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霜寒之后便是炽热,热源来自于他喷涌的颈血。只要不想伤害他,那么便不可能伤到他,衪曾经这么说过,但现在,衪已经改变了想法,没有人比衪更想杀掉他!
灰金色的瞳孔急剧收缩,康华里将呼吸屏住,等待着衪的长剑斩落他的头颅。
万籁,俱寂。
想象的场景并没有发生,颈部皮肤传来冰凉的温度,但并非剑锋,而是无害的剑背……这是一柄单刃的长剑。
他只是提醒式地轻轻拍了他一下,“出招太急躁了,卢西恩。”
这一刻,康华里怀疑他再一次回到了隐秘庭院。
飞扬的黑沙证明了他并没有回去,那么,是阿修琉斯回去了吗?……习惯性的,他把这错当成了当年的一场训练。
只能不愧是最鲁莽最愚蠢的神明!穷尽万千言语,都无法表达他胸中的欣喜,对于自己依然好端端地存活着这件事,康华里实在是难以置信,以至于几乎失却了实感。
……白捡了一条命,接下来还有可能翻盘,康华里施展位移技,疾速与风时拉开了距离,回眼望去,曾经的神明呆呆站在那里,望着自己手里的长剑,脸上写满了对人生的怀疑。
他都做了些什么?把这场生死决斗,当作了惯常的对练,习惯性地翻转了长剑?
阿修琉斯优秀的情商让他完全不会作假,心里在想什么就全写在脸上。康华里看着他,终没忍住笑出来,直到,他听见四下炸起的喧乱。
“什么?”
“他刚刚说什么?”
“‘出招太急躁了’……”
“这口吻……”
“——这是在打指导战吗?!”
第255章
这是一场生死决斗,怎可能会变成指导战?……以他那种层次的高手,那么难得的机会,怎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唯一的解释,只有过往打的指导战实在是太多。
……多到形成了牢固肌肉记忆,即使是血海深仇也无法抹去。
“他和他很熟。过往他们不知交手了多少次。”
“而这些交手……实际上都是指导战?!”
学生们议论纷纷,又一次大受震撼。这似乎不可思议……但他的技艺是如此高超,先后数次压得战士的院长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当然可以带他打指导战。
“所以,那个魅魔,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和战士的院长,之间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康华里这一着死里逃生,实是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他们支持他,当然不希望他头颅落地,但此刻,即使是最为狂热的战士,心中的惊疑也大过了惊喜。
疑问必须得到解答。有人回忆起之前的一幕来。面对友人的问题,银发的魅魔气到跳JIO……“他说,他被他给骗了……”
这是他对为什么会死在他的手里、乃至被他给挖出了心脏的解释,所以必然不是假话。
“他为什么要骗他。”
“……骗他也就算了,还要把他的心脏也给挖出去!”
“理由。我想不出他会是出自怎样的理由对他做这样的事。”
……极端残酷,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想要取得理解,唯一的理由唯有“为了泽坦”,“可是刚刚那些同学,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从莱蒙德武者基地出来的,提到了他曾经和他们并肩对抗乌斯卡,拿着守护之盾杀上了军团的母舰。”
“那个魅魔,他并不是敌人……”
片刻的沉默。而后有人提出猜测:“大概是因为他是恶魔。像这样的邪恶种族,和光明阵营的人类那当然……”
“——这不成立!”一大群人反驳了他,“不信种族间的矛盾在当今这年头还能大过和乌斯卡人的血海深仇。”
“有可能,是当时这事发生的时候乌斯卡人还没打过来呢?”另一人说。
……而那便要是很久很久之前了,“有这么久远吗?”
“法师的院长是什么年代的,”一个机械师说,“这个魅魔和他可是好朋友。”
于是这个答案得到了广泛的接受。但有人顺着又有了新的关注,“法师的院长实力有在传奇之上。而他,境界却是还不够宗师!我听说,魅魔这个种族死了复活不是没有代价的,所以,他……”
“——哦豁!那战士院长这一波可厉害了——他害泽坦失去了一个少说也得在传奇之上的高手。虽说他活转来,但现今这条件,想要再升上去……”
那基本上是不可能了。听到的人都叹息摇头。
“估计是他当年也不曾想到吧,”有人说,“倘若他知道后来的事,断然不会这么做。”
“但是!但是。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点,那些推演,以及试探,是他从魅魔变成人类之后才开始的。他魅魔时候,他们打得很正常,更确切说,是战士院长被他吊打得那叫一个惨。他和他人类很熟,但和他魅魔却一点儿不熟,他会不会根本不知道他其实是……”
“我想这应该不会吧。只是不熟悉,不熟悉不等于不知道。”
“烫知识!许多恶魔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其它的种族恶堕变成的。你们说,有没有可能……”
从一点延伸到另一点。再向后越延越多。因为那出人意料的一剑,双方暂停休整,没有再开战。学生们,实际上不止是学生,都在趁着这段时间,发表看法,以及提出疑问。
议论声声传入耳中。康华里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种玄秘的感知、类似神明的一种特质,让他能够清晰感觉得到,有什么在剥离,有什么在离他而去。
……时间的流速好像也跟着变慢了,他的视线借着这份宽裕,从周围观战的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即使是头脑最简单的战士脸上神情也宣示着内心的迷茫。
心下一阵发凉,他猛地再复回头。前方,阿修琉斯飞快地让他蓬松的银发垂落,但却并没能完全遮住他再熟悉不过的、坏事得逞时的得意之色。
——和在赐予给神官的食物里偷加……更确切地说是假装掌握不了用量于是理直气壮地狂加了几大勺盐之后的一模一样。
冷汗浸透了衣衫。康华里紧握着长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他是故意的。惨死在他手中的神明根本不满足于手起剑落、轻而易举地结束他的性命,他要在众人之前,把他的伪装撕开,让所有人都明白,当年的他究竟做了什么!
