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识星
陈轩道了声“得罪”,揽着言霁的腰从窗户跳了下去,骤然的失重感后,湖水淹没过头顶,从炽夏陡然落入冰冷的湖水,耳边嗡嗡杂乱,让人有种恍惚地不真实感,在身体无力下坠囚溺时,陈轩拽住言霁的手,让他从那一瞬的恍惚拽了回来。
言霁终于想起为何觉得不真实了,因为刚刚听到画舫上传来的乐声,以及他们跳下湖的那间包厢布置,都跟他面对柔然巫师时一模一样。
被拽着浮上水面时,言霁看着后面接连跳下来的刺客,麻木地想,我真的跟水犯冲。
不知被带着游了多久,之前还护在周围的侍卫仅剩陈轩一人,在快要精疲力尽时,陈轩拉着言霁爬到一艘画舫上,言霁呛了口水,浑身湿漉漉地仰躺了下去。
陈轩拽了拽他,没拽起来,便也趴在旁边喘气歇息,这个时候他竟然还乐观地笑了起来:“怎么这么多人想杀陛下,陛下是得罪谁了?”
“当了皇帝,谁都有可能想杀你。”言霁看着碧空如洗苍穹,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地说道。
画舫的主人听到动静叫人出来察看,来的是个中年人,管家模样的打扮,给他们递了毛巾,邀请道:“我家主人请两位公子进船内一叙。”
陈轩目露警惕,将言霁揽在身后,刚要拒绝,言霁出声说道:“好,多谢。”
这艘画舫外表装饰华丽,但进到里面却发现格外森冷,夏季的炎热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外面,里面不仅无光,还有种潮湿腐朽的气息。
陈轩在言霁身后低声道:“恐怕来者不善。”
言霁不置可否。
对方大费周章就为引他跳湖,守在这里等他自投罗网,他岂有退缩的道理,至少也得看看幕后之人是谁。
画舫最里面的乐声一停,一个柳亸花娇的身姿斜卧在软椅中,在言霁进去的那刻,舞姬旋转着停下,跪在那人脚下。
康乐剥完一颗荔枝送进嘴里,这才抬眼看过来。
“陛下,好久不见。”
果然是她。
“确实挺久了,上次见还是去年秋天,在幽牢内。” 言霁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一圈,“郡主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在幽牢留下什么隐疾了么?”
“无非就是些心上的毛病。”康乐用巾帕仔细擦着手指。
“弟弟的独子却被养在仇人府上,认贼作父,是谁都不会好受吧。”
言霁气得冷笑了声:“你还有脸提阳阳,阳阳是怎么来的,他知事后,恐怕只恨自己没有这个爹!”
康乐幽幽看着言霁:“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与他血缘最近的是我,我难道连教养他的资格都没有。”
“把他教成跟你一样?你要他这么小就跟你过东躲西藏的生活,要他没有身份地长大,要他时刻都想起自己是被强迫生出的?!”
“看来陛下不愿将阳阳还我了。”康乐从软塌站起身,冰冷吩咐,“将他抓起来!”
站在周围的死士拔刀冲向言霁,陈轩立刻提剑格挡。
刀光剑影中,康乐语气似坚冰般冷然冒着寒气道、:“既然不肯给,那我只能用陛下去跟摄政王交换了。”
“陈轩,不用管我,去攻康乐!”言霁进来前就早有准备,他一声令下,两名无影卫瞬间出现在身边,匕首一闪,袭向言霁的刀剑纷纷被折成两截,无影卫身形如鬼魅,几乎没人能沾他们的身。
言霁叫出无影卫,就证明这艘画舫上,将无一名活口。
康乐依然佁然不动地站在对面,舞女递上一个密封的瓦罐,言霁看到那刻,瞬间想起了幽牢前那名副将的死相,出声提醒:“小心蛊虫,不要受伤。”
陈轩回了声:“知道了,陛下!”
