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
在战争最紧要的关头失去最高指挥官。这对帝国而言早便司空见惯。但是，这绝不应该发生在现在这个时候。
得益于珀维亚这一手釜底抽薪，他们的指挥人才原本就捉襟见肘，更不用说极少有人能像奇奇玛那样优秀。巴尔克维斯比由继承顺位接手了沃瑞亚的指挥权，仅仅几个小时局势就已经恶化到了简直让人不敢想象的的地步。被丢进热水的毛衣恐怕都不如帝国的地盘缩水缩得快。看着精灵、天使，乃至联盟的人类部队的预测行进路线，男性的帝国将军满头都是冷汗。他联络上峰，尝试提出退位让贤。
没有否决也没有允可。通讯器的另一边是长久的沉默。巴尔克忐忑不安地等待。突然间，他听到惊惶的尖叫与地狱的讽笑。
“总长阁下……？！”
泽坦区的防务总长以诡异的姿势歪倒在会议桌前的椅子上，绝望瞪大的眼睛满满难以置信的神色。毕里格沃弗一手薅着他头顶的肉触，一手用利爪将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撕了下来。
战争之神从不是一个仁慈的神明，不过偶尔衪也会变得很宽容，就比如魔鬼们提着一堆帝国高官的人头来向衪投诚的时候。
“我们其实早便弃暗投明，最初的计划是在罗特泊尔的指挥中心动手。但洛卡将军阁下亮明身份，他们内部出现混乱，原本的计划有所更改，我们衡量后认为再耐心等上一些时候或对大局更加有利……”
地狱的话事者小心翼翼地解释，阿修琉斯并未对他们有太多苛责。衪只是漫不经心地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还有一支精锐部队，藏着时机到了跟我叫板来着。”
“不敢，”独角的大魔鬼冷汗涔涔，“我们已经在杰弗里大人那里报到，地狱军团全部听取陛下调遣。”
“杰弗里是个好人。”深渊魔王意有所指地说，那淡淡的笑容让魔鬼们无不紧张到极点，“索瓦尔。”
纤细的黑暗精灵宛如一道随形的影子随声而出现在他的身边。
“地狱军团由你来统率——我要看到他们为反叛的愚行付出代价。”
黑暗精灵优雅地向衪躬身为礼。
“是，陛下。”
第466章
被留在深渊，索瓦尔的内心一度非常不安。固然，后方的稳定也十分重要，且战阵指挥原本便并非他所擅长，但是，缺席最后的决战将令他从此再也无从挑战他的对手在魔王心中的地位。
可是，他一个连帝国最常规的部队都没见过的人又该如何去左右战神的决策呢？
就在他为此而苦闷的时候，心灵的信道传来了主人的召唤。他立刻出现在衪的身边，然后就被委任以统领的重任。那一切尽在掌控的悠然宣示了魔王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打算，所以他才没有被安排其它的任务。
衪留了一个至关重要且最为适合的位子给他。
并不需要他多么懂得与科技侧敌人的战斗。魔鬼们对帝国的了解恐怕比联盟的士兵都还要更深。作为叛乱的惩罚，地狱军团将会被派去执行最为危险的任务，该如何保证这种情况下，魔鬼们能够真正为它们的所作所为进行赎罪呢？
骑士军团长做不到。但是，他可以。
地狱的精兵投入战场。远古的英灵在他们的国土上空纵横来去。天使的云端城市以前所未有的酷烈手段宣示了近地制空权的归属。巴尔克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逼到躲进深山里。
当然，他并不是打算在山里和联军捉迷藏（在自然的宠儿面前这种操作可以说十分搞笑），山体中有秘密通道，连通向帝国的地下基地。上古的精灵搭乘白船穿越界海而来，沃瑞亚是他们在泽坦最初的落脚点。文明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播洒绽放出绚烂的花朵，黑暗精灵的分支最初亦是于此分化。帝国在地底开凿，试图寻找精灵王室的陵寝，以及加强对幽暗地域的控制。为了抵御可能的攻击，这一地下基地的级别在泽坦诸大陆中当数最高——只要能够抵达那里，那么一切就还有希望。
命运眷顾着他。希恩德林追了一段就不再追了，似乎是因为看到他们的飞碟从矿山井道不断向下，一直深入到黑暗生物的世界，抵达了他们作为光明精灵所不愿涉足的领域。那一刻巴尔克真是万分庆幸，盯上他的不是索瓦尔所统率的魔鬼部队。
