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刀锋带出极暗,那是被他劈斩开的空间。曾是神明的恶魔向侧躲避——看啊即使是神明衪也不得不躲避!虽说他的剑尖以一个诡谲的角度翻挑上来险些割开了他的喉管……
康华里把所有的与战斗无关的心念悉数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一如他驱散掉周身泛起的寒栗。只剩下一条——他并不是没有赢的希望。
……
“什么?你们是说那边……”
“……风时先生又和法师院长打起来了?”
医院作为特殊功能区,有着最高的防御级别。即使是传奇之上的大战也没有对这里造成太大的影响,任由外界闹到天翻地覆,医疗区域一应安然无虞……哪怕是吊给病患的输液瓶内液面都平静不见丝毫波动,不过这也造成消息的迟滞,直到此刻,守在医院的年轻人们才知道外界新又发生的事。
他们中有从莱蒙德基地出身的武者(及前武者),曾历了自治领那一战;但更多的是术士,以及零零散散其它学院,在来到哈伦卓耿的这些年里才与艾尔文斯所结识的人。他们对于他那位男友所知仅有只言片语,不过守在急救室外等待的这段时间,经由前者口中,已经足够他们对他建立起更多的了解。
所有人都很担心。他们都曾看到他是怎样被战士的院长给逼到山穷水尽。
“怎么又打起来。”
“刚刚法师院长不是已经接手了吗?”
“接手了,然后打赢了,”带来消息的人说,她是一个短发的术士少女,“……完全控制住了局势,现在是风时先生和战士院长决斗。”
“——决斗?!”
“是,”她的同伴说道,操作了几下终端,将现场传来的画面投影到了空中,“现在那边已经被传奇法师用结界给围了起来。”
……如此以保证公平,谁也不许插手,众人向投影围拢,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这都赢了!直接杀了他不就得了。”
“又决斗。一对一。再输了……”
“哦,法师院长削落了他的境界,”短发的少女说道,“刚刚那一架,法师院长造成了很大消耗,大家都说他要死了……他用禁忌魔法吸取了战士院长的境界。所以现在两边差距已经不是之前那样了。”
听闻她这么说,众人都略微放下了心来。风时先生是真正的神选,有着守护之盾与胜利之冠的认可。虽然境界并非很高,但他的实力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只要两边差距不太大,那么也不是不能打……“那他现在境界落到多少了啊?”
“宗师,”少女的同伴答道,“那边回传的消息是七星下阶。”
“那风时先生……”
“他是六星巅峰。”伊哈洛特泽亚回想,“原本大概是可能有中阶?也许是上阶的样子?然后他离开了一趟。再次回来就到了六星巅峰。”
“……”
众人对视了一眼,刚刚放下的心登时又提了起来。
六星巅峰,与七星上阶,看起来是差得不多,再升一级也就到了,但那可是一个大境界,尤其是在现今这枯竭的世代,已足够耗死不知多少的强者,“这……”
“输了的话,法师院长应该会给他托底的吧?”
“不好说。都说是决斗了。”
“你见过谁决斗还带托底儿的。”
“不过魅魔——如果他真的是魅魔的话,那么应该不会死?”
“风时先生他才不是魅魔!”
“但法师的院长是,作为恶魔混乱邪恶他才不管你,他们关系那么好,要是风时先生情况不妙了他肯定是要出手的。”
“他出手,托底,那也是输了。”
“风时先生说,如果战士的院长能赢,那么他们今后就再也不会纠缠他。”
“……?”
“战士院长……我不确定他有没有谋害战争之神,这未免也太耸人听闻了,但能够确定的一点是,风时先生是战争神选,那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至于谋害神明也肯定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就这么,因为他赢了,就把他给放过……”
空气短暂地默了一默。很多人感到不妥,像是这样关系重大的事,怎能是单以一场决斗的输赢就能轻易钩销的?
窗边传来一声冷笑。铂金色长发的天使淡漠地向外吐出了一口烟雾。
“你们想多了。跳梁小丑而已,赢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的羽毛没有因为沾上神性污染而被某个学者抓着剪子从边沿咔咔剪掉了一半,这句话还是非常有气场的。
……
呐喊助威的声音渐渐地衰弱了。刚刚那满满的希冀与殷切的期待,尽数化作了关切与担忧凝固在脸上。
刚刚他们满腔期待,喊着要他“再吊打他一次”“就像刚刚那样”,然而现在,他们明白那是不可能实现的了。
先前能够实现,是因为他的等阶远比魅魔要高,然而现在,他的等阶还是比魅魔要高,只是没有高到传奇对高阶的地步,已是尽处下风了。
许多人沉默下来,甚至开始思考为什么那个魅魔区区一个高阶就敢去挑战传奇。
“他都知道……我怎么感觉,战士的院长每一步,要怎么打,往哪里去,他基本上都……差不多全在他的意料里?”
