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他们首先当然是高兴——要知道他们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武则接受死亡威胁，文则要和龙族的专业人士谈判的准备。
谁料他却直接就点了头。
王室的宝藏，说分一半就分一半，一点也不吝惜。
就算如今处在向他开口的最好的时机，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也实在太过惊喜。一群人喜形于色，在议事厅里团团乱转……但在转悠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却又减淡。
他们开始感到不够——精灵之所以这么爽快，是不是因为他们要价要得太低？
所幸，这只是初步的约定……还没有到正式签订协议。
协议签订的时间定在了两天之后。为了公正起见，选在了既非哈伦卓耿又非学会势力范围的第三地。
联盟的官员，以及中立的各大势力被邀请到现场作为见证。在他们的注目之下，协议的双方走进会场落座。温斯顿家与学会皆派了高层前来，后面还带着大量的一般成员。作为另一方的精灵相比之下显得势单力孤，他的朋友们自发地来到了现场，哪怕这里并没有设置他们的席位。
乔恩与安塞尔深为他们的姓氏而感到羞耻。他们当众对莲娜等人大声指责。老夫人维持着娴雅的风度丝无反应，她的下首，吉尔曼与加勒特满脸不屑针锋相对。温斯顿家多年前分裂，两边脸皮早就已经撕破。
杜维并没有出现在协议现场。这让伊哈洛特泽亚对此深感遗憾。“弟弟啊弟弟，”他小声，“本来打算再打他一顿的。”
千山对此大表赞同。
拉斐尔旁若无人地玩烟，吹了满场的烟圈。有人不满地看向他，但紧跟着便又被他背上那巨大战斧刺眼的反光闪得转过眼去。萝西娅怀特，红发的女武师看起来同样是随时准备揍人，她的潜行者男友沉默地半隐在阴影里。
莱蒙德家几乎是倾巢出动，以及其它的盟友们……不算很熟的，尤斯塔斯哈代，多伦克莱夫也都来了。还有很多完全不认识的人。随着人数的增加，大厅里开始沸腾愤怒的声音。“无耻之徒！”“你们这么对待战神的遗眷！”他们高声喊叫，听得出在压抑着从最高议会形成便即攒下的愤怒，“——今日我的剑誓要见血！”
“不必如此，朋友们，”艾尔文斯只好再次站起来，向他们举起手，“今天所要处理的，只是我的家事。”
“耻辱。”兰克斯特家的骑士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他看起来很不愿走进这个房间，“能让今天这一幕发生，是每个泽坦人的耻辱！”
主持着这场协议的联盟官员使用了一个沉默术，等级并不高，但但足以所有人感受到约束而安静下来。他对双方及大致的情况进行了介绍，宝藏随遗产转移的合理性进行了重点的说明。“经友好协商，双方自愿签署如下协定……”
“等等。”
法师学会的谈判代表，卢比奥坎特尔抬手打断了他。
“还有一件事，之前没有提，但在正式签订协议之前，首先需要说清。”
艾尔文斯已经拿起了羽毛笔——重要协定的专用笔，墨水施展有永恒魔法。他又把它放下。
“你说？”
卢比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他。
“收尾与平息那场失控事件，以及给伊薇露莎与出生之后的你提供足够的安全保护，是一笔天价开支。精灵们无力对此进行预付，故此他们答应，由家族首先垫上，后续如能寻到王室宝藏，那么将取其50%作为偿还。”
“……50%。”艾尔文斯缓缓重复了一遍。
“没错，”卢比奥仔细观察着他表情的变化，“——而温斯顿家同样无力负担如此巨大的开销。”
“所以，”艾尔文斯倒转过羽毛笔，卢比奥的目光改而追随着他的笔尖，“你们主张的比例，是首先扣除掉50%后，接下来的再取一半，也就是总计……”
“——75%。”
法师代表报出数字，目光重新向上回到他的脸。
……这一次恐怕不会那么爽快就答应。他们要的比例确实多了点。如果实在无法达成一致，那么学会可以让步，提出说当时是不确定精灵宝藏是否真实存在才索取这么高的比例，这一点可以谈……
比精灵的答复来得更快的是雪亮的弯刀，锃地一声飞进他面前的桌子，刀柄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嗡嗡震颤。黑发的青年在后面冷笑着喊：“编这一堆有的没的真是辛苦你了哈，有那麻烦你们干嘛不直接抢呢？”
“没错他就是编的！”安塞尔法杖指着他，“我家又不是没长辈经历过当年的事，什么宝藏，什么先取50%，根本就没听说！”