六边的合金穹顶在上方一道道封闭。置身于坚实堡垒之中的安全感让帝国将军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些许的放松。战争中断了通讯，他无法提前向基地知会他的来到。但验证身份的时候系统已经自动提交了访问信息。基地总督应该很快便会过来同他接洽。巴尔克打开终端来查收讯息。
连接内网用了一小段时间。随后响起的广播让他头顶的肉触瞬间直直立起。
“警告！基地已经沦陷。基地已经沦陷！我们急切请求……立刻撤离。敌人的力量异常强大……无法……坚守。请在接收到这段信息后立刻启程……愿平安顺利……伟大帝国荣耀永存。”
断续的电流音中夹杂着恐怖的咆哮与绝望的尖叫。巴尔克操作终端的手僵硬在半空，周围的军官脸上无不失去血色。
“将军，我们……”
“……不，”巴尔克缓缓地说，“已经晚了。”
想再离开已经晚了。他们的飞船迫降在一个矿采车间，隔着舷窗，帝国的军官们看到魔导驱动的铠甲折射出奇异的金属亮光，巨大的战争机器发出隆隆的嗓音行驶在矿区轨道上。动力强化的战锤与巨斧燃烧着地脉的精火——古老氏族的勇士已在此等候多时。
“那些大胡子出来得真是时候，再晚上一会儿这仗都打完了就是说。”黄金巨龙带着几分揶揄评价道，他从高空掠过，看着矮人的洪流涌出群山将帝国的残兵给淹没。
“石与铁的子民向来有自己的作战风格，”深渊魔王出现在他的脊背，将散落的长发随意向身后掠过，“比起这个，你准备好了吗，莫桑迦德？”
巨龙以低吼为回应，载着衪向虚空中隐去。
……
对魔力的依赖限制了泽坦的航船深空远航的能力。近地的作战帝国是大败亏输，但只要他们走了，那么联盟部队便只有望洋兴叹。位元矩阵是给了他们不少军援。但这些军援的舰船能源同样也成问题。他们不像帝国有那么多年的经营在星海中预先设下了无数的空间站。把距离稍稍拉远一点，矩阵的舰队就只能无奈折返。是的。没有用掉太久的时间，它们便消失在了舰载探测器的可感知范围里。
“我们回返母界向首相进行汇报。”
“战争之神死而复生。连带着精灵的幽灵也都再次回到人间。邪魔。矮人。还有那些该死的……这要我们如何才能守住这片疆土？！”
“当然这可以理解。伟大帝国会给予我们鼎力支持。不日我们必将重返这片世界！”
他们是被迫撤出了泽坦。但乌斯卡母界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失。自然而然卷土而来不算是什么难事。“彼时我等必将让这些不开化的野蛮人后悔曾有今日。”
舰队在深空之中徐徐而行。绚丽的群星聚落那恒定的光辉拉长时间，抚平他们失地的耻辱与惨败的伤痛。心情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松。他们甚至开始畅想回到母界之后所要做的事。
变故便是在这一瞬间发生的：生长着两根分叉肉触的女性军官正用投影构建出模型兴致勃勃地讨论着马帕帕尼的液态艺术，突然间她的表情就像是那天马行空的艺术品般液化了。她的位置正对着舱室的舷窗。男人们愣了一下先后向窗外望去，同样的惊惧像是蜘蛛爬上他们扭曲的脸孔。
警报声后知后觉地响起来。但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泽坦巨龙那巍峨的身躯刹那间压迫到眼前，向他们张开了狰狞巨口。
赤金的龙炎是这世间最为明耀的火焰。在回返家乡之前，他们有幸一睹这一生中至多只能欣赏一次的奇观。被一半熔化的舰船打着转冲出了航道。列队航行的舰船如群鸟般惊散。他们不管不顾地向身后甩去炮火。但巨龙身周浮现出流光的盾影把所有的攻击全数弹返。
守护之盾在这里出现。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刚刚才有些许的放松转眼便又压上如山的恐惧，荒芜的死寂肆意蔓延。曾经不可一世的侵略者还从未品味过如此的绝望。
他们几乎不敢回看——主宰战争的神明修长手指轻轻松开巨龙鳞甲的骨刺。漆黑的双翼在身后张开，一瞬间恐怖的爆发力完全超越想象的极限。明丽的银发流映着清冷的星光，杀伐之剑的寒芒在极速之下如流星般飒沓。
推进器的功率已经拉到最高。他们抛掉所有能够抛弃的负载。但一切都无助于让他们逃离这场无边的噩梦。
又一场杀戮的盛宴在星海中开场。
比起那些剑下亡魂，克劳德麦迪森无疑是幸运的。他的航船已经驶入了碎星狭道。要不了多久就能到达维度奇点，使用空间折跃永远逃离这个世界。
