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风时满意地将众人巡视了一圈。
“看到躺在冻眠舱里的这些前辈们，我想大家对于这次行动的安排应该已经有所预测。没错。我们要利用古代充郁的魔力让他们延续生命。这需要大家协同来努力。请治疗者们持续对他们的状况进行关注。其它人则负责维持安定的环境。我们的人手很多，你们自行协调轮换的班次，空闲的时候可以原地修行，会对环境造成影响的活动要先来找我请示。到时候看舱里他们情况，再决定剩下别的事。”
众人纷纷答应。首先把因为传送而斜七斜八的冻眠舱都搬到平坦的地方摆好，然后才开始商量看护与守卫的分工。风时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会儿，收敛翅膀落到了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卡内基和莫桑迦德说了两句什么，向他投来征询的目光。风时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便消失了。
“……先生？”
精灵走到他的身旁。视线向两人消失的方向投去。“莫桑迦德要疗养！”风时回答他的疑问，“不想在这里抢夺他们的魔力。”
艾尔文斯想起莫桑迦德被心心追杀。于是笑着询问他是否放心。“他不会把学生们给坑到这里的！”风时说，表示他放心。但看到那双浓绿的含着笑意的眼睛，不由得也笑起来，小声地补充说：“好吧。其实我在看着他来着。一旦发现这家伙又进行哈士龙行为可能对历史造成影响，就立刻让卡内基采取措施。”
他不止在盯着莫桑迦德。更同时盯着冒险队伍的所有人。这也是完全消化了神格残余的力量后，所得以恢复的神明的能力。只需要每人分以一缕细不可察的精神丝，他便可以监视他们即时进行的所有的行动，同时更进一步地追溯因果线，获知当下的行为对后续的历史所会产生的影响。
艾尔文斯很好奇那无数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中会是怎样的呈现。但相关经历的缺乏让他无法对此建立起想象。
“会累吗？先生？”
“我在过去曾经接受万千凡人的祷告。”风时说道，举起心心催促地拍拍，“快去修行啦，艾文。”
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艾尔文斯开始修行。尽管他对周边的环境要更加好奇。但他的导师正在紧张盯视着那些到处乱看好奇不停的学生们，他现在已经不是神明，他不想为他增添额外的压力。
澎湃的自然之力汇作淡青色的涡流涌入体内。他用纯净的意志引导着他们，扩充魔力池的上限，淬炼精神与身体。
技艺高超的法师们用奥术结界隔绝了周围的生物所可能的探查，以及它们所会发出的响动。临时的营地里很安静，只有治疗者们在冻眠舱的周围巡视走动，对树枝与石块的踩踏，轻悄发出的读数与讨论声。
日轮隐没在如黛的远山后，取而代之的是月钩与星点升上深湛的天空。属于夜晚的花朵开始绽放，花色的花粉闪动着萤火般的微光。艾尔文斯站起身。首先关心了一下导师的劳累（后者顺势向他索要了一个亲亲），而后取代了拉斐尔巡逻的工作。精灵有黑暗视觉更加适合夜晚，而天使则毫无疑问更加亲近光。
时间静静地流淌。而这个夜晚注定将充满喜悦。冻眠舱里的沉睡者们身体机能皆是界限于生死之间的脆弱。为了避免狂暴涌入的魔力对他们造成伤害，冻眠舱皆是严密封闭的状态并未打开。智能化的能量供应系统依他们的身体状况缓慢温和地输入魔力，循序渐进地与外在的环境达成平衡。
仅此一步，便用掉了数个小时不等。然后是魔力对枯槁的身体滋养润泽，同时由治疗者们使用魔法对衰竭的器官唤醒与修复。身体在逐渐地恢复机能，从白天，到夜晚……终于，有人睁开了眼睛。
第337章
黛博拉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她的身体这么轻灵过。
漫长的岁月为枯朽的身躯带来的锈蚀般的沉重感渐渐地消去了。走向衰竭的器官为维续生命强行运转那不堪负累的苦痛也逐步地减轻了。她的意识好像在咸与苦的深海中不断上浮，最终抵达一个甜蜜的梦境。
她在梦境中邀游，就像轻灵的风。
为什么会这样呢？或者说，在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女教授并不为诸如此类的问题而感到疑惑。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她已经死去了。
