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泽弗罗斯暮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上一秒他还倘佯在云端,这一刻便已然坠落进深渊里。
路南迦尔望着他,因为他情绪的内敛,并没有察觉到什么,虽然看起来他不太高兴……但因为被母亲贬低,他本身就不高兴来着。
但纪女士的脸上却浮现出得意,刚刚还在哭,但现在她却挂着眼泪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人家看不上你了?还在那儿痴心妄想!哄你的话听听得了,居然还真相信。”
泽弗罗斯心脏更进一步沉下去。
『……你说什么?』路南迦尔问道,“痴心妄想”一句不会是没头没尾的,他的目光向纪女士扫过去,然后又猛地向他转回来。
浅蓝色的眼睛外放出震惊的光,『埃斐?』他不可思议地拉起了他的手,『你喜欢我?』
泽弗罗斯动作凝滞了一刹,而后完全地慌了,“不是,没有……”他语无伦次地否认,甚至忘了切换成精神讯息,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详细解释道,『是我妈——你知道,她没有什么脑子,因为让我跟你断交我不答应,顶了她几句嘴,于是她就误会了。』
『……是误会啊。』路南迦尔重复了一遍,将他的手放下。但却又觉得,只是误会的话,他的人类朋友不应该这么慌乱。他再次转向了纪女士,用目光对她进行确认。
纪女士生动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僵硬。他喜欢他。是啊。但她要拆散他们的,要让儿子熄了这份心思,若是认了那岂不是助攻,“你不喜欢他啊,”她干笑道,“那你刚刚跟我犟什么?”
路南迦尔明白了。真的只是因为吵架。一股无名火从他心底冒出来,当下便接口说道:『也就是你是他妈,才可以对他随意贬低而不付任何代价。如果埃斐他不是你的儿子,而是一个陌生人,你敢说这样的话?或者,换你是一个陌生人,当面对他这么讲话试试?——不揍你一顿都是给了你脸了。』
这话是真的不客气,纪女士听到也是火气哗地一下便烧起来,把脸一甩道:“我难道说错了吗?你看得上他?真心愿意跟他在一起?”
『可以啊。』路南迦尔说。
纪女士狠狠地噎住。泽弗罗斯也再次愣在了那里,不敢相信地慢慢向他抬起了头。
『我说过了,』路南迦尔说,『埃斐很好很好的。就算是在无尽之海,也会有许多的人鱼、娜迦以及海妖喜欢他。我为什么不会喜欢他呢?』
“又是这漂亮话!”纪女士嗤了一声道。
『我只是暂时没有考虑去追求爱情,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像是爱情什么的又不着急。再者这对我们来说,它仅仅只是一种体验,而不是必须要完成的任务。』路南迦尔平淡地接着往下说:『如果我开始想要体验爱情的美好,同时埃斐也喜欢我,我们没什么不可以在一起的。』
泽弗罗斯只觉得他一下子又从深渊里飘浮起来。虽然他的母亲冷笑着又说:『是吗?你确定他配?你们两个真能结婚?你可是你们人鱼国的王子!』
『是啊,没错,我可不仅仅是王子,而是一位实权王子。你知道实权在手意味着什么吗?它意味着我不需要被任何人安排,只需要听从自己的内心来行事。』路南迦尔说,『只要喜欢那么就是般配,「喜欢」的情感能够萌发,自然是在灵魂层面存在某种契合。还是说你所说的不是灵魂层面,而是物质层面?物质层面要考虑到对等,等于是一场交易需要对双方公平,渊海幽光主宰与月之王座的统御者是有什么得不到,而必须要靠婚姻来进行交易呢?你太弱小了,人类,认识不到感情对于我这样的存在其实是一件很纯粹的事。』
纪女士被他噎得瞠目结舌在那里。“你懂得什么,”良久之后她尖叫道,“婚姻不是儿戏,它根本就没你想得这么简单!”
『你好自信啊,』路南迦尔评价道,『就凭你那点可怜的脑子以及单薄的人生经历,居然还想要教纵横无尽之海的王子殿下做事。』
“我是小泽他妈妈!”纪女士尖叫,“我不会同意你们两个在一起!”
