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那你们就看我在那儿瞎找?”莱恩德若问道,“也没个人过来告诉我?”
士兵嗫嚅着,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莱恩德若的目光向他周围其他的宪兵们扫去。宪兵们聚集过来,无声地站成了一排,纷纷向他行礼,但却没人敢与他对视。莱恩德若只感觉他的心脏像是被狰狞的利爪穿透胸腔猛然攫获,他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两名宪兵,冲进了这栋一半倒塌的建筑里。
空气是如此沉重。沉重到几乎凝固,把一切都定格在这一刻。屋子的中间摆放着一张担架——莱恩德若冲过去,颤抖着蹲下身来,松松垮垮的金色发辫滑落他一侧的肩膀——他的哥哥就在这张担架上,身上搭着一块防风毯,沉沉闭着眼睛,苍白的肤色就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
他跪到了他的身旁,试探着去碰他的脸:“哥哥?”
明明还有温度啊……为什么不给他治伤,为什么要把他给摆成这个样子!
他一把将尤利西斯身上的防风毯给扯开。狭长的、斜贯了年轻的宪兵军官胸腹的伤口深深刺痛他的眼睛,军服被鲜血浸染,又因氧化而颜色变深,就像是花团盛绽而又凋谢。
莱恩德若僵在了那里。
一位年长的军官担心地跟过来:“小少爷!”
军官试着重新将尤利西斯身上的毯子给拉上,并扶莱恩德若站起身来。可凯文迪什家的小少爷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他根本无法移动他。
而后莱恩德若扣住了他的手,生生将这只手以及手里拉着的毯子再一次从哥哥的身上抬开。
“不要再看了……”年长的军官又劝了一句道,而莱恩德若已经把一大把珍珠给掏了出来。
高等人鱼泪珠,是军中充当紧急药品用的,可以疗愈很多种外部创伤。随着战争打响,日益变得紧俏,价格也水涨船高,然而现在,却是被他不要钱似地洒在了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哥哥,”莱恩德若轻声说道,“你不要吓我啊。快点儿,坐起来。”
珍珠洒在伤口,原本应该像冰晶般快速消融然后得到吸收。但是,对于已经没有生命反应的躯体,就算是高等人鱼泪珠也无能为力。圆润的珍珠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堆积在伤口,随后先后滚落下来。
莱恩德若湛蓝的眼睛慢慢地失去亮光。木然地看着宪兵们将滚落的珍珠捡拾了起来。珍珠沾染着尘埃与残血,冰冷地塞到了他的手中,这一次不止年长的军官,大家都开始劝:“小少爷!……”
“是珍珠的等阶太低了,”莱恩德若说,“我这里、我这里还有更好的珍珠……”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从空间里又取出了一个盒子。极其漂亮的盒子,里面躺着一颗颗淡淡金色的珍珠。他把金色的珍珠重新按在哥哥身前的伤口,同时大滴的泪水已经控制不住地砸落了下来。
朦胧的视景中亮起了柔和的金光。有一颗泪珠——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从自己的手中像是流沙般消散了,流淌进了哥哥的身体里面。他瞪大了眼睛,与此同时宪兵们也都张开了嘴巴,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尤利西斯僵冷的,垂在一边的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哥?!”莱恩德若在他在身旁跪了下来,凄声喊道:“哥——”
“别哭别哭,”尤利西斯的嘴唇也动了一动,他也不是很懂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有点不听使唤,于是换成了心灵讯息说道:『……还活着呢。』
现在是活着了。莱恩德若看了一眼手中他吸收剩下的几颗金色珍珠,狠狠地将他给抱住了。
另一边凯撒和乔舒亚待在一起,金色的鱼尾巴轻轻拍着白色的鱼尾巴,安慰他不要担心——莱恩德若一定会把尤利西斯好好地带回来的,过了一会儿他们收到了消息。凯文迪什家的两位少爷回来了。
凯撒:“你看我就说吧!”
他开始好奇地在尤利西斯家游游游。乔舒亚和尤利西斯通了个视频,看到了丈夫好好的,于是也好了,“谢谢你凯撒,一直在这里陪着我。”
“应该的,一家人嘛,”金色人鱼豪爽地摆手,指着池子里一个没见过的:“这是什么啊?”