他的情人和孩子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送到了域外。当然，他也不会忘记转移这些年来所攫取的、绝大部分的财产。这保证他的后半生仍然能够拥有顶尖的享受。这样的退路安排在本土政商高层的圈子里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他们比不上乌斯卡人，能够享受顶级的安全保护，而在联盟那边，如他们这样依托帝国起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肥羊在待宰的名单上。除非是傻了，才会选择长留在泽坦等联盟的刺客登门拜访。
而这还是之前。如今帝国的处境每况愈下，再待在泽坦就已经不是可能遭到绑架和暗杀的问题了，而是将迎来审判与清算。那些野蛮人都准备了些什么手段在等着他们已经无须去想。能走的早都已经走了，克劳德是职务原因一直在耽搁。战神回归的消息传来，他险些没能挤上出海的星舰。
多亏，各大公司见势不妙都想从泽坦捞上最后一票，光是吉尔利一家公司就出动了上百艘的航船，载满了珍稀矿产以及其它的原材料。克劳德与许多人危急间登上的便是这样的货船，舒适度比起客运航船虽然差了一些，但还是有豪华的娱乐场所供如他这样的贵宾所专享。
巨大的落地窗外群星闪烁，多彩的星云瑰丽而壮阔。克劳德半躺在柔软的沙发床上，一边品尝着琥珀色的榛子酒，一边听同行的旅客讨论这场旅途。
……从这场战争最终的走向，到联盟执掌泽坦后对外贸易政策可能的变化，再到这批趁着最后的窗口抢出的货物所将会卖出的高价。说到这里，有人半开玩笑说了一句：“这一船船的这么值钱，我们该不会被星盗给盯上吧？”
什么叫一语成谶。他们真的被盯上了。克劳德呼地一声坐起身，一双眼睛瞪大得像是铜铃，“哪来的星盗这么不要命——我们这可是帝国的船队！”
“是的。敢打劫帝国的商队，对面当然也不会是无名之辈，”前去打探消息的贵族微微颤抖的手指掩上身后的舱门，“……你有没有听说过魅影女王？”
克劳德常年向域外转移各种东西。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号。一股凉意从脚跟向上直灌上来，他怀着几分侥幸试探着说：“就算是魅影女王，也该知道动了帝国、尤其是如此大宗的货物应该是什么后果。他们之所以能做大，只不过是帝国看他们乖觉懒得搭理。像那些有了点势力就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甚至敢在帝国头上动土的星盗团，现在早就已经灰都不剩了……”
“准确来说魅影女王并不是单单盯上了我们的船队。而是从前面钳住了碎星狭道。所有想要经狭道前往维度奇点的舰船如今都无法通行，除非能拿出让他们满意的过路费。”
“什么？！”
这一下不止克劳德。其它人也都跳了起来。
“急着离开泽坦的那么多的船队！”
“不说那些编外的雇佣兵。光这些船队自带的安保……”
“这是他们区区一个星盗团所能对抗？钳住碎星狭道，哼，胃口是不小，我倒要看他们真能吃得下——”
“现在前方正在交火，”前往探听消息的贵族说道，“我们也派去了人手提供帮助。我相信，这场闹剧应该很快便会落下帷幕……”
如果他对自己所说的话确实存在自信的话那么便不会抖得那么厉害，现在颤抖已经从手指传遍他的全身，最终甚至失去了站立的力量而扑通一声委顿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所以情况其实不好，对不对？”
“你在外面究竟看到了什么，莱斯特？！”
宴舞厅的舱门被从外面猛然推开又迅速关上。几颗霾弹被丢了进来，快速释放出红酒色的浓烈烟雾。克劳德扯了一张桌布想要盖住其中一颗。但仅仅靠近了两步他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踉跄跌倒在地。
再次醒来他已经被带到了一座美化的宫殿——准确说是如宫殿般华美的星舰大厅。在大厅的尽头，一面面流光的屏幕环拱掩映的王座上，一道自他来到这世上所听到过的最为动听的女声柔和地发问：“你们谁有家人，或者其它的关系的人员能够支付赎金？”
“我！”克劳德骄傲地举手，“我的儿子会愿意支付，尊敬的女王陛下。”
他或许有看到，或许并没有。但他确信的伟大的女王向他展露了一个极致美丽的微笑。是如此销魂蚀骨，他晕晕乎乎，和其它能支付赎金的人一起离开了这个大厅，在穿过长廊时他看到他们的船员与卫队正整队具装前往前线，为女王荣耀的事业效忠作战。
