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先生。”
第341章
风时一刹那再次陷入了惊慌失措。手指把床单绞出了一道道沟壑，齿贝咬住唇瓣，心虚就像是做错了什么。他有点后悔。或许这些事情，他其实不应该和他说。
精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耳边。破碎的声线已是失却了正常的腔调，“为了那美好的未来能够降临……您就这样，毅然接受了所将会发生在您身上的一应的命运。”
以尽可能不着痕迹的动作，他将头转向旁去，以免让导师看到有晶莹已经开始在他的眼尾蕴集，“里面相当一部分，甚至还有可能是您为了结果能够达成而亲手给自己定下的。”
“…………”
回想起当年的自己，与域外的朋友那缜密的筹谋，风时更加的心虚了。
是的。他错了。有关这些事情他确实不应该和他的精灵说。
这种时刻当然要赶紧的找补，“不，艾文。我才没有——像你想的那样那么大无畏地接受未来的命运呢！被康华里背后捅刀，变成……这些那些，总之这么气人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受得了嘛！”
他大声地喊。身上被子也愤怒地掀开。是如此地真情实感，让精灵愕然地再次转回了头。
“那……？”
“所以，在把路线定下之后，我预先做了一些安排，比如一些提示什么的来确保未来的发展会按照既定的路线走，然后，我就把相关的记忆给封印了，”风时说，满脸都是“你看你家导师是不是非常机智”的等夸的表情，“不然的话，我知道康华里他们接下来会那样对我——我拨剑就把他们一个个全给砍了，就算理智上知道‘我不能’‘我应该’‘大局为重’balabala……情感上也不能忍的好吗。就算我能忍，陪着他们演，以我的演技的优秀的程度，接下来也妥妥地要翻车耶！”
艾尔文斯定定地看着他。沉碧的双眸缓缓地瞪大。
借由心灵的链接能够感受到他的情绪是极致的惊憾。风时愣了一下，猛然间明白过来，同样瞪大了眼睛：“！！”
在这一刻，某位主宰战争的前神明对自己的情商建立起了更进一步的认知。这篇话说了还不如不说，原本是希望他的精灵对他不要那么地怜惜——你看你的导师根本就不像想象中那样无畏牺牲诶，然而现在，他好像是……越描越黑？
风时不敢再描了。他努力地、试图转移走他的注意。
“艾文。你知道为什么死去的烦烦并没有消散，而是依旧保留着胜利之冠的实体，并在我击败了康华里之后能够再回来吗？
“那便是因为我所经历的两场失败——首先是对乌斯卡的那场，我离胜利只差一线，是信仰的合力把一切都给破坏。那严格来说，并不能算作是我的失败。虽然，胜利之冠伴随我的死亡而从我这里失落，但实际上这对它并不曾造成什么影响。
“致使它死去的，是我对康华里等人的那一场失败。处事天真，识人不清，明明看遍无数的战争但却依然未能看透险恶的人心。败在他们手中，完全是我的责任。代表胜利的冠冕于是失去了它的灵性。之所以依然能够保留存在，保留住再次归来的机会，正是因为这一切皆处于计划之中，为了遥远未来那辉煌的胜利，我愿意迎来这一场暂时的失败。”
他叉着腰得意洋洋，紫色心心也跟着摇摇摆摆。“最初，拿到王冠的时候，看到它居然还在，我也非常地意外。想想盾盾意识还在在这些年里都消湮得只剩下了小小的一块，而它……没错，那个时候的我还处于失忆的状态。不过现在，因为把神格残余的力量融合，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想起来了……”
精灵猛地扑上来。那过于用力的拥抱打断了他所未能说完的话。
风时愣了一下，试探地伸出手去，攀住了他的腰背。“艾文，”他轻轻地喊了一声，意识到这波注意力转移好像又被他给搞砸了，琢磨接下来是不是试试再说点别的什么，但在这时，他的肩膀却被打上了温热。
包裹着他的是清新的森林的气味，带着一点忧郁的淡雅的木质香。是那么地安静，唯一能够听到的唯有沉恸的心跳声。
水晶的小夜灯，船状的叶质摆件，插花，分层的多彩的砂漏。一切小物件都老老实实地在待在该待的位置上，看起来并没有或导致铺张浪费的危机，可是，风时却感觉得到，那苦涩的、汹涌的，相较刚刚还要远为更堪的哀伤。