是人鱼尾部美容的专用设备。乔舒亚介绍,带他在家里参观。参观着参观着玄关的门轰地开了,莱恩德若冲进来:“凯撒!!”
他飞扑到了他的怀里。凯撒一脸懵圈地接住。两个向后哗地一声砸进了水池。
身上全都被打湿了,那么就不会被发现!莱恩德若把头埋在他怀里狂哭。
凯撒:“?????”
“莱恩?你这是怎么了,莱恩?”他满头都是问号,带着他向上浮起来,向那边看了看尤利西斯。尤利西斯也已经和乔舒亚抱在一起,感受到他的视线,向他这边转过了脸,表情也非常地古怪。
“这到底是怎么了啊?!”凯撒嚷嚷道,“谁欺负我家莱恩了,尤利西斯,是不是你!”
“没有,”莱恩德若说,“他才没……谢谢,谢谢你,凯撒。”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凯撒把他给抱到了水池边。
“已经哭一路了!”尤利西斯嘀咕,让乔舒亚去拿浴巾。莱恩德若坐在水池边缘,被一张大浴巾裹住,但还是抱着凯撒,不要从他的身边离开。
凯撒勾了勾鱼尾巴:“?”
凯撒又勾了勾鱼尾巴:“!”
他开始试着用大尾巴去贴贴某个人鱼恐惧症患者。
莱恩德若低下头,一把将他弯过来的鱼尾巴给抱住了。
凯撒:“!?!?!”
他不怕他的大尾巴了诶!那这岂不意味着他的幸福生活要来到了。凯撒开始激动起来,不过他还是要先弄明白,他的小男朋友为什么哭成了这样子。
尤利西斯支开了太太,给他递过来了那个用来存放泪珠的盒子。
“我的眼泪!”凯撒很自然地伸手接住。因为泪珠是淡金色,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
“凯撒。”尤利西斯问,“你知道你的泪珠和一般的人鱼泪珠不同吗?”
凯撒现在知道了。救命。他一直以为他的泪珠之所以是金色,是因为他鱼是金色的……谁曾想,不是啊。金色泪珠有起死回生的效果,只有王族人鱼能够产出。所以他的血统,其实是人鱼的王族。
因为他的血统,人鱼统帅瑟西尔很快就亲自来到了。凯撒意识到现在又到了进行选择的时刻。他救回了尤利西斯,凯文迪什家非常感激他,莱恩德若也不再排斥他的鱼尾巴了。他可以选择像乔舒亚一样,当一个无忧无虑的贵夫人——虽然战争已经打响,但以凯文迪什家的地位,不会有谁能够破坏得了他尊荣而优渥的生活;也可以选择利用自己的王族身份,叠上人类这边的权贵人脉,投身政治漩涡,搅起一番风雨,而影响特里丰斯的局势。
他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第259章
路南迦尔回到了他的领地。
他的领地一切都很好。人鱼娜迦与海妖在海洋的浅表与中层及深渊安居乐业,各项产业也都欣欣向荣,入眼一片富足与祥和。海族居民们看到他游来游去地巡视,都很高兴地围过来:“王子殿下!”“殿下该睡觉不睡觉,还跑出来看我们。”
领民们也不知道路南迦尔在另一个世界待了两三年。无尽之海的时间并没有流过太久,按理说他现在应该还在宫殿里沉睡。路南迦尔微笑着回应了大家的问候,被留影水晶拍摄了许多的影像。随后他前去了领地的政事厅,召开紧急会议,告知了当前的这一届行政班子特里丰斯的事情,同时也是解释他把深海军团召唤到了哪里,目的是做什么。
大家无不对遥远世界的所做所为感到震惊,人鱼一族的官员们更是尤其愤怒。
“父王正在打开前往敌界的通道。萨纳菲恩那边已通过了对特里丰斯的战争宣言,各大领主将联力展开军事行动。”路南迦尔宣布,“我们需要筹措资源及后勤物资来对这场战争进行支持,并做好迎接大量人鱼同胞来到领地居住的准备。”
他只需要把话说到。
行政系统飞快地运转了起来,各个部门高效地展开了各项工作。“殿下你快去睡吧,”属下们得知了他都力尽而死了还被送到特里丰斯加了几年的班都很心疼,强拉着要把他给送回到寝宫里睡觉,“你是真的该休息了!”