『你同不同意又有谁会在乎呢,我们要不要在一起是我们之间的事。埃斐同意就可以。』路南迦尔说,甚至还问了一句泽弗罗斯,『是吧,埃斐?』
泽弗罗斯已经快要晕过去了,飘飘悠悠地应道:『是、是的。』
“我是他妈妈!”纪女士再次尖叫了一遍,“他的婚事我说了算!”
『如果你真能说得算,就不用在这里尖叫撒泼了,纪女士。』
纪女士尖叫着。她能发出的声音也只剩下尖叫了,一整个气得简直要发疯。“德蒙特!”最后她不再去跟路南迦尔说话了,而是大声去喊泽弗罗斯,“你要是敢跟他在一起,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路迦可以把你给复活的,妈妈。”泽弗罗斯说,“到时候你会很尴尬。因为在复活之前你首先会因为死亡而失去对括约肌的控制而失禁,死亡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凄美、壮烈,与震撼人心。”
纪女士张大了嘴巴。一时间她连叫也叫不出来了,当然,也更加不会一头在墙上撞死。
路南迦尔吃惊地看着她,同时内心充满了好奇,『居然一下就不闹了诶!』他问系统,『埃斐说了什么啊?』
【她说她要一头撞死,反派大大说你会把她复活的,到时候她会很尴尬,因为她撞死之后首先会失禁。】小系统翻译,【……喷不了,反派大大这是真杀过人。】
路南迦尔:“………………”
『你妈妈好像是个巨婴,』路南迦尔和泽弗罗斯说,『一个成年人不应该用死要挟自己的孩子,更不该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到这样的地步。她还不断地强调'我是你妈妈',好像这个身份就能让她为所欲为似的。这种行为模式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想要什么就撒泼打滚,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只在乎自己的想法。摊上个这样的妈妈你真是辛苦了,埃斐。』
泽弗罗斯轻轻地叹了口气,『谢谢你,路迦。』
路南迦尔拉起他的手,『我们走吧。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嗯,』泽弗罗斯跟着他向外,『我妈真烦。』
『你妈很烦,你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边她不停地在尖叫,这么大的声音,我在楼上都听到了,你爸和她离得这么近,他能会听不见?他默许她这么对待你,肆意对你进行贬低施加精神暴力,借此达到他所想要的结果。』路南迦尔说,『他只是看起来开明,尊重你的选择,但实际上他把你的妈妈当作控制你的工具,他根本不会在意你所受到的伤害,也不会在乎你和你妈妈之间产生的矛盾,他是个聪明的隐形人,始终站在不败之地。』
泽弗罗斯的脚步顿住了,突然间他的眼前好像又有一层迷雾被撤开。他感到有一股悲凉潮涌而来,像是冰原上的寒风,带着沁骨的冰冷将他给挟裹。
但是旋即他落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深蓝的发丝微微蓬起轻扫在他的脸颊,『我都不敢想象你有多少痛苦是来自这样的家庭,更不用说这两个人长期控制着你,用他们那浅薄的认知让你失去的机会,以及作出的错误的选择。』路南迦尔说,『……我好心疼你啊,埃斐。』
第161章
泽弗罗斯这一晚过得很混乱。