“而相比他,战士的院长……他其实也知道。但就是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好几次,因为预判失误,差点儿被他给弄死。”
“你看现在,那个魅魔没伤着一下,他身上是好几道……”
“——那都是因为他是恶魔!”战士们愤怒地吼道,“恶魔和人类不一样的构造。”“有的招数你根本想不到尼玛还能那么打。”“还能怪我们院长,这年间,有几个人跟恶魔打过架?”“反过来。那个恶魔他见着的人类那可多了去了……”
银发的魅魔再一次听到了他们的话。
“我倒是忽略了一点——你没有处理恶魔对手的经验。”
单刃长剑漫不经心地挽出了一个剑花,“虽说这个恶魔是由你所创造,就算你不会处理也是咎由自取,但既然他们这么说……我就再让你一次好了。”
尖尖的耳廓线条飞快变得柔和,魅紫色缀着一颗桃心的尾巴亦随之湮去。
不再有什么魅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容貌昳丽的人类,他把那飞扬的银发随意掠到了背后。
“再来吧,卢西恩,刚刚的不算……”他向血魔法师使了个眼色,后者打出了一道血疗术让人类战士伤口复原状态恢复,“面对人类,你应该能打了?”
第254章
他是那么照顾他们的意见。还让法师将他藉以魅魔的优势所制造的剑伤也都给他们的院长复原了。然而战士们心中却是丝毫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相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前,他们感觉到心脏好像在一点点下沉。
他可是个恶魔!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放过他们的院长,自降优势来给他加大赢面。可是他却这么做了。显然,这是因为他稳操胜券,确信他这么做抑或不做,于结局都不会有任何的差别。
……为什么可以这么自信。他们不想承认但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着自信的资本。
剑影与刀光里,两人已经落到了地上。风时的形象幻化成人类,衣装也同步完成了改变,不再像先前那样过分大胆与前卫,他换上一身中规中矩的战袍。随着他步伐移转,袍襟从他身前垂下,从容而又有着一种致命的优雅。
格挡,而后攻击。单刃的长剑在空中闪过明亮的光。他的剑势如流水淌过溪涧,连贯,娴熟……如此自然而然。完全看不出他刚刚经历了种族的转换。
魅魔法师人类形态施法也很老练。可是他和他还不一样。魅魔变身成人类并不会转变其恶魔的本质,法术如何释放,模型并不需要重新构建。然而物理职业形体出现变化,意味着整套的招式都要随之改变,许多于魅魔而言的精妙的处理,换作人类那便是致命的破绽。
战士们渐渐地不再说话。空气变得安静,静到几乎能够听到石砾被刀手沉重的步伐踩踏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听到剑士那银色的波浪般的长发随着他一个疾转,从倒置的一尊飞龙雕像上“沙”的一声扫过。
更多的……来不及去捕捉,两人的出招相比之前变得更快了。
即使是强化的目力也很难跟上,就算是跟上了也无法理解。明明此刻都是人类的形态,双方的招式他们应该更加熟悉才对,可是……
“感觉就完全没有必要。那些动作……你说,其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不懂。正常来说,那该算作是失误!然而不仅没被抓住,对面还……也跟着一块儿迷之操作。”
“我知道高手过招,咱们这些菜鸡看不明白很正常。但是,这打得都什么跟什么,没有一点儿合理性的啊!”
剑尖在颤动,对面是同样幻乱的刀光。虚幻的日轮正逐渐褪下血翳回归正常的颜色,焦黑的沙地上两道身影微微摇晃,在接触之前便即远远地退开。
议论声四下纷起,如是的场面实在是太让人感到疑惑。有学生尝试向教授们寻求解释。也正是这样的行为,使答案突然间从一个方向爆发了出来。
“他们这是在试探。”
“——更重的是推演。”
“到了他们这一层次,战斗已经不局限在只有真刀实剑地比拼才能出结果。你打算出什么招,我到时候又会怎么做,只消身形稍稍一动那么心里就都明白了,接下来自然便是换招,没有必要非去落到实处。”
“这个过程实在是太快他们换招换得太多,以至于咱们外人看来就乱七八糟的,简直就跟瞎晃差不多,然而,如果你有真视之眼,能看到他们的意识领域,那么一定会为发生在那里的大战那精彩纷呈的程度深深地感到惊叹!”