康乐松开瓦罐的盖子,上百只类似蝗虫长着双翼的小虫子朝他们飞来,影一看了眼言霁脸上的伤,无声拉回距离,护在言霁一步开外,紧紧盯着每一只蛊虫。
康乐不愧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放出来的蛊虫不分敌我,连自己的人都攻击,一时间画舫内惨叫四起,那些死士四肢痉挛滚在地上,所见如地狱重现。
正在画舫内争斗不休时,地面传递来一波接一波震动,言霁抽空用余光往窗口外瞄了一眼,无数支小船站着铁甲银铠的金吾卫,正朝这艘画舫驶来。
已有不少金吾卫上了船,在他们出现的剎那间,无影卫已遁入暗中。
一只朝言霁脸上伤口飞来的蛊虫在半空被一支回旋镖斩成两段,在那两段尸体即将掉在地上时,薄翼一震,生生分裂成了两个崭新个体,长出新生的一对翅膀再度朝言霁袭来。
此物简直防不胜防,在短短一刻钟内,上百只蛊虫以分裂成上千只,陈轩在即将被虫影席卷的那刻,手握长剑终于杀到了康乐身边,康乐周围三尺一只蛊虫也没。
跪在地上的舞女在陈轩杀来时,拔出袖中剑迎了上去,陈轩无心与之纠缠,一心只为杀康乐,康乐本快要从暗道离开,此时留意到这个小侍卫,多看了他一眼。
言霁直觉不妙:“陈轩,回来!”
剑尖本已刺破了康乐的喉咙,但听到混乱中言霁的声音,陈轩没恋战及时收手,急退飞离,在同一时间,船墙□□出的暗器钉入他原本所站的地方,入木半段,可见其威力之猛。
康乐摸了摸脖子,满手的血,她浑然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再度看了眼陈轩,往后倒入湖水时,留下一句:“我记住你了。”
毛毯盖住湿漉漉的身体,言霁从那一瞬的震愕中回神,看到顾弄潮时,悬起的心脏一点点落回了实处,紧随而来的又是悲寂空茫的情绪。
“先离开,这些蛊虫必须立即烧掉。”
言霁看了眼陈轩,此时陈轩也已经回来了,不过他正看着自己的脸,一脸恐慌的表情。
言霁刚想抬手去碰,顾弄潮拽住他的手腕,道:“不是大事,别怕。”
大约也明白发生了什么,言霁随顾弄潮离开这艘画舫后,金吾卫拽着还有口气的死士也全都撤开,画舫顿时燃起熊熊烈火,将想跟出来的蛊虫烧成一簇簇火星。
小舟的船屋内,步太医小心翼翼地点燃艾草熏言霁脸上的伤,言霁仰着头任他捣鼓着,心里想着,若自己这张跟另一个自己十分相像的脸被毁了,顾弄潮还会喜欢自己吗?
斜眼看了眼旁边目不转睛看着他的顾弄潮,握在手上的手指紧了紧,指腹擦过言霁的手背,顾弄潮道:“陛下放心,臣在。”
步太医对这些小动作视若不见,专心熏着蛊虫——主要是怕被灭口。
“朕没怕。”言霁看回船顶,心里竟有些期待,要不毁了这张脸吧,毁了就没有这么多猜忌了。
可是脸终究是没毁成,步太医医术高超,很快就将潜得不深的蛊虫熏了出来,当那只蛊虫冒出一点虫体时,立刻就被顾弄潮用针挑了出来,扔进火盆里。
看顾弄潮的神态,好似还觉得单单只是烧死,不足以解恨。
就这么在意这张脸吗?
“陛下,臣怕这种蛊虫还有什么毒性埋在皮肤里,这药能清毒止血,陛下记得每日敷三次,直到彻底痊愈才可停。”步太医将私下调制的药膏递给言霁。
言霁收下时,听顾弄潮问:“会留疤吗?”
作者有话要说: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长干行二首》唐代·李白
第85章
“不会, 王爷尽可放心,此药加了上好的仙鹤草,最是能淡化伤痕, 保证伤口愈合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言霁将药膏收进袖子里, 感觉自己的心又往下沉了些。
步太医处理完,不敢久留, 提上药箱脚下着火似地去了外面。顾弄潮拉过言霁动作轻柔地将他脸上覆的药推散,轻声问道:“怎么闷闷不乐的?”
言霁道:“你调了这么金吾卫来镜月湖,万一康乐的目标是摄政王府里的阳阳呢?”
“阳阳也来了。”顾弄潮抿嘴笑了下, “我抱他过来。”
顾弄潮出去了一会儿,等回来时, 怀里抱着个奶胖的小娃娃, 看到言霁,小娃娃挥舞着莲藕般的小手臂索要抱抱, 顾弄潮怕他的手乱动弄到言霁脸上的伤,没让言霁接过去。
突然想起他好像错过了阳阳的满月宴,言霁算了下时间, 如今阳阳已有三个月大。
傅袅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顾弄潮握着小胖娃的手臂轻轻去揉言霁的眉心, 仿着小孩的腔调道:“陛下怎么又皱眉啦, 有什么烦心事跟我说说呀。”
言霁往后避了下,抓住阳阳的小手,浅笑着道:“就是累了, 休息下就好。”
看出顾弄潮在笨拙地逗他笑, 言霁极力收回心神,说起午时在御书房跟十六卫的将士讨论的城防之事。
顾弄潮温声道:“陛下若有了决断, 不必再事事遵从我的意见。”
言霁曾想过很多次, 顾弄潮将朝政全权交给自己, 但如愿以偿却并没想象的那么开心,他只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沉闷压抑。
顾弄潮是在为白华咒彻底发作那天铺垫吗?