在听到王子殿下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好想哭。拥着他在楼梯口站了好久,他方才调节好起伏的心绪。他强迫自己把情感从当下的体验中抽离出来,如此方才不至于失控,但是随着他们分开,路南迦尔将一颗圆圆的东西送进了他的手里。
那熟悉的大小与质感,让他不必去看就知道——但实际上他还是不敢相信地低头看去——一颗黑色的、流转着幽深光芒的海妖泪珠。
『今日份的泪珠靠你攒了,』路南迦尔说,抬手按了按眼角尾,『拿着吧,给你一颗。』
泽弗罗斯心神剧震。
路南迦尔日常是要攒泪珠的,人鱼们也是这样。凝聚泪珠会对身体造成消耗,所以最好是平时酝酿情绪哭一哭攒上一些,这样到了危急时刻就可以拿出来直接用。
他因为他而哭了。因为他。
前叛军领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泪水。他再次道谢,然后像是突然发现了墙壁出现裂缝似的把脸转向一边,用控水的能力快速将它给挥掉,以免被深海领主给看见。
路南迦尔没看见。珍珠分给了他一颗还剩几颗,他正让系统把剩下的几颗收起来,并清点一下。
太好了!一人一统都很忙,泽弗罗斯想。
他回到了房间,利用这段时间而让自己重新变得从容。从空间里取出了盒子,把自己的这颗珍珠也给收起来。
路南迦尔看着他的戒指盒子。每次看到他把珍珠小心翼翼装进盒子,伟大领主都是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个戒指,』泽弗罗斯第一次和他说,『是之前我妈妈给我,让我送给你的。』
『诶?』
『是、德蒙特家族传下来的戒指,』泽弗罗斯的目光心虚飘向一边,『之前父亲求婚的时候,将这个戒指送给了她。那个时候她还以为……我们是普通的小情侣……』
他的内心有一种冲动,尤其是在抬起头来对上海妖的那双清浅的蓝色眼眸的时候,这份冲动就像是狂燃的烈火,在疯狂地叫嚣着——快单膝跪下,把这枚戒指献给他!
『和我求婚是吧,』路南迦尔说,『我记得!过年催婚的那个阵仗,可真的是太可怕啦!!』
伟大领主满脸的心有余悸,最后他被催得干脆躲回了海里,稀里糊涂地和小人鱼们在一起过了个年。
冲动的火焰像被严霜瞬间冻结,然后哐当一声破碎。泽弗罗斯失笑,把戒指盒收进了储物空间里。
『我们赶紧走!』他快手快脚地开始收拾东西,『我妈气懵了,趁着她这会儿没有反应过来——不然她可能会冲上来问我要回去戒指。』
『嗯嗯,』路南迦尔点头,指挥系统帮忙一起收拾,『快走快走。』
系统小气泡忙碌飞来飞去。
这边东西收拾好,那边路南迦尔也把窗户给拉开了,探头往窗外去瞄。
泽弗罗斯握住他的手。
路南迦尔在前面。接着是他——依次从窗户向外翻了出去。一起悬浮在半空中,俯瞰着这片历史悠久的街区的夜色与灯辉。有风迎面吹来,扬起了海妖深蓝的长发,泽弗罗斯的心情也变得如晚风一般轻快。
『我去开飞行器……』
他说,一语未了,便看见有冰白的羽翼从海妖的背后向两侧凝实了出来。
『路迦?!』
『不是喜欢玩我翅膀吗?』路南迦尔说,『海妖也有翅膀的哦。给你看。』
海妖的翅膀和元素精灵的是完全不同的。元素精灵的翅膀是纤薄而透明的,有着宛如蝶翼一般宽大而华美的造型。而海妖的翅膀却与鸟类的羽翼类似,在边缘处甚至有着如羽毛般的结构,但是实际上却是由轻盈的冰霜所凝就。他将翼骨轻轻抖了一抖,散落的魔法星尘为双翼的轮廓晕染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然后这对摄人心魄的羽翼张开了,路南迦尔说:『我们把飞行器开走明天多里安回去就麻烦了,我带你飞回学院里吧!』
他家里不止那一台飞行器的。泽弗罗斯想说。但是,王子殿下向他发出了邀请,他连翅膀都张开了诶!
