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看来,”他说,“我和那个索瓦泽隆的光精灵王是真的有过一段。”
“是啊!”亚瑟急切地说,几乎就要当场倒出胸中那些他已憋了太久太久的话。但随即却发现气氛似有不对——那便是魔王的语气中并未含有殷切与激动总之在记起往日恋人时所应有的温柔缱绻的情感。
站在台阶上的黑暗精灵进一步加深了他那惬意的笑容,亚瑟惊疑不定地转眼望去,阿修琉斯依然保持着一手支颐的姿势,穹顶晶石投下的淡光仅打在他一侧的脸颊,让他秾丽的容颜越发显得疏隔与冷淡。
“再加上那柄剑。这一仗看起来是非打不可了。”他指尖轻轻叩击王座的扶手,“等到我征服地狱……”
索瓦尔险些没当场笑出声来。亚瑟唇瓣缓缓张开,他是真不知道这位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的战争主宰对此又脑补了些什么,但有一点能够确定,那就是傻头傻脑问上一堆绝对是个死亡选项,他一把将就要张开嘴巴的魔鬼领主给拉住。
“陛下,杰弗里大人远道来此一路辛苦,请允许我带他前去休息。”
阿修琉斯微微点头,骑士团长带上魔鬼领主告退。但精灵总管依然留在他的身边。他翻开了他呈递上来的那份报告。
索瓦尔就这里面一些值得在意的地方额外进行了解释。魔王安静地听他讲完,向上抬起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你也想和我绑定奴隶契约,成为我的主人吗,索瓦尔?”
黑暗精灵当然是摇头,“绝无此心,我的陛下。”
深渊魔王讽谑地看着他。
索瓦尔目光转过笑了一笑。
“兰克斯特始终坚信他的精灵朋友真爱着您。”
“没有人会真爱一个魅魔。”
“可那是您,陛下。您知道您与众不同。”
阿修琉斯将翻阅完毕的报告递还给他。黑暗精灵接过的同时倾下身去。带着信徒般的虔诚,他轻轻吻过王的手背。
“——您从来值得真心与最好的对待。”
那双异色的双眸明亮的星光令阿修琉斯似乎被烫了一下,向一旁转过了头去。他陷入沉思。宏伟的王座厅冰冷而又宁寂,空无一人的大殿华美地板微微流映稀薄光晕。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你是想说那个光明精灵真的可能爱我吗,索瓦尔?”
“我无从知晓这位素未谋面的光明远亲究竟是怎样的想法,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黑暗精灵他爱着您,陛下。当然,还有您的那些后宫成员,这里面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您怀着真挚的情感,不过,这里我并非建议您接受他们的爱意——因为棘刺总是隐藏在玫瑰花下难以辨识。”
深渊魔王哼了一声。
“总之等我成为魔神之后全部都要吃掉。”
索瓦尔掠了掠头发轻声笑起来。
阿修琉斯再次看向他,说:“我想洗澡。”
“是,陛下。”精灵总管靴跟一碰躬下身去,“我这就去安排。”
特别调配的药液蒸腾溟濛的汽雾,美人滑入池中拂乱水面的花瓣。馥郁的幽香萦绕着空气,他向后仰去,任流丽的银发如海藻般散开。
黑暗精灵拿了银制的盛水器,黑玛瑙的角刷,以及各种各样的香露与精油来。他在浴池的一旁坐下,阿修琉斯浮起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流畅动作把各种或轻薄或浓郁的液体调制出星河般的色彩。
“按他们所说的,我还真就是战争之神。你能想象吗,索瓦尔?——我会为了拯救世界,把自己给献祭。”
“所以莱昂加缪至今认为他可以用圣光来感化您,”精灵纤细灵巧的手指为他螺旋的犄角均匀地涂好了香露,而后拿起了刷子,“您看——有多少人其实您并不怎么喜欢,但还是让他们借用您的力量熬过枯竭而长存到今天。您远比您所自认为的要更加仁慈。”