一时间，风时不敢再说话了。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抚过怀中人的后背，借着拥抱的交错，偏过头去浅浅地吻了吻他的耳朵。漂亮的、尖尖的，精灵族标志的耳尖因他双唇的触碰而泛起颤栗。艾尔文斯猛撤回身扣住了他的手。
他摇了摇头：“先生。”
而后用哽咽的声线再次重复了一遍：“……先生！”
别的再也说不出话。他抬手抹了把恣肆淌落在脸上的泪水，而没有再刻意躲避那双魅紫色的眼睛。……去他的风度！还有那劳什子自尊。现在他的心底只剩下穷尽一切的语言也无法叙述的悲痛。
曾经的神明、如今的魅魔那微泛着紫色调偏光的唇瓣动了一动。更进一步升起的忐忑，以及宛若刀刻一般加深的愧疚，让他不敢与精灵的视线相对。他握住了扁扁的桃心，把它当作海绵去一点点吸收了他脸上的泪水。
某位年轻的契主因每天都在增加的心心的新用法而短暂地陷入错愕。风时趁机说：“你不要就知道心疼我呀！你想想你呢？我眼前曾展开未来的一切——为了给我取回神格，才刚刚三星就要对上一个传奇强者！身体都几乎碎掉了。就连眼睛也因此而失去了。而我呢？我就这样任由一切发生……而这些很大的程度上还是我所导致的。”
艾尔文斯缓缓地，但是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但这比起您所承受的，又能算得了什么。”
——单说死去，他都不知道导师至今都已死过多少次了。艾尔文斯越发地难过。他无意识地把扁扁心心给按在脸上。连在后面的纤细的尾巴颤抖了一下。风时：“……”啊还挺好吃的。
这种情境原本是不应该产生这样的念头的。从束手无策，到突然开始大众点评，个中情感的变化，自是源于——他突然想到应该怎么安慰他了！
“艾文，艾文！”
可爱心心用力地贴贴，风时抓住精灵的肩膀疯狂摇晃，“话说，你之前不是在纠结，我只是因为变成了魅魔、属性随之有所改变，所以才会喜欢上你吗？事实证明不是的——你看，我早在还是战争之神的时候，当看到未来的情景，就已经有喜欢上你啦！”
艾尔文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听到导师的话，他也是猛然才意识到这一点，借由域外的朋友，导师从预言中看到了未来的一切，这一切当然也包括他——这也就是说，还是战争之神的导师就已经接受了未来的他的存在！
……还把他们能够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也归入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的美好的结局。
不知不觉地，他屏住了呼吸。背脊好像卷过一阵有如过电般的战栗。艾尔文斯说不出他的心中此刻是怎样滋味。
某种程度上，就像是狂喜。但是，他又怎可能——怎可能因此便把导师所接受的、那苦痛的命运给忘记。喜与痛交织成极致复杂的情绪，这让他越发地克制不住泪水的汹涌……不过，旋即，汹涌的泪水却是又因接下来传入耳中的话语而收了回去。
并不是风时继续安慰他——以某人那优秀的情商，当然认定他已经被安慰好了现在是在喜极而泣，所以他发言的主题也便转移到了对一件重要事项的澄清：
“从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你，就可以判断杀伐之剑——真的是我提前下给希恩德林的聘礼啦！好歹也是战争之神诶，聘礼什么的肯定要能拿得出手对吧？于是呢，我就给了这位光精灵王以指引，所以他才能找上门来……后世所流传的那些故事，没错，就是安塞尔之前给你讲的，都是无耻的精灵们罔顾真相，为了突出自家君王的英明神武，不惜对伟大的战争之神进行拉踩——那些那些，什么打赌的什么，全部都是他们给编出来的，艾文！在真实的历史上，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生，你不要相信。”
艾尔文斯：“……”
艾尔文斯：“………………”
艾尔文斯那还不是只能说：“原来、原来是这样啊，先生。好的。我懂了……您放心，我不信。”
第342章
作为战争之神风时有非常严谨的行事风格，在得到了精灵的表态之后他并没有到此为止，而是通过不同的方式与角度，旁敲侧击地确定了他是真的不信。