只有死亡，才能让她抛却那具苍老到早已成为累赘的身体。才能让她感受到这宛若解脱般的轻盈。黛博拉的唇角浮起一抹复杂的笑意。她的朋友们，竭尽了一切他们所能做到的，可她终究还是永远地离他们而去。
不过，回瞰这一生，其实也并没有留下遗憾，不是吗？她得到了血魔法师的友谊，作为黑暗与光明两大精灵王国史事的亲历者，他几乎带给她一切作为历史的学者所想要得到的。不止是过去，还更有未来，她已为一生的珍藏找到归处，精灵，这个古老而高傲的上古种族的历史从未终结而是将在光明君王最后的血裔手上将辉煌延续。
过往在眼前如浮光掠影般遍历。黛博拉静静地等待一切归于沉寂。她的清醒并不会持续太久。这只不过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一切都向走将尽头。死亡，对于他们这些生命早已延长到极限的人来说，不止是意味着身体将彻底失去生命的体征，更意味着灵魂与心智的永恒的磨灭。
但她错了。她所等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不仅意识没有出现将要归于虚无的混沌与恍惚，她还开始越发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的环境。
——只有通过身体才可以如此明晰地感受到的外在的环境！
博学的女教授愣住了。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她能够感受到夜晚的凉风与草木的清香。好像有露水——啪嗒地一声滴落在她的脸上。
听觉也逐渐地清晰了。在她的身旁有很多人在走动。稍远的地方隐约地传来吟游诗人的弹唱声。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天的繁星。高大林木在晚风中微微摇曳的枝叶把月光剪出一片片不规则的阴影。狭长的、弯曲的草叶正在酝酿着第二滴露水要滚落到她的脸上。视线向一侧偏移，黛博拉看见冷灰色哑光的融合了秘银成分的冻眠舱的舱壁——舱盖已经向一旁滑开了。
并非是错觉。身体依然是那么轻灵。黛博拉试着向上坐起身来。这引来了一片的惊呼声。
“黛博拉——”
“黛博拉教授！”
“——您也醒了！！”
“也”醒了。这样的表述意味着醒来的不止她一个。黛博拉向旁看去。一个个冻眠舱规避着灌木与岩石摆放在原生态的林地上。大大小小的照明用光球在营地里悬浮着，白魔法师、德鲁伊，修习疗愈之道的超凡者们在过道间走动，关注着冻眠舱里躺着的、像她这样坐起的、乃至早已离开了冻眠舱在附近活动着身体的本该行将入木的老人们的情况。
“……这是？！”
此情此景，让女教授惊疑不定。作为年长的学者，她当然一瞬间便知晓了发生诸如此事的原因——那便是如今他们所置身的那丰郁到宛如梦幻的魔力环境。但是，这样的魔力环境又是因何而生的呢？
某位非常有名的安塞尔小喇叭温斯顿同学这会儿不需要在外围巡逻，而是处于空闲的时间可以在营地里修行。不过他哪里还有这份儿心思坐在那里安静修行！和同学们一样，他的内心充满了激动——尤其是，当看到他尊敬的精灵史教授从沉眠中醒来。作为她带领他学习从而知道某位伟大神明小秘密的报答，发觉她的疑问，他立刻便走上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解释了空间通道的事情。
——所以他们现在是回到了古代！没有什么能够比那无尽无竭的海量的魔力更能给予这些因环境枯竭而过早地走向生命的尽头的人类强者以帮助了。他们拥有卓远的学识与强大的实力，完全是恶劣的环境阻止了他们向前更进一步。寿命——他们所能拥有的寿命的上限完全是看等阶与时间的赛跑。他们一度将要落败。但是现在……！
魔力池在快速充盈。苦人以久的瓶颈隐隐地开始松动。倘若能够突破，得到一次大的提升，随之将增加的会是几百年都为保守估计的生命。当然，大的提升哪是那么容易便能取得！只要一些小小的长进，或者连小小的长进也没有而仅仅是补足过去那些年里的亏空，便足以让他们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不必再忧于或将终结的生命。
神明的馈赠，让他们最终取得这场赛道的优胜。
所有的年长者们都从冻眠舱里站起来，并恢复到相当的状态，用掉了相当的一段时间。过程中他们始终停留在这个林间营地，存放在空间容器中的充足的物资让他们不必为生存及生活而头疼。