“没有哪个魅魔会嫌弃他的储备粮多的。”阿修琉斯说,将缀在尾尖的饱满桃心举起到眼前,盯着暖软灯光所为它镀上的一层迷离光晕,“一个和我们全无半点关系的世界。那些无耻的地表生物还先后几次将我背叛。对此我依然要、牺牲掉自己来给他们带来胜利希望?——我不可能做下这么愚蠢的事。”
“可是。事情看起来确实发生了,陛下。”
深渊魔王将头又向他那里靠了一靠,好方便他为自己在犄角上打出细腻丰富的泡沫。他阖上眼睛,感受着角质被摩擦所传来的舒适的震感。
“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他再次重审,“如果它发生了,那么它必然不是我做的。”
“没有谁能强迫得了您。”
“这可说不准。”阿修琉斯冷冷地说,“……那会儿我可是有一个契约主人。”
几乎抑制不住的笑容从黑暗精灵的唇角扬起来。
“王国的历史导师确实曾强调过这些地表妖精是如何虚伪。不过我们伟大的君主、西弗法尔认为这皆是一派胡言。”
“我倒是愿意相信他其实是爱我的。不过这无法解释——我怎么死了?”阿修琉斯幽幽地说,“我听着一个索瓦泽隆的精灵王,统御之冠的持有者,也不像是什么废物点心的样子。”
“陛下……”
“哦,”深渊魔王的声音冰冷得令人战栗,“或许他觉得我作为魅魔反正是不会死的。”
“陛下。”
阿修琉斯睁开眼睛。黑暗精灵用精美的纹织巾小心地擦去他鬓角的泡沫,“我想,您最好还是等和他见上一面之后再作出最终的判断。”
魔王看起来被他给说服了,他伏在池边盯着流水的雕像而没有再说话。精灵总管为他护理完了犄角,又拢过水中柔软散开的银发。
“我这会儿在想,”阿修琉斯忽又开口,“把地表世界也纳入版图似乎也不错。”
“诶,地表世界吗?”
深渊魔王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他们都欠我的。”
……
联结下层位面的通道打开了。这意味着从主物质位面将可前往地狱或者深渊,反之亦然。艾尔文斯当然为此而感到高兴,但他作为一位地表的领袖,也随之新增了许多的头痛。
消匿已久的黑暗种族开始再次出现在视野。各地时而有袭击事件发生。平民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去,超凡者也不乏因此而失去生命。财产的损失更是毋须多言,一些区域的战局甚至也有受到影响……经历过最初的混乱,联盟依托强大科技力量,最终对此建立起迅速有效的应对机制。但有一件事仍然让人感到担忧——那就是黑暗族群对于这场战争的态度。
在清除掉那些背叛者之后,各方紧密地团结为一体。真正的合力得以释放,几乎每天都有激动人心的事情发生。他们原本只是仅仅光复了南吉索尔大陆。而现在,伊斯特瓦与伊欧大陆也已相继纳入联盟的版图。尽管前方仍然等候着漫长艰辛的战斗,但胜利的曙光已经可以预见——这毕竟是本属于他们的世界。可位面通道的打通却为一切带来不确定性。甚至有可能一朝颠覆如今所争得的大好局面。
有来自异域盟友的可靠情报显示,乌斯卡人正在积极与地狱及深渊寻求接触。暗域邪魔向来与地表敌对,他们保持原本的阵营那就是在帮助帝国方,而面对这抛至眼前的橄榄枝,它们又将会作出怎样的选择?帝国最具威胁的便是那领先的科技,而邪魔则拥有最为狂暴的原始力量,倘若两者结成同盟……某种意义上,泽坦的未来已经由这一选择决定了。
联盟连续召开元首间会议,来讨论为此应采取怎样的对策。“地狱与深渊一向水火不容。魔鬼与恶魔不可能同站在一条战线,他们到多只能拉拢到其中的一方。”——大家最初是如此认为,“如果不妙的事情真的发生,那么我们就想办法争取来把另一边给搞定……”他们甚至已经列出为此所能够承受的让步,但很快黑暗生物的活动又带来了新的情报。
魔力的枯荣导致权力大洗牌。地狱已然在与深渊的战争中落败,“现在无论是恶魔还是魔鬼,都臣服于至高魔王。”
——所以。
摆在面前的道路已然明晰。这项任务简明而又艰巨。接下来,便是决定具体的人选,“前往出访深渊——把至高魔王拉到我们的这边。”
第453章