“艾文答应他们答应得太爽快了……”乔恩皱起了眉头低声道。
“这件事并不是随意一个家族成员便能够知道。”莲娜夫人扫了他们一眼，“在过去，因为干系重大，为安全起见，宝藏相关家族始终是保密的。”
她点了点头。吉尔曼提来了一个匣子，放在桌面上打开。
“这是当年签订的协议，可做证明的文件。”
“伪造的证明文件。”安塞尔撇嘴。
卢比奥卡罗森摊了摊手，“我们可以请第三方用魔法进行鉴定。”
魔法鉴定的结果是文件为真。卢比奥骄傲地举起它向四方展示。安塞尔噎了一下，“你们都是法师，没有谁比你们更懂造假了！”
但他空口这么嚷是无法服众的。反倒使中立的人向他致以不悦的目光。安塞尔咬着牙向后退却。他的身旁，兰克斯特家的骑士向前走了一步。
他查看文件尾以纤细的精灵语落款的字符，“这是什么？”
艾尔文斯转向看去，“我母亲的签名。毕竟只有她才能代表王室作下决定。”
“……伊薇露莎。”亚瑟缓缓把精灵语的签名读了一遍，“你的母亲，她并不是因意外或者什么疾病去世。她到离开经历有一段时间，如此签名为真则说明她知晓宝藏的存在，那么她必然会为宝藏的继承立下遗嘱，不可能是精灵血脉的儿子和她不爱的人类丈夫对半。”
他把文件按到桌面，目光将卢比奥与其它众人冷冷扫过：“你们这是在把所有人的智商都按在地上摩擦。”
会场安静了一下，随后再次开始喧乱。且不提支持者们的一贯的愤怒，单说那些见证者们——他们因为中立而得到见证的邀请，但现在，他们已经继续无法保持对两方的中立，“是啊。”“这也太过分了。”“嘴脸真就难看。”“听说这是看人家答应得爽快干脆当场加价……”
一个老者走上前来，向学会众人摇了摇头，“你们不能这样。”
“人们作出决策往往受多种因素的影响，并非一定遵循某种固定的路径，”卢比奥平静地说道，“可能产生的情况是很多的，这位年轻的骑士忽略了人们情感的复杂性。”
……所以他才会是学会的代表，无论遇到怎样的情况都能侃侃而谈。老人的眉头皱起，一时间竟不知道要怎么反驳，在场的其它人脸上表情也转为激愤。
“还废话什么？”一道明光猛然间冲进视野，天使圣武士已经展开了他的翅膀，“这都不打，啊哈，战神献祭带回来魔力，是让你们在这儿站着看他家精灵受欺负的吗？！”
战斧挥下，卢比奥终于闭上他的嘴巴。他飞步逃去，另一个学会法师祭出护盾护住了他。旋即战斧将护盾给劈碎。后面其它人跟着亦冲了上来，中立的见证者们在此时应当阻拦，对现场秩序进行维护，但他们实际所做的，却是不约而同地后退。
学会与温斯顿家的法师被暴露在最前，但是他们却并不慌乱，魔法的光尘氤氲，形成强大的力场为他们提供保护，这并非源于他们自身的力量——施术者们在后方，在双方动手之前，一切事情看起来似乎都与他们无关一样。
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当然不可能没有倚仗。
但这场争斗旋即被结束。
精灵拦住了他的朋友——也只有他能让他们停手。
法师们撤下了他们的防御。卢比奥再次走到了前方，脸上露出笑容。
“没错，艾尔文斯王子殿下。这件事情只能由您的意见决定。”
艾尔文斯深深吸了口气。
“我同意。”
卢比奥双眼闪过喜色，“也就是说，您同意75%……”
“我放弃全部的宝藏，”艾尔文斯说道，“作为交换——三个广域空间据点。”
“广域据点……那不是一般的据点，”卢比奥说道，通过心灵信道飞快地与他的上司们合算，“你在哈伦卓耿待了这么多年，知道一个独立于世的广袤空间是多么珍贵。我们最多只能提供一个。”
“三个。外加我母亲的遗物。”艾尔文斯冷冷地说，“目前你们需要依托那些书籍来拼凑宝藏线索，在完成定位之后，所有遗物须悉数向我交还。”
卢比奥沉吟了片刻。在上司拿定主意后他作为传声筒表示了同意。
混乱中被打翻的桌子重新被扶起。双方再次坐下，完成与签订了协议。
第420章
——为什么？艾尔文斯接下来就是一直被问，为什么要答应他们？
对此他已经解释过了。谈判的消息最初流出去，大家从各地赶回来给他撑场子，得知了他答应给他们一半，他就一直在解释。母亲的遗产被一分为二，汉默把属于他的那一半处分给了家族，由又家族处分给学会，从法理角度，学会的诉求是能够站得住脚的，这一点对他非常不利。
他拒不同意，闹到审判庭，法官极大可能——或者说是必然会对学会的诉求表示支持。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再拒不执行法院的判令？
对他的不配合，他们也许没有办法，但必然会掀起新一轮的舆论风暴。
现在他给公众的观感就已经够糟糕。
“到时候这件事，就会与我对复仇的妥协联系起来。眼下这方面还很少有人说，因为大家都知道，情况只是刚刚对我们有利，战力相比那些蓝血虫子还是有很大的差距。若现在就打起来，敌人怕不是做梦都能笑醒，注定只有双输的结局。