“……我原本还以为我们可能要打打猎什么的。”亚麻色短发的三星游侠梅卡说。
“怎么可能啦！”身形健美的女武者按了按她的肩膀，“别说动物，连对植物都要小心翼翼的……”
队伍里有很多的德鲁伊，以及白魔法师们也选修了魔药草药学。更不用说那些涉猎相关领域，重新恢复了生机与活力的隐修者教授们。在取得了风时的许可后，他们迫不及待地便展开了科研行动。仅仅是一块石头——石头上巴掌大的地方，便可能生长着十余种乃至数十种前所未见的地衣，更不用说还有那远远近近的树木与四处从生的杂草，各种各样的物种需要记录，各种各样的样本需要采集，丝毫不嫌这个营地狭小与枯燥，他们带着莫大的狂喜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
但是这天，对一丛挂着浓浓白霜的矮草的研究与采集却是突然间被风时走来给叫停。
“它现在看起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丛杂草。但在日后，一次基因的突变会让它成为一株不可多得的魔药。”
“哇哦！”一个年轻的德鲁伊兴奋地抬起头来，“这样的话我们难道不是更加应该采走它吗？”
“当然不是了。它在遥远的未来当然在我们的视角则是过去会进入一位天才学徒的坩埚，熬炼形成一瓶效果惊艳的魔药，助他叩开药剂师行会的大门。在行会里，他将得到前所未有的资源，以及接触到禁忌学识堕入黑暗。当然，在暗堕之后他也并没有造成什么特别巨大的影响毕竟是药剂师这种武德一点儿也不充沛的职业，不过他却留下了一份研究手稿，为后来搅风搅雨的一个邪恶法师带来了一次重要的启发。”
风时解释说。年轻的德鲁伊、以及他身旁并不年轻的教授们都因为他的话而双眼转起了蚊香般的圆圈，“影响居然会这么大……所以，我们是会因为薅走了一棵杂草从而影响到一位邪恶法师的反派事业吗？”
“是啊！”风时用悚人听闻的可怕声音说：“——要知道一个人类王国可能就会因此而逃脱毁灭！”
……让一个人类王国因此而迎来毁灭才更加悚人听闻好吗？众人的额角缓缓滑下黑线。好像有一股名为正义与良知的不受控制的力量，此刻正在驱使着他们的手臂伸过去把那棵矮草给一把薅掉，“但是这就会使得历史被带来改变！”风时喊道，速度更快地伸手把小草给捂住，“——我们不能让历史迎来改变。”
他的决心是如此坚定，乃至居然使用了拥有神明力量的盾护。对此众人当然是顺从他（不顺从也没办法），“风时先生，我们不薅了不薅了！……您不要太过紧张。”他们纷纷地表态说。风时为此而稍松了一口气。但紧跟着却是听到有人又忍不住问：“您对我们的行为所会带来的结果，原来会这么清楚吗？”
为了避免历史被改变，他会对他们的行为时刻进行监视。倘若产生历史将被改变的危险，他能够有所感知，并立刻对他们进行阻止。这一点他已经对他们进行了告知，但他所没有告知的是，是他对历史轨迹改变的感知居然会这么清楚。
“这也忒清楚了吧……”
“……一连串拐了好几个弯诶！居然都能探查出来。”
“首先发生什么，然后导致发生什么，明明白白简直就像是手里拿着剧本一样……话说回来剧本的伏笔都不带这么长的。虽然知道这是神明赠予的力量，但是……”
“——但是这是不是也太神了？”
他们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等着他为此作出解释。他是战神的传承者，从神明遗物中汲取的力量让他拥有了一部分超越凡俗的能力，但是，这种能力，居然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就有点不科学、同时也不太魔法了。
第338章
风时：“……！！”
为什么要说！还说那么多。简单一句“这棵草日后厉害坏了会参与到历史”不就行了，现在好了！
不过还好，不慌。他不是一个魔在忽悠。面对这种情况，首先应该冷静，稳住，然后……
于是当艾尔文斯收到求救的信号急匆匆地赶来，所看到的便是某位再度翻车的战争之神忽闪着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慌里慌张可怜兮兮地与一道道探寻真相的目光两相对峙的情景。他抬手，缓缓扶住了额头：“……”
由于没有从风时那里得到答案，发现了他的到来，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向他的身上移转。艾尔文斯站直身体，双手环胸，微微偏过头，用意味深长的视线来与他们对视。
疑惑的众人头顶缓缓冒出了更多的问号：“？？？”
“——你们居然完全想象不到吗？”艾尔文斯用不可思议的声音说。