“我们要战争动员!”路南迦尔仍然不,“需要我向民众们发表演说。”
……战争啊。
特里丰斯的基本盘们现在知道战争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在和平的日子里,他们对战火的燃烧是那么期待,反对战争的人被视作废物与懦夫。他们每个人都为自己写好了一个英雄剧本,从最开始的,该怎么击败诺瓦娜,俘获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到后来路南迦尔驾到,该如何对付他的深海军团。
海妖王子叉出来他们的至高父神,逼他面向全世界认罪的时候,基本盘们也不是没有过恐慌,不过恐慌只维持了那短暂的瞬间。随后就是星网上热火朝天的讨论。不同于特里丰斯的人鱼,深海军团的人鱼兵不会走路只能浮空,对付它们只需要一个滑铲;而娜迦们是用蛇尾巴支着身体立在地上的,正好可以扫堂腿,不存在扫不动,他们有天天练。至于海妖……海妖这玩意儿就麻烦一点儿,基本盘们承认。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够对付的,就交给职业军人好了,那么多的能力总有对海妖们有效的,是吧?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能够上桌吃饭的人,女人与人鱼,娜迦和海妖,一盘盘菜肴争着让他们吃得满嘴流油。直到战争打响了,旧日的秩序在表层的体面下苟延残喘了一段日子,然后从乡村到城镇蔓延式地崩坏。他们被洗劫,被杀死,因为身后有个洞,一样沦为乱世暴徒的泄欲对象……然后才明白,噢,原来自己也是一盘菜。
是谁在歌颂战争呢?是谁在翘首企盼连天的战火?原本只需要把本不该拥有的人鱼给交还回去,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海妖王子他是那样的温和与克制,他们真想当面问问父神,为什么要背信食言,突然和他翻脸呢?——活着它难道不好吗?
海妖王子走了,没过多久海族就又多出了一个人鱼王子。虽然不像路南迦尔那么能打,可他能够令人死而复生。现在不止是海妖,他们那边的人类都开始悍不畏死了,帕特里的力量还被持续封印,无法采取对等措施,军方被打得可以说那叫一个惨。
没有办法,帕特里开始强制征兵了。
他的麾下原本是不缺兵员的,可前线的死亡率有点不容乐观。新兵从接受训练到登上战场需要时间,所以从现在就要开始。
征兵的布告发出去,帝国的基本盘们直接炸了。再也没有人提什么滑铲搞定人鱼,扫堂腿解决娜迦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马上就要变成职业军人,来负责对抗海妖。总之基本盘们在这一刻纷纷表现出他们对和平的无比热爱。不要战争,不要!和平最宝贵!帝国全境开始爆发针对天空之神的抗议。局势一时间一片混乱。
真好啊。泽弗罗斯心想。上辈子他把这些基本盘从战争狂热分子打到热爱和平可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现在得益于他的伟大领主,这一里程碑居然这么早就实现了。
于是就可以放松一下。他从终端里调出了甜点清单。
顾名思义,这一清单上列举了许多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完成一项就像是吃下了一盘甜点。泽弗罗斯随机抽取出其中一项:“……麦克拉肯?嗯。”
多里安为他把一切所需要的,比如情报,用品全都给准备好。感激于他所提供的这份神仙工作,管家愿意包容反派少爷这项小爱好。作为最高指挥官日理万机,为缓解压力,保持精神健康,会采取一些独特的方式来放松那也正常……总之,麦克拉肯就是这样在他的豪宅里遇到了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议长大人好啊。”黑衣杀手说。
他的面容笼罩在礼帽的阴影之中,华丽的剑柄上深红龙血石流转着幽邃的光。
帝国的前议长脚步踉跄了一下,生生在他身前刹住。
“你……这位先生,请问您是?”