大家都希望西弗法尔与卡内基能够前往。西弗法尔作为黑暗精灵常居在地底,卡内基更是自身就是恶魔……再考虑到境界,看遍整个泽坦,没有人比他们这对要更加合适。
但艾尔文斯却知道不行。已知的古代的留存者无不是通过沉眠来度过那场漫长的枯竭,可西弗法尔——和精灵的学者们——却是持续在工作。这带给他们以可怕的消耗,哪怕如今魔力已然复苏,本源力量的销蚀也没能得到很好的恢复。这或将导致这些可敬的前辈们在魔法极大繁荣的今天长辞而去。卡内基现在把一切事情都已抛开,来全力解决精灵们本源衰耗的问题。这种情况下没办法说——还要他们担负起前往深渊搞定魔王的任务。
“由我前去。”他如是表态,除了不想让大家的希望转变为失望,给精灵召至非议与猜疑,他还冀求能够借此机会,把失落的爱人给找回来。
同盟政务他暂且交给了伊兰迪尔与罗德里安。西弗法尔也答应会帮忙照看着一点。卡内基为自己无法陪同前去而感到非常地抱歉,魔王什么的不重要,“那可是风时!我本该陪你一起去找寻他……真不知道他现在还好不好,一个人是怎么熬过的那些年。”他给了他们一堆的魔药,补给,魔法道具以及秘血印信,“遇到危急情况就立刻召唤我过去。”
是的。他们。艾尔文斯当然不会是孤身一人前往。联盟为他安排了豪华的使团,但艾尔文斯还是选择了与信任的人一同前去。他的朋友们——他们坚持要追随他一同寻回献祭的神明、这位可敬的朋友兼前路的引领者,与此同时,可想而知“战神并未死去,他作为魅魔再次复生”的消息一旦向外传出去将会带来多么大的麻烦。
穿过位面的门扉,他们传送到深渊。无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笼罩,入骨的严寒一刹那为发丝与眼睫结上霜冻。视觉一时间难以完成调谐,怪异的能量场让感知的视景中充斥着混乱扭曲的轮廓,仿若恶兽环伺时刻准备着扑袭猎取鲜血与生命。
作为煊赫一方的强者,他们已经许多年未曾感受到如此强烈到几乎化作实质的威胁。但没有人会为此而退缩,法师轻声吟唱点亮长明的灯火,战争祭司取出材料构建法阵,闭目凝伫向神明祷告。
时久的静默。他们唯一所收到的只有黑暗迷宫被扰动而传来的幽深低沉的回声。“他已与神性彻底地断离——任何神术都将不复起到作用。”
杜涅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着,或许到了深渊,情况就会变得有所不同。……对此,你的召唤术呢,艾尔文斯?”
她收起了未被消耗的施法材料,清除掉神术释放的魔力残留。艾尔文斯走来绘制了一个新的法阵——魅魔的召唤术式。
每一个符文的排列都是如此娴熟,很显然同样的事情他此前已做过了无数次。而这一次的结果一如既往:当术式完成,一个陌生的魅魔出现在了魔法阵中。
当发现自己又被召唤回了深渊,年轻的魅魔是懵逼的——天知道位面之门一打开它是多么急切从这可怕的地方逃出去,那种表情可以说是懵逼中混杂着绝望,不过,当看到召唤术者的颜值,一瞬间便又切换成了满满的狂喜以及如火的热情。
“噢,主人,”他说,扭转过腰肢展示出动人的身材曲线,“请问您需要一些怎样的服务呢?”
艾尔文斯向他展开一幅画像。这是那些如梦如烟的日子所留下——银发的魅魔举着他的紫色桃心微微含笑站在窗边,“也许你认识这个同族吗?”
如果不是命令所形成的无形屏障,年轻的魅魔已经攀到了他的身上。他遗憾地悬停在他的身边,仔细打量过画像,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当然,主人。不过您知道,想要得到恶魔的帮助,总要事先支付一些报酬……”
他伏在他的耳畔,舌尖扫过唇面,为浓重的唇色又润上了一层的绮艳的欲望,“我现在……已经很饿、很饿了。”
艾尔文斯直接念出放归的咒语。然后断开了与他之间的契约链接。魅魔被丢进空间的漩涡,表情再次转化为懵逼并向他致以恶毒的诅咒。
朋友们关切而又同情地看着他。艾尔文斯摇了摇头。“是我的错,”他在他们开始安慰他之前开口说,讽刺地笑了出来,“我居然妄想着——随便一个召唤阵就能把他带回到我的身边。”
“……那么?”