船搁浅湖岸,顾弄潮将阳阳递给梅无香,牵着言霁上了岸,在露过飞鹤楼时,言霁看到这座高楼已经被封了起来,周围镇守金吾卫正在一个个彻查里面的人。
老鸨看到摄政王的马车,想过来求饶,但却被金吾卫拦在不远处,只能看着马车越行越远。
言霁收回视线,顾弄潮在他开口前道:“飞鹤楼是个隐患,随时可能脱离掌控,反过来出卖大崇的内部信息。陛下还是不要再插手飞鹤楼的事为好。”
看来顾弄潮是打定主意要将飞鹤楼拔除。
由于衣服湿着,顾弄潮没让车夫将言霁送进宫,直接回了摄政王府,更换的衣服是从言霁原本那间房拿来的,言霁原本以为会不再合身,沐浴换上时,却发现尺寸刚刚好。
顾弄潮时刻在府内备着他要用的东西。
出来时没看到顾弄潮,想必是去处理飞鹤楼的事了,言霁叫人将阳阳抱了过来,正摇着拨浪鼓逗孩子,吴老过来问他晚膳想吃点什么。
言霁抬头时,发现吴老鬓角生了白发,察觉到言霁的目光,吴老不在意地笑道:“人老了,操心的事越来越多,就容易长白头发。”
“是因为皇叔的身体吗?”言霁问。
“也有,都有。”吴老叹了口气,“王爷......”想了许久,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吴老失笑摇头,续道,“我去看看厨房那边,陛下需要什么,叫人来喊我一声就是。”
待吴老走后,言霁想着他未完的话,一时出神了许久,直到拨浪鼓被碰响,怀里的小奶娃无聊得正去抓两侧缀的弹丸含进嘴里。
言霁手忙脚乱地去扯红绳,怕小奶娃将珠子咽下去,结果却将阳阳弄哭了,房间里响起奶娃嘹亮的哭声。
“可是这个不能吃。”言霁越发慌了,刚扯出来的弹丸一时拿走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毫无育娃经验的他,只能看着嚎啕大哭的奶娃干瞪眼。
或许情绪真能传染,言霁看着看着,突然也生出了股想哭的冲动。
顾弄潮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流着眼泪的一大一小,他快步过去接过奶娃,伸手擦去言霁脸庞上滑落的泪珠,看着那双没有光泽的眼眸,心下慌乱地问:“怎么了?”
言霁迟缓地转眸看向顾弄潮,半晌后,才说道:“我把阳阳弄哭了。”
顾弄潮轻声笑了下:“他只是饿了,我叫奶娘来抱他。”
言霁点了点头,奶娘将阳阳抱出去没一会,小孩的哭声便止住了,顾弄潮坐在言霁旁边,仔细将他眼角的水渍擦干,处处都透着呵护。
待言霁情绪平复后,顾弄潮问道:“霁儿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没有,可能累了。”言霁提起精神,“今晚我们还有阳阳一起睡吧,明日休沐,我想睡到巳时再起。”
顾弄潮没从言霁的神态中看出任何线索,只能先顺着言霁的话应下。
晚膳做的都是言霁素来爱吃的那些,但言霁没吃几口就放了筷,他似乎有发呆了,等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怀里抱着熟睡的阳阳,可他对怎么到床上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明明没喝酒,为何断片了。
顾弄潮伸手将被子给言霁盖好,语调异常温柔:“累了就快睡吧,这几日的折子我叫门下省的人送到王府来,其余的不要多想。”
“好。”言霁应了声,在灯熄灭后,从被子底下握住顾弄潮的手,感觉到心底一点点踏实了些。
顾弄潮回握他,十指相扣。
只是言霁的手很凉,好似怎么也捂不暖。
飞鹤楼最终依然被封了,言霁本想联系老鸨重新组织一支情报网,协助影三收集各方消息,但顾弄潮那几天一直寸步不离跟在身边,等言霁脱了身,老鸨的踪迹已然成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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