刚刚还为他加油助威、在这之前更不惜找血魔法师拼命的教授们脸上神情变得复杂而凝重。他看到穿着黑甲的莱恩向骑士的院长走过去。
“威克斯坦,你觉得早先那会儿,魔武院的那个天使,跟大伙儿说的那些……”
“——是真的。”
白发的老骑士一字一顿地说。
……他的目的达成了。仅以片刻摇来晃去的变招,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以及,看上去似乎很难得但实际上绝非如此的一个绝杀的机会。
康华里苍凉地笑起来。
站在他身前的,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单纯懵懂全无心机的神明了。
不再有凝聚的心念为他提供加成,这一战已经失去悬念。但,阿修琉斯也不是说杀掉就能杀掉他。
毕竟他比他低了一个大境界,手里拿着的还是比他还要低一个大境界的剑。他把事给做绝,早已无可回头,只要还有那么一丝的希望,他都会竭尽全力去争取,赌他一个失误,赌自己一个超常发挥……
只要能赢。他就再也不会为难他,一应过往都一笔勾尽。那些知晓了真相的,学院的高手们是不会放他,不过这些人不足为虑,毕竟,他也有人……只要,他能赢。
剑光从他头顶掠过。曾经的神明身向后仰,笑得几乎倒到了地上。
“不错。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放弃的美好品格……勇敢的战士所应当具备的素养。坚持住,卢西恩,让我看到你的意志!也许,我会出于欣赏,最终决定选择原谅呢?”
元气荡起风沙,他的剑势变得越发地狠辣。康华里被他迫得不断地向后退却……一直退到了先前他所将他逼到的地方。
至此再无路可退,而他没有种族的天赋,能够幻散成免疫物理攻击的魔雾。
“菜啊。”他说。
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他嘲讽他,一个曾达到传奇之上的强者……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但是,不再有人为他反驳。
又一次生于死的关头。教工们所在的方向,骑士的院长身体向前倾了一倾,浮离战骑的能量环亮起冰白的光,但他最终没有上前,其它人也都保持着冰冷的沉默。
长刀缓缓垂落。康华里灰金色的眼眸逐渐黯淡了光华,他等待着神明为他的背叛送上迟来的裁决。
然而,又一次,他没有这么做。
属于人类的柔和耳廓开始变尖……变得比原属于他的还要更尖。那是标志性的、纯血精灵的耳朵。
富有弹性的卷发变直,奢丽的流银被取代以矜贵的淡金色。
年轻的精灵微微偏过头来,沉碧的眼眸弯出玩味的弧度。
“——刚刚欺负我家艾文,欺负得很高兴啊,卢西恩?”
第256章
康华里其实一点儿也不高兴。
想他辛辛苦苦出了任务回来,在魔力场里睡得好好的,突然间,神格就没了——天知道那个精灵怎么就那么敢,他不过一个三星!
以他一个传奇强者,接下来居然还没能追上这个三星。精灵预判躲掉了他的招数,然后是早就死掉了不知多少年的祖宗飞出来帮他。这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就是莫桑迦德,默林海曼,该死不死的法师的院长……几千年的光阴,他从来没有哪天像是今天这样不顺。
然而,有一种高兴,叫做“你的仇人觉得你高兴”……
他在风时转换形象的时候从那绝路冲出来。当然了这是风时有意放他冲出来。接下来他还要用精灵的身份和他打一场,当然不会这就取他性命。
……就像是猫戏老鼠一样。这是一个但凡对荣誉有追求的武者都不会忍受的侮辱。但对康华里来说生命显然比荣誉更加重要,他甚至下意识地又向悬停在不远处的血魔法师又看了一眼……不过后者并没有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再一次为他补满状态。
耳畔传来风声锐响。冰寒的剑光已从背后追到。他回转,把剑刃荡开,看到精灵的眼眸如盛夏的林叶般浓绿。
“是真喜欢他啊,阿修琉斯,”他用隐秘的声音说,“已经不是过去玉洁冰清的时候了?”
“……哈?你在说些什么,”风时看着他,“为什么情感与性就是肮脏的要放在洁净的对立面。承认这是一种自然的事,不然,你是因为你的父母肮脏不齿的行为才降生于世的吗,卢西恩?”
康华里被他给噎了一下,一时竟完全无法反驳。想了一想,说:“这样。那你过去又是在恶心些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时是谁劝我说要敢于尝试新的事物,打破人类强加给我的枷锁?”
当年的事,类似这样的细节,很多康华里已经忘记,因为这些年里他刻意避免去回想。听他说起,不由得哑口结舌。然而某个情商优秀的前神明却是对他的沉默有着另一番的理解。
“所以你是想要听到不一样的答案。好的。那么我就再重复一遍——”
他稍顿一顿,提高了音量,“当然是恶心你了,卢西恩本康华里——你还真有脸拿你和艾文比?”
“…………”
康华里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神殿的一幕。一个年轻人,区区三星,明知道会受到神性污染,明知道等待他的是一个传奇强者,他依旧闯入了神殿,冲进了法阵……为了给他拿回神格。
……拿回被他以卑鄙的手段谋取的神格。
康华里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了。他原本是想要用挑拨的话语扰乱对手的心神。但现今看来,此举收获的完全是反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