艾尔文斯：“………………”
总之被他给确认过了一场之后，他的眼泪是再也流不下来了，这时，他发现了依然被自己给捂在脸上的心心。
他连忙地放开，紫色心心弹啊弹的。刚刚沾染了不少的泪水，但是现在它的表面光滑如旧，已经是一滴也看不见了，“先生，你看看你，一天天的都在拿心心做什么——说好的要对它好点呢？”
银发魅魔把他的心心抽回去捧在手里，“恰两口饭嘛！睡醒了。又该恰饭了。”
艾尔文斯伸脖子过去看他小腹桃心的魔纹。风时飞快地把魔纹给藏起来。但还是被他看到，魔纹的桃心满满的——毕竟昨天才刚吃过。
他向某人投去鄙视的目光。风时抱住他疯狂揉搓。两个人向后滚倒在床上，被子被扭成了宛若大大的麻花般的一团，床头的小抱枕也被飞过来的心心给拍掉了。
这时艾尔文斯的终端响起来。
他坐起身接听。是萝西娅代朋友们来问他们——尤其是风时院长休息得如何了，是否方便他们登门造访，来向他表达感谢。
艾尔文斯向导师投去征询的目光。风时：“好哦！”
但是他的头发还乱蓬蓬的——不止是他，艾尔文斯也被滚得乱蓬蓬的。他扭啊扭地坐过来把头伸给他。艾尔文斯拿出了卷发用的阔齿梳一点点给他梳好，打理成漂亮的大波浪的发型。然后才拾掇起自己的。风时凑过来热情又善良地也要帮忙。“——不！先生！”艾尔文斯惊悚地躲开，“回头再给你玩，马上我们还要见人呢。”
紫色心心愤怒地拍了他一下。艾尔文斯梳头。把耳际上方的发丝拢向耳后编了细细一缕发辫，由它们来控制住其它的头发不再随意散落。“好帅啊。”风时伸手顺着摸了摸他垂落在后背的淡金长发，“总是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呢。”
门外朋友们已经来到了。不止他们，还有其它的参加了这场旅程的人，包括那些从冻眠舱里走出的教授们——神情最为殷切的便是他们。毕竟，其它人通过这场旅途只是增长了实力，然而他们，所得到的却是青春的活力，与拉长的生命。
所有人均已到场，挤在沿向湖边的宽广的木台上，“风时先生！”“我们来向您致以衷心的感谢。”
“……哈？”风时对此是没有想到的，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朋友间的一场小聚，“你们在那边不是一直都在感谢我吗？”
时空的旅程中，所有人都在不断地向他致以感谢，从冻眠舱里坐起来，感谢；发现实力得到提升，感谢；看到古时的一场灿烂的日出，感谢；被魔力之风从脸上吹过，感谢；得到他的许可捡走一块石头，感谢……一场场感谢下来，风时都要被他们给谢麻了，现在都回来了，居然还能再过来谢一波？
不过谢就谢吧。反正这里面也没有谁看着不顺眼的，朋友自不必说，德鲁伊水元素圣光系等等治疗专精的学生们气质都很温柔，年长的教授们自是更加不可能参与之前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他们就剩那一口气，那会儿不是在魔力场就是在冻眠舱里躺着呢，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吃吃喝喝玩玩笑笑，正好让他的精灵开心开心。
这场派对果然很开心。结束后收拾整理，他们用来存放回头结婚的用品的空间戒指里被转移进了好几件精美的礼物。风时拿着晃晃，想起来要去逛商业街：“说起来我们走了有段日子了，也不知道哈伦卓耿跟外面的生意——他们又进了什么新的东西没有。回头我们去看看呢。”
艾尔文斯当然是答应他。这一天闹闹腾腾的已经晚了，所以逛街的时间被定在第二天。风时如旧模糊了他在外人眼里的形象，艾尔文斯也又戴上了能够遮蔽真容的魔法道具——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逃避铺天盖地的恶意，而是为了躲开会让他们招架不住的热情。
然而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人把他们给认出来了。倒也并不是当面拆穿——而是末了回到家里后，从包装袋里把东西都掏出去，一下发现了好多多出来的。他们确信这些谁都没有买过。没有疑问——这些都是店主们悄悄给塞进去的。
“呃……先生。”艾尔文斯拿着有些为难地说，“您看，这些……”