众人转头望去。将他们的话语叠合了那令人迷惑的景象,思索验证了一下,纷纷恍然。
“……原来是推演吗?”这样的话也就能够理解了,那些全无意义的动作,是出招之前便即收势,实际上,他们在竞技场上也时常会这样,尤其是碰上那种难缠的让人感到心里没底儿的对手。不过,这个过程并不会持续太久,一般虚晃三五下也就上了,绕着场子转圈圈,半天迈不出来一步,是萌新菜鸟才会做的事,而早在来到哈伦卓耿之前他们便已脱出萌新的阶段。
“难道这就是返璞归真,实力高到一定程度,反而会回归到菜鸡互啄的视觉效果?”
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但却被凝神观看着这场战斗的武者用冰冷沉肃的声调打断。
“——你确定,这是菜鸡互啄的视觉效果?”
开玩笑的人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所用的这个词汇未免对人也太不尊重。当下连忙找补道,“不是啦,只是……夸张说法啦。真的新人菜鸟,那纯粹就是不敢上,不会像他们这样弄得这么复杂……”
“……没错。复杂。”一个高星等的游侠缓缓地说,为了观战,他使用了高阶鹰眼术,此刻回转来的目光格外锐利,佛若能够洞彻人心,“复杂的推演,持续这么久。你们真觉得,这是用双方实力足够高就能解释的?”
他的声音传出去,周围听到的人都是一默,刚刚让人大感醍醐灌顶的答案又变得不是那么对味了。
……越是复杂,变数越多,越需要通过真刀真枪的比拼来验证而不是单纯脑内推演便能得出结果。除非有某种因素,能够削减其中的变数,让双方确定对方面对自己的招式一定会作出怎样的应对,因而不需要上阵真打。
这种因素,如果不是预知的能力,那便只有熟悉——而他们显然没有预知的能力。
再联系起两人那场场私密的对话,以及,魅魔对战士的院长那亲近的称呼,“他们,其实很熟……”
“……能够熟悉到这种程度,显然,他们在过去,没少像这样对练过……”
战袍飒飒地在背后翻卷出漩涡,长久的试探至此结束,剑士陡然间发动了进攻,所有人的注意都被一瞬向战场上拉回。
康华里将长刀竖立在胸前。他挡住了。两把兵刃被元气强化,交撞发出锵然的声响,在空中飞迸出火花。
雪亮的刀身分割了视野。那双无情的、冷漠的紫罗兰色的眼眸,好像转化成了热情而又温暖的焰色,恍惚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隐秘庭院。
训练是每天都要做的,如此可延缓实力的衰退。不同于别人衪仅仅是置身事外的指点,于他,主宰战争的神明会亲自下场同他对练。
因为他实力最为强大,悟性也最为优秀。同他对练……算是不愉快中稍微愉快那么一些的体验。
所有人都因这份殊荣而格外地羡慕他。
但他……在最初受宠若惊的欣喜若狂后,却逐渐地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件总让人心向往之的事。神明……即使是最为衰弱的状态,也依然有着极大的压迫,尤其是到了他所执掌的战争领域。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本能的畏惧……而且衪和他对战,从不用训练用道具,而是用战场杀敌的真正的武器。
“因为战争之神本身就是杀伐之剑——就算是训练的道具,到了我手里也会变成杀伐之剑,用什么实际上都没有差别,”对此他如是解释道,又安慰地说:“你要相信我的技艺,只要我不想伤害你,那么便不可能伤到你的。”
衪是那么令人信赖。逐渐地,他克服掉了写在本能里的恐惧。再后来,所发生的事情……便是当初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的了。
康华里其实不想就这件事回想太多。人总倾向于回避会让自己感到难过的事。他背叛了衪,但衪也欺骗了他,什么战争之神本身就是杀伐之剑……衪明明把衪的剑送给那个精灵了!
怒火坚定了他的心智。让他脱出了恍惚,更猛然间又意识到之前所忽视的一点。他的剑——他提升了等阶。然而手中拿着的,却依然是之前的那柄剑!他不是杀伐之剑。没有让武器随着他的等阶同步提升的能力。所以,现在他所用的剑,其实是并不是那么趁手的、等阶要低上一些的剑。而他的不利也便是他的有利……对于超凡的战士,武器从来是重中这重,他的赢面又可以积上一成了。
冷静。不要因为他的知识与经验而感到恐惧——他根本不值得他感到恐惧!一个愚蠢的,单纯是由凡人的信仰而降生的神明……
神明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他把他的招式一一拆解,并从中寻到了致命的破绽。
康华里随即便意识到不妙,然而此刻再做什么都是为时已晚,他的脖颈已经感受到单刃的长剑那刺骨的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