对此反派BOSS当然是——当场闭嘴,不语并一味地点头。路南迦尔转过来。随后他就被笼罩在了那洁白的羽翼下。
他们掠过夜空。任微凉的气流迎面而来,猎猎掀起发丝与衣领。泽弗罗斯如果愿意向伟大的深海领主撒上一个娇,他是可以被他环着腰抱着的,但是他没好意思,所以挽着他的手。路南迦尔用魔力之风承托起人类的身体。
玄奥的符文在他的双翼边缘闪耀,这与之前、在那片垂天之海中飞行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种经历。当然……必须系统实时开着导航,否则他根本就不认识路,就是和那天是同样的风味了。泽弗罗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然后就真的笑出了声。
『你在笑什么呀?』路南迦尔转头。
『没、没什么。』反派BOSS忙说。
『啊,我必须得开着导航,你不知道!当初之所以跟穆洛尼认识,就是我没看导航结果就游偏了,』路南迦尔和他说,『我带着小人鱼们,一不小心都游到南半球了。』
『就是在……我在那里等你的那会儿发生的是吗?』
『是这样没错!』路南迦尔说,『所以你才等了我那么久。』
两个人开始一起笑了。泽弗罗斯感叹道:『你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塔兰缇斯的王子殿下。』
『当然了当然了。』
毫无疑问地,路南迦尔用翅膀飞得比操控云团与海水要更快。一转眼他们就重新回到学院里了。路南迦尔担心时间晚了泽弗罗斯的宿舍有门禁不太好回去,就说:『你今晚在我这里过夜吧。』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之前我们不也一起睡。』伟大领主是如此地理直气壮。他的这间公寓,原本就是为两人同住安排的——毕竟当时他们的对外关系是情侣,所以房间里自然也会有人类的生活区域以及设施。比如一张舒适而柔软的床。
泽弗罗斯抱来了薄被躺到床上。路南迦尔最后关注了一下自由外出的人鱼们的一天,挥开了眼前的屏幕,也在他的身边躺下了。
年轻贵族的心脏顿时又开始跳得很快,“路迦?”
『你家长太气人了,我怕你夜里想想难过,』路南迦尔说,不止在他的身边躺下,甚至还挪过来抱住了他轻轻蹭了蹭,『不要难过,埃斐。』
是这样的,泽弗罗斯承认。人的情感到了夜间是会比白天要更加脆弱。他听到了他的这句话,眼眶一下子又开始发酸了。突然间他明白了叽叽喳喳的小人鱼们面对伟大深海领主是怎样的心情。
虽然由于角度的原因,路南迦尔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泽弗罗斯还是开始慌乱。『话说,路迦,』他很快地开始转移话题,『我想要知道,你的家里是怎样的啊?』
『……我家里啊,』路南迦尔说,『深海是我的母亲。所有的海妖全都是由无尽深海所孕育。我在很小的时候——小到我已经记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时候,被父王给捡回了家。』
“——诶!”
泽弗罗斯惊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被捡回去的。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了,』路南迦尔说,『我们海妖是非常佛系与热爱和平的种族,不像隔壁人鱼和娜迦天天是打架。不过,到了捡孩子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海妖是没有生殖功能的,如果想要抚养孩子,只能去外面找新生的小海妖带回家。作为享有漫长寿命的代价,很多长生种的子嗣是很艰难的,比如巨龙,精灵……而海妖也不例外。一个时间段里,想要体验抚育养大一个小生命的海妖非常多,但是新出生的小海妖却很少很少。每次捡孩子都要引发海底大战,打得那叫一个元素横飞啊……』
泽弗罗斯试着脑补了一下:“…………”
救命!那该是怎样的一副情景。
『我的父王作为深海之主,可以强势辗压其他所有的竞争者,我就是这样被他给抢回了家。』路南迦尔说,『不过,就算是深海之主也不能为所欲为,不可以欺负人,把所有的小海妖全都给抢走。隔一段时间他才可以带回来一个孩子放在身边养大,也就是我的姐妹兄弟。』
『当然,』说到这里他这补充道,『说是姐妹兄弟,实际上海妖是没有性别的。性别就像发型一样全都是自己选的,而且可以随时改变。你看我来到了特里丰斯,过段时间回到家,发现姐妹变成了兄弟,兄弟变成了姐妹,或者既是姐妹又是兄弟也不奇怪。在我们的社会中,把年长者称为萨利欧,意为智慧的长者,而年幼者则称为涅利斯,意为年轻的浪潮。』
『哇。』泽弗罗斯开始联想,『如果人类也可以随意转换性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