学生与教授们当然也便因为他不可思议的声音而更加地不可思议了。艾尔文斯对他们进行循循的诱导。
“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古代……？”
“是啊。我们现在是在古代。那么——古代的战争之神呢？”
随着这句反问，所陡然间意识到的、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心神为之剧震。
战神已然陨落，陨落在敌人的炮火之中。关于这一点的认知伴随着他们的整个人生，以至于早便成为了习以为常的默认。而这场穿越的旅程又过于奇幻而带着一种宛若梦境般的不真实感，以至于他们竟然没有想过，隶属于古代时空的神明此刻的状态又该是怎样的呢？
泽坦大地的魔力是如此充郁。乌斯卡人的入侵还远远没有发生。那么，葬身于那场大战的神明，此刻当然还在好好地活着。
“仅仅是可以调动一部分的神明所残留的能力，便足以让导师知晓得那么通彻吗？你们当然清楚这是不可能的，而这也正是你们眼下的疑问。其实，是神明——全盛时的神明本尊的力量追溯了因果的链条，并将相应的信息向导师进行了回馈。”艾尔文斯说，稍微停顿了一下，“……对此你们可能仍然存在疑惑，关于所回馈信息的详细程度。是的。一般的圣职者乃至神选所能够从神明那里得到的启示，常常是模糊不清而难以解读的。但不要忘记——我的导师他是阿修琉斯亲定的传承者。”
……对待亲定的传承者，那么当然会与别个不同。众人无不恍然，“原来是这样！”
他们不再感到疑惑，心中更升起无尽的孺慕与景仰。
局面一瞬扭转，某个捂着马甲瑟瑟发抖的前神明立刻支棱起来原地复活：“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同时还对所可能会产生的类似问题进行预防针式的延伸：“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够打开时空的通道带领大家回到古代！……只有古代，而没有未来，因为这是单凭我的力量所无法做到的。在古代，我们伟大的战神衪还健在！当感应到我这边试图穿越时空的信号，衪在那边便会释放出神力来对我们进行接引。所以说，不要对我产生太多的感激之情哦，如果你们要谢的话，就谢战争之神就好了！……”
打开时空的通道。这样的力量实在是太敏感了。还好，参考他的精灵那无比天才的解释，他可以把一切的黑锅都甩给当年的寄己背上！
……不愧是自封的主角。帮他虚假的老爷爷扶起翻掉的车车真的是专业的！风时激动得差点儿没忍住扑过去给他一个亲亲。
魅紫色的桃心欢快地摇摇摆摆，它的主人叉起腰得意地睥睨四方。不过很快，风时便意识到他高兴得好像有点早了。
把一切都甩锅给他们所尊敬的战争之神，自然而然地，便会让他们的心中又多出一个这样的疑问、或者说是这样一个，深深渴望能够使其得到弥补的遗憾：
“既然，战争之神衪现在还在！而您作为传承者又能那么容易地与衪取得联系，那么……”
提出问题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教授，过分的激动让他的声带颤抖到几乎无法发音。不过与他同样想法的学生毫无迟滞地补上了他所未能出口的话语：
“您能不能提醒阿修琉斯？”
“——提醒衪未来所会发生的那些让人悲痛的事！”
“只要、他能提前留上心……”
那么一切的悲剧便都不会发生，无论是乌斯卡，还是康华里那些人。历史的另一种走向，未来的另一种情景，只是稍稍想想，便让他们感到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再也无法把那急促的呼吸给调匀。
风时顿时给噎住了。不过旋即又猛然想起了些什么似的高高挑起了一侧的眉毛。
“我不是和你们说了——我们不可以改变历史吗？”
“但是、”他们并没有被这条律令给压制，“如果让神明来领衔布局，让历史从一开始就得到改变的话……”
“如果战神可以成功规避危险，从而活到未来的那天的话……”
他们愿意付出代价。哪怕再也回不到原本的时空，哪怕历史的洪流易弦改向让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风时默了一默。把他挑起的眉梢与一并高高举起的桃心都缓缓地放了下来。他把视线向他的精灵投去。从后者的表情上他看到这个提议那摄人心神的诱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