艾尔文斯从领口拉出一枚吊坠。这是他用来存放最珍贵物品的储物空间——他从里面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小盒。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冰白的符文亮起,盒盖缓缓向上抬开,可以看到夜空蓝的丝绒呈托着细细一束银丝般的长发。
最早还是当初在武者基地的时候。导师第一次接触到战神的圣徽,刹那间收受到太多的信息而十分难受……他拥他在怀抚慰他,事后,在训练室的地板上,他捡起他落下的几丝银发。
……始终妥善地保存着,后来在房间里他又收集到了更多。风时其实并不怎么掉头发,但他们毕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所有的发丝汇在一起是细细的一束。前段时间卡内基用掉了一些:当获知位面通道打开的消息,他们一度相当激动,认为能够把风时从另一边召唤回来。然而结果却是失败。卡内基分析认为位面通道初开联结不太稳定可能占相当一部分的原因。他的建议是等到了深渊再试一试。
银发在亮紫色魔法回路的微光中旋舞,如流沙般化作点点光尘消逝。精灵术士凝聚精神的力量,大声呼唤爱人的名字。
深渊魔王倏然间睁开了眼睛。轰然荡开的杀气惊动漆黑的鸦鸟,惊恐的啸唳声中簌簌扑翅飞离城堡的尖顶。
鳃下生满黏湿触须的噬心魔一度惊吓到几乎瘫软成一只泥怪,它飞快回看了一下自己冗长的报告——按理说其顶多只有催眠的效果而不应具备激怒的功能。还好,魔王的视线并未落在它的身上,而是掠向远方,似乎穿透无尽的黑暗虚空。
“……还想要契约我。”他说,凛冽声线是令深渊也为之寒栗。
“陛下。”黑暗精灵适时地出现在他的身侧,“您或许会想要我……”
“不。”阿修琉斯当然看到他修长指尖带着渴切敲打着细剑的剑柄,他摆了摆手示意噬心魔退下(顺便带走那张比它的触须还更要更长的报告),稍稍提高了音量:“亚瑟。”
这是一句作用于灵魂领域的召唤。空间波动出涟漪,死亡骑士立刻现身在他的座前,“陛下?请问有何吩咐?”
“是这样,”阿修琉斯说道,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已经完全恢复成了平日的亲近与温和,“我收到情报,悲鸣山脉那边最近不很安分,想要你替我过去看看。”
“悲鸣山脉?”亚瑟思忖了一下,对此并不意外,毕竟那里极为偏远。
“带上杰弗里一起去吧。”魔王微笑着,“他作为一个魔鬼,对那边终归是要更加熟悉一点。”
……
召唤法阵没有任何的反应。艾尔文斯等待了很久,久到他的血液正在逐渐地冻结成冰。为什么会这样?!他使用了他的发丝,还呼唤了他的真名——要知道两者仅需其一便已足够形成明晰的指向。
苦痛扼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是如此残酷、他所最不愿意接受的可能性从那始终压抑的角落中升起,萦绕在他的耳际,发出大声的讽笑,交织着他的心中那空洞到近若化为虚无的死寂。一个美丽的谎言,狡诈的恶魔精巧地编织出它从而令他相信。让他安心地等待,用漫长的时间冲刷去浓烈的情感,从而在——终将到来的这一天——能够淡然地接受他的逝去。
“不,”他说,“深渊中存在着太多的未知,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他又抢着说出他们所想要说的话。而这只会让朋友们更加地担心,“艾文……?”
精灵的新王深吸了一口气,正了正发顶的荆棘王冠。
“——我们先去面见魔王,把联盟的任务给完成了。”
这是一段传奇的旅程。不过,但凡有旅程能够冠上传奇之名,其坎坷与艰辛便不是一言两语所能够述说。按理说当他们表露身份与来意,深渊便应给予尊荣的礼遇以及从速安排接见,毕竟来到这里的是精灵同盟的领袖而不是一般的使者。然而他们所面对的是恶魔——谁能指望泽坦最为混乱邪恶的种族按流程讲道理呢?使团反而受到重重的阻碍。艾尔文斯是真不知道乌斯卡人是如何做到反而比他们更先地与这边搭上线。他们经历血腥而酷烈的战斗,最后不得不用卡内基的魔法道具伪装成黑暗种族来隐藏身份。
如此方才到达魔王御下的、那座无尽深渊之上的黑暗城市。心灵法师用暗示术搞定了城门把守的卫兵。他们走在苍白大道上,惊叹于城市瑰奇的景色与那毫不掩抑的邪恶。地域的交流,贸易的往来,还有无穷无尽的朝圣者为这座王城带来兴盛繁荣与八方的来客,没有邪魔会在意这一小队远道而来的旅人,他们可以休息一下,完成补给,事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