“——我们的人正在为她作战！！”
克劳德大声嚷道，同关在一起的人都被他给吓了一跳。
“是啊……你才反应过来吗，麦迪森？”
“药物，肯定是那个药物的原因，”克劳德痛苦地抱住额头，女王的魅影仍然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可总算是知道了，就那么一点人，他们怎么敢……原来是有这种手段，保证兵力战备总能足够。”
“但是这种搞法……呵呵。我敢保证这是他们赚到手最后一票。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劫掠，而是正面向帝国宣战！我大乌斯卡绝不会允许他们在世上继续存在。”
“他们在乎你这个？卡住碎星狭道，拦住所有急切从泽坦离开的舰船，从一开始就是冲帝国来的。显而易见，他们知道帝国在泽坦这边战败，这时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至于之后，哼哼，光那些超凡者就够让人头疼，帝国还有预算海砸进去搜寻这些星盗？”
“帝国战败？等等，现在这事还没有定论吧？谁给他们传的消息，让他们敢于拦路搞这么一波操作？如果帝国没有输，而是又稳住了，那他们岂不是要寄？”
要知道他们这些人刚刚听到战神回归的风声就赶紧走了。至于战神就算回来就又能一举击败帝国吗？活动在外海的星盗哪有那么确定的判断，帝国在过去可是还有击杀战神的战绩。提前控制狭道截住他们，魅影女王的时间抓得太准，准到简直超乎逻辑。这绝不会仅仅是建立在运气之上的赌局，而必然是依托于精准情报的配合。
“……联盟透给他们的吗？”
“我看应该是矩阵。”
“不论是谁，他们是真有自信。关键是，这星盗女王也是真的敢接……”
他们间的互信从哪来？这里面透着太多的古怪。不过他们很快便得到了答案。得益于人抓得实在是太多牢房都塞不下了，他们被随便关在一间小型舰船的普通舱室，甚至还有舷窗能够看到外界。首先，他们望见帝国的军舰迎面飞来，这让很多人着实激动了一把，想着是不是要得救了，直到发现这些军舰的速度快得诡异，完全就是在仓皇逃命……而视线向后，便是他们仓皇逃命的原因。
深空掠过夺目的光影，巨龙的鳞色宛如落日熔金。银发的魅魔站在它背脊的高点，衪把长剑收起，老远就张开了双臂。
女王提起长裙走上主舰的船头。恍若幽梦的魔雾旋转为她凝现出螺旋的犄角与漆黑的双翼。她最照顾的族人快作一道流光扑进她的怀里。
她把他给接住，举起桃心和他贴贴。
“好久不见，小风时。”
“——好久不见！卡罗琳姐姐。”
第467章
艾尔文斯有点难受他没能一同前往深空，不过泽坦本土也同样有许多重要的工作在等待完成。他们需要彻底清扫帝国力量的残余，排除掉他们在撤走之后有意或无意留下的或将对泽坦的安全造成威胁的因素，为新纳入联盟版图的区域带去秩序，避免混乱的发生……
当一切尘埃落定，女王的舰船也徐徐驶入了这颗古老而美丽的星球那奇光绚烂的星环与陆离多彩的气层。联盟举办盛大的集会，迎接他们的英雄回归战火洗礼后崭新的世界。这天艾尔文斯通宵批阅完公文（期间还和七国的话事者召开了一场非正式会议），天刚亮就去了更衣室挑选礼服与搭配，发型也重新打理，平时为了避免影响视线他习惯把长发全都梳拢到后面，但今天他分出了两缕从耳侧垂下，并在一边别上他的导师第一次回返古代时空带给他的叶子发饰。
礼仪官梵加里昂守候在门外同他最后确认典礼流程，在看到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睛惊讶瞪大。艾尔文斯展开披风给他看全套的装束，“有什么建议吗，加拉？”
“……”王室礼仪官抿起双唇摇了摇头，“本来就颜值开挂，还这么精心打扮，您这样是会让大家很尴尬的，陛下。”
作为纯良的精灵，艾尔文斯会为大家而着想吗？不，他才不会。不过很快他便后悔起这一刻的冷酷无情了。身为大国的领袖与神明的伴侣，在前往迎接的队伍中他当然是站在第一序列，而这也便导致，当巍峨的主舰投下如山的阴影缓缓接近地表，构造前卫的舱门鳞次栉比向内旋转滑开，某位深渊魔王第一眼便看到他。
按照常理他应该陪伴着星海的女王，威严优雅地一步步从铺陈着华美地毯的舷梯上走下，并在路上向欢呼的民众挥手以致意……但实际上所发生的是他把翅膀哗啦抖开，直接就从高空俯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