“所以只能忍。他们对此不甘与愤怒，一定程度上感同身受我的痛苦。对于我所作出的妥协，他们能够理解，同情，而不去指责……或者说，指责集中在其它的方面。
“而现在，学会向我提出宝藏的主张。如果我不同意，态度强硬，与他们硬杠到底，前后的姿态形成巨大的反差，他们拿到一起一对比……”
面对战神的仇恨他唯唯喏喏，面对财产的损失他重拳出击。想也知道到时候他们该会对他作出怎样的评价。
“——但是这两者，一个牵涉到多方势力集团，另一不过是一个小法师公会，性质根本就不一样。”朋友们对此并不认同，“就算……我承认，他们深层必然会有关联，你去打这法师公会，那些人必然会跳出来给它撑腰，到时候我们也可以说，都是因为他们得寸进尺，你退无可退才忍无可忍的。”
“会有人愿意听我们的解释吗？”艾尔文斯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者说，你们真的觉得，如今的舆论风向，完全是它自发形成的？”
他的朋友们沉默了。
“如果只有我一个，随便他们怎么说。我家先生承受过不知道多少次群体语言暴力，远比这要过分，他从不在意，我当然也不会。
“魔力的复苏，让消失的族群再次出现，他们以最为虚弱的状态，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众人的态度，有些时候甚至决定了他们能否生存下去。
“——我已不止是我。”
朋友们被他给说服，理解他为何作出这样的选择。直到这天的这场协议，他在让步的基础上又作出了新的让步。
“根本没必要那么惯着他们！”
“明明可以按之前答应的，只给他们一半。”
“什么要先排除的50%，明显就是他们看你答应得容易特又加进去的。亚瑟的那番话说得很好，当众揭穿他们的嘴脸。要我说那儿你就应该跟上！事先说好的50%，还是遗产继承的50%，这里面只能有一个是真的，要哪个让他们自己选！”
“——但是这样的话，”艾尔文斯笑了一笑，“我就要不到广域空间据点了。”
广域空间据点。单从名字上便可看出与一般空间据点的区别。有着如此面积的独立空间，完全称得上是一个小世界。
就连学会自身，也不曾拥有哪怕一个广域空间，他们平时活动的空间据点，可以说是小到让龙裔转换成真龙形态蹦跶几下都难。听起来很寒酸。但绝大多数的超凡组织是根本没有永久性质的异空间的，他们只是在主位面建立秘密基地。这远不如独立空间安全。
目前所知最大的空间据点是哈伦卓耿——恐怕也只有龙族，才能拥有如此广阔的一方世界。他们雄厚的财力与强大的魔法，很好地维持了这片空间的稳定。而少了维护的空间，在漫长的光阴里崩裂消湮，故此面积相比哈伦卓耿都会小上许多。这些空间少数为全战线所公有，如常作为中转区域的幽暗之谷，更多的则是由各个老牌势力所瓜分。
单只以学会虽然不行，但让站在他们背后的那些影子，凑一凑拿出三个广域空间也不算难。
他们当然愿意为学会拿出这三个空间，因为精灵宝藏的大头会是在他们手里。学会只占一小部分……温斯顿家占剩下的另一小部分。
“全部的宝藏，换三个广域空间，这小子的算盘，该怎么说……那么多年过去，这宝藏到底还在不在，在的话又能剩多少，是谁也说不准。然而空间，却是实实在在到他手里的。”
……所以他才那么爽快，在舆论不利于他的时候，直截了当放弃，在换到三个空间的同时，更得到公众对他的同情。
装着随意的老法师坐在椅上，一颗水晶头骨悬浮在小型魔法阵里。骷髅脑部游曳着雾丝，那是他所捕捉到的情绪。
卢比奥站在他的下首。谈判会场上，他面对四方侃侃而谈，但在黑魔法师的身前，他甚至不敢向上抬起头。
“所以，”他结结巴巴地问，“我们是亏了吗？”
“……亏？倒是也算不上。如果按50%的比例，就算是75%，这个百分比，你要如何进行划分？物品的价值？具体价值又该怎样进行定义？如果一样宝物，对人类与对精灵的价值不同，那么应该怎样计算？这些都是问题。你要到75%，也不能保证到时候得利就能比他更高。那可是精灵王室的宝藏！自己家的东西，知根知底……”
黑魔法师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能退出，什么都不要，就是最好的。”
如此说来他们是没亏。卢比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是我们欠考虑了，”他赔着笑说，“拿预先排除给提到75%，还搁那儿觉得这下赚了。”
黑魔法师已经懒得去计较这些，“他自己提出了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