的神经质早已远近闻名;但更糟的是凶手不是猫头鹰,那么只能说明白塔镇还有另一名目的不明、立场不清的强者,而强者都是疯子。
因而得到学生上街游行示威的消息时,他们竟一时拿不准究竟是不是陷阱,亦或者是调虎离山。上级还未答复,内部亦是一片混乱,束手束脚着便错过了最佳时机——现在几乎全镇大半的镇民都在街上,不论男女老少。十来名术士与武者,去对付数以千计的、看起来已经失去理智的人群,哪怕是裁决者都有些发怵。
教廷向当地治安署要求派人驱散示威的人群,可是那些空领薪水与贿赂的混账只会痛斥平民的胆大妄为,最终话头却总是落到治安署人手不足、无能为力之类的诉苦上,摆明了是要任由冲突升级。
光明教堂前,学生们特意邀请受害者及其亲友出面进行指认。
起初无人敢站出来,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赶往光明教堂声援学生的镇民越来越多,为神步道的使者竟成了被众人审判的对象,而异端裁决所的光链或者治安官的棍棒始终不曾出现。人群渐渐催生了勇气的增长,很快第一个人站了出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排成长队。
被指认的教士们狼狈地歪倒在地,有教士对着人群破口大骂,斥责他们都是些被人收买、玷污教廷的异端,但随着一名名受害者站了出来,甚至还有带着物证人证前来指认的,讲着讲着当众痛哭出声的,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教士们的脸色逐渐变得失去血色。
暴怒的人群躁动起来,很快,人群中有人开始高呼“审判”,要求教廷按照教规当众处罚这些犯下重罪的教士——高呼声如排山倒海之势蔓延开来。这场示威持续到了深夜,疲惫不堪的人群这才渐渐散去,被俘虏的教士由白塔青年会分派人手带回看管,教廷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出回应。
怒火得不到宣泄的白塔镇人第二天一早再一次聚集在光明教堂门口——但是这一次等待他们的,是有所准备的异端裁决所。
“你该不会心怀‘教廷会忌惮平民的伤亡’这种愚蠢的期待吧。”教授听见耳边传来奥雷的声音,他冷淡地瞥了声音传来的地方一眼,看似空无一人——但逐影者早已混入人群当中。
“不要说笑。”黑发青年面无表情:“您还不如期待一下哪天我会忌惮您的头脑。”
活跃气氛的短暂斗嘴尚未开始便迅速休战。裁决者们身披盔甲,挡在光明教堂之前。阳光撒在他们身上闪闪发亮的甲胄上,竟显露出一种慑人的神圣与威严,一时之间,镇民们不由犹疑地停住脚步。
裁决者冰冷的眼中倒映着一张张普通至极的脸,甚至有种令人分不清彼此的错觉。平日里他们是绝瞧不见这些粗鄙的面孔的,因为平民只会敬畏地在他们面前垂下头来,胆怯如老鼠,温驯如羔羊,卑贱如蝼蚁。
可是眼下一张张脸简直如默然无声的黑沉海洋,而海洋的起源竟是一群走上街头的学生热情愚蠢的号召——只是学生,甚至大多数是普通人,在他们眼中轻易就能杀死的存在——可是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为什么不冲眼前的人群发动法术,惬意欣赏卑微存在的四散逃窜和惨叫哀嚎呢?
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高瘦,戴着眼镜,学者模样,身披半旧的大衣,微卷的黑发贴着他苍白的额头。
“我是诺瓦,白塔大学神学院一名普通的神学教授。”对方很是平静地自报名号,周围的镇民轻微骚动起来——许多人认出了他,大名鼎鼎的《黎民报》的主编先生。
“退后!”一名裁决者厉声呵道。
对方置若罔闻,随着他不疾不徐地步步靠近,数道光链忽然擦着那人的脚尖砸了下去,顿时激起大团的雪雾和一阵惊慌的叫嚷——但是等到雪雾散去,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依旧清晰显露出眼前裁决者的倒影。
“我向奥肯塞勒河起誓,接下来我所说的皆为事实。”
现场渐渐变得安静,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望着他——哪有人起手就是向奥肯塞勒河起誓的?但是黑发青年的声音没有丝毫犹疑,一字一句如惊雷般砸落。
“我要实名指控异端裁决所自甘堕落,背弃光明,与渎神异端一同协作,杀害伯爵之子比尔·法姆,诬陷白塔大学学生马代尔·拉比,致其背负异端恶名并被迫自杀。”
一片寂静,空气简直都像是凝固了,在场众人不由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异端裁决所和异端进行合作?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荒诞不经的笑话。
但是现在笑话似乎要成真了,白塔青年会的会长伊凡·艾德里安从人群中将一人踉踉跄跄地推了出来,随后一把摘掉了对方带在头上的麻布袋。
艾森·帕斯神情呆滞地注视着虚空,看来逐影者确实将他“照顾”得很好。
万众瞩目的艾德里安忍不住心里直犯嘀咕。那天晚上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因为在瞧见那名逐影者倒下后,不知怎的他也直接晕了过去——结果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梅森夫妇也还活着,甚至就在他不免为那个年轻活泼的逐影者感到神伤,为其哀悼时,那家伙直接在他身后拍他肩膀,吓了他一大跳。
——当时他差点以为“黑夜与死亡之神的信徒可以起死复生”这种离奇的传说居然是真的了。
在得知教授要见他时,艾德里安一路惴惴不安,满心想着对方一定是一位身份特殊、怀揣远大使命的大人物,伪装成神学教授蛰伏在白塔大学里。结果见到人后脑子一短路,上来就是一句“您终于要将我杀人灭口了吗?”
……然后他清晰看见了那位先生眼中嫌弃的鄙夷。
那位曾是他的教授的神秘大人物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签订灵魂契约,退出白塔青年会,对所见所得守口如瓶,逐影者将不再随身保护他。二是深入协助此次行动,并且严厉告诫他会很危险,但也会尽力保障他的生命安全。
艾德里安只感到自己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某种可以预见的未来,令他几乎不假思索着答应了第二个选择。结果等到独自冷静下来,嚼着从教授那里成功顺来的小饼干,艾德里安这才发现这分明是一种变相的“杀人灭口”。
……但是可悲的是,他甚至十分赞同对方的这份“冷酷” ,并开始觉得之前认为此人“为人清高”的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
艾德里安回过神来,便瞧见艾森·帕斯在众人的注视下张开了嘴。
“我向奥肯塞勒河起誓……”
第127章 审判
立即有裁决者认出了他。
“一位贵族!”为首的裁决者厉声呵斥道:“你们怎么敢绑架一位银血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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