要不要给送回去呢？之所以额外赠送给他们都是因为导师，自然而然地，也应该由导师对此来作出决定。
风时笑了起来。
“收下吧，艾文。”他按着他的手，“那可是龙族！主动把财产送给你——说真的，容易么？”
在商业区开店的绝大多数是群岛的龙裔居民。在过去，跟随莫桑迦德的态度，龙裔对他们总是以无理由的支持，后续双方关系变得微妙，也是源于莫桑迦德突然恶化的伤势。现在——因为风时与外界少有接触，之前的狂欢他也曾缺席，直到现在，他们才终于得到机会来向他表达感激与歉意。
他当然理解他们，理解莫桑迦德之于他们的重要。把这些礼物收下，便代表着对龙裔们歉意的接受。如坚持送还回去，只会进一步加深他们的愧疚。
年轻的精灵也是同样的想法。他把手里礼物放下，也一件件地拆开。
风时陪着他一起拆，并时不时地悄悄看他。从中确定他现在已经变得开心，于是他喊：“艾文。”
“……嗯？”艾尔文斯抬起头，“怎么了，先生？”
“我现在已经恢复记忆，从而知道过去与未来的一切。但是，这些事情，我只能默默地一个人知道，而不能和你说。”风时道，语气试试探探的，神情又变得有点忐忑，“因为，一切，我们都已经计划好，需要保证每一步，每一件事都按照既定的计划走。而你对计划又有重度的参与，如果你对此知道得太多，事情很容易就会被改变的。”
“我明白的，先生。”艾尔文斯点头，“关于这些其实您之前也和我说过了。请您放心，不该知道的事情我一定不会追着您问。为了美好的结局能够达成，您连自己的记忆都给封印了，我当然也该配合。”
“嗯嗯。”风时拉着他，他当然知道这些自己之前便已经说过一遍，“我是怕回头有些事你想要知道，可是我却不和你说，弄得你不开心。”
艾尔文斯把手里拿着的由蓝龙鳞片雕刻的工艺品在一旁的茶几上放了下来。
“您……我是不会因为您有事情不能告诉我而不高兴的，先生。您看，作为院长，您那边有很多学校里要求保密的事情不能告诉我，而我对此有过不高兴吗？……没有的。还有别的，关于古代精灵、我的先祖的那些事。这些都可以理解的。更不用说，现在又是您以神明的高度，对未来所进行的那些布局。”
一点点地，他低下头去。“昨天，我之所以不开心，是因为……因为我错以为，您大概是出于对我的保护，有意地隐瞒能够告诉我的事不告诉我……甚至，还又要编出谎话来骗我。”
风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就是、当时你要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吗？”
“是啊，”艾尔文斯答道，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会问出这个问题……“所以您当时其实并没有发现我不开心，对吧？”
风时：“呃……”
风时：“啊——”
风时扑过去，一把将他圈进怀里，“怎么会啦！你的导师他可是还有读心外挂！——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你当时的不开心嘛。”
艾尔文斯：“……”
“——所以您就是没有发现，先生！！”
看到精灵瞬间炸毛，风时的嘴巴顿时变成了常见于漫画中人物的波浪线。他抱着他，哭唧唧地摇摇晃，心心尾巴也滑进了他的怀里：“……嘤。”
艾尔文斯眼睛一亮，伸手就想一把抓住心心。但紫色心心在被他抓到之前，咻地一声就又向一边飞走了，“因为我本来就没想要瞒着你嘛！怎么会想到你会因为我要瞒着你而不开心。读心外挂……读心外挂那会儿也没起到作用，我满心都在想着，接下来到底可该怎么和你解释啊，好难啊好难啊。”
那一堆说是能前往未来但其实并不能，但他依然知道未来——通过域外朋友的预言，不过为了预言能够按既定道路实现他又封印了自己有关的记忆……一堆一堆，真的是复杂的可以，“而且历史它其实是可以改变的啊，你之前知道的答案真的不是正确的答案，我没有骗你，你还恶意揣测误会我，哼！”
飞走的心心又飞回来，心尖尖用力地把他给戳了一下。
艾尔文斯把它给扣住。
“对不起，先生。”
他小声地、歉意地说，“我是真的很怕您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