“还记得樱桃吗?”反派BOSS友好地提醒。
樱桃,什么樱桃?麦克拉肯倒也是个人物,赔着笑向他作了个邀请的手势,说他的厨房里备的有樱桃,如果喜欢请尽管享用。
“真遗憾,你已经完全忘记了。”泽弗罗斯说。
他推了推帽沿。麦克拉肯终于看到了他的脸。顿时,中年男人因酒色而混浊的眼睛无比惊恐地睁大。他想要发出尖叫——只是,狭长的刺剑已经出鞘。
泽弗罗斯将剑身轻轻震了震,抖去了那殷红艳烈的血。愉悦从他的内心深处向上升起,一定程度上,抒解了思念所沉淀的淡淡的惆怅。他绕过男人的尸体,将帽沿再次拉下,脚步无声而富有节律地,巡视起前议长的这座豪宅——
最初只是想看看是否有被麦克拉肯藏匿的人鱼。但却没想到他最终发现了一个虚弱的年轻女人。
不,不会是女人吧?
泽弗罗斯斩开了“她”的脚踝上禁锢的锁链,“你还好吗?”
女人蜷缩在房间的一角,望了他一眼,猛然间开始剧烈地颤抖。泽弗罗斯柔声安抚道:“不要害怕,我会救你出去……”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这个女人的长相……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看她的五官会感觉有一丝诡异的熟悉。所有的女孩子全都被维拉米拉给带走了,不可能留在特里丰斯成长到这个年纪。她显然,也已经认出了他,而是熟人的话……他确实有一个老熟人很长时间都没有听到消息了。
“贾斯汀。”泽弗罗斯说,向他伸出了手,“……走吗?”
第260章
贾斯汀缓缓地站起了身。他的意识有一瞬的恍惚,想不起来上一次与泽弗罗斯站在一起,是在全国联赛的最高领奖台,还是皇家学院为夺冠所举行的庆典,华丽的金杯在他们手闪闪发光,周围不息的掌声与喧嚣的喝彩。
命运的线条像是胶片在眼前铺开,走出了交汇点,从此他们渐行渐远。贾斯汀尽管排斥听到同期生的信息,但是从身边那一张又一张聒噪的嘴中,却依然能够获知德蒙特家这位年轻的继承人光芒是多么耀眼。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存在了,贾斯汀一边忍受着身上难以启齿的折磨想道。他未曾料想,两个人有一天还能再次碰面。
自尊心在狠狠地鞭挞着他,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上前握住了泽弗罗斯的手。这或许是他从地狱里逃出去的唯一的机会!走廊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响,麦克拉肯的私宅警卫们已经注意到了此间异变。
泽弗罗斯划开了空间,带着他遁入了元素位面。
肆虐的冰风暴刮面如刀,贾斯汀的衣裙倾刻便被霜花挂满。泽弗罗斯刚开始的时候没在意,忙于带他快速离开麦克拉肯的势力范围,是手上传来的冰寒让他渐渐意识到不对,向后看了一眼,曾经睥睨群雄的天之骄子脸色苍白得可怕,整个人都在打战。
……就连这点低温都无法抵御了吗?泽弗罗斯给他撑开了能量护盾,从储物空间里找出了一件冬日的风衣。贾斯汀用僵硬的手指接过了他的风衣裹上,垂头沉默无言。
泽弗罗斯放慢了一些行进的速度。也因而有了余暇去问:“怎么搞成这等样子了?”
怎么搞成了这等样子呢?贾斯汀抿了抿嘴唇。他正在家照顾着孩子,突然间歹徒破门而入。他与他们战斗,按理说这些人不会是他的对手,可是他的身体已不再像过去那么好用了。他打输了这一仗,被歹徒们给带走,然后便见到了他的第一任主人……不必细说随后发生了什么。他被嫌过于危险了,于是被注射了大量药物,能力从此便废掉了,过了一些天又被转手到了第二任主人那里。
……第二任主人对他男性化的外表不太满意。特意约了据说是曾经在军方研究所工作过的医生来为他做身体改造。不,说到身体改造,更早的应该是帕特里——至高父神让他受孕而诞下了孩子。他命运的转折实际上是因此而起。
他并不想将这些说给德蒙特听。泽弗罗斯等了一等,看他不予作答,也没有再追问。带着他来到了安全区域,从元素位面离开,停步在城市阴暗的巷道里,抽出来了一沓现金。
贾斯汀下意识地接,看到是现金之后,动作在空中凝住了。
“不要吗?”泽弗罗斯问,“你有钱供自己生活?”
他们要分手了。是啊,两人又不是很熟,他还指望着帝国军的最高长官把他给带到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