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每张钱币都是最大的面额。不止足够他生活相当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的生活质量还可以很不错。但是贾斯汀还是没有要。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终嗫嚅着道：“……德蒙特。”
“嗯？”
“你可以把……终端借我用一下吗？”
泽弗罗斯给了他终端。贾斯汀输入与拨打了卢埃林的号码。拨了两次，另一边都没有接。他于是茫然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以还是拿着吧，”泽弗罗斯又多抽了一沓钱给他，“可以等以后再还我。”
“……”
贾斯汀颤抖的手伸出去，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些钱给接过。
“我……”他深深低下了头，“……我在外面活不下去。所以能不能，请你……”
他学会了曲意逢迎。终于，得到了机会而从第三任主人手中逃走了。那时候他是那样地天真与无知，自以为回到了阳光下，一切都万事大吉。
来自路人的那一双双绝非善意的眼睛给他上了一课。他被拖进了黑街的小巷子，再后就辗转落到了第四任主人那里。
贾斯汀现在多出了很多的恐惧。这是他过去在天之骄子，不，哪怕还没成长为天之骄子的时候也无法理解的。原来对他而言无比普通的世界，只需要改变一下外表就会变得危机四伏。除非身临其境，单凭描述很难说得清楚那份不安与无助。
当面向他人——尤其是、双方关系还十分微妙——开口求助是十分困难的。但他必须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不必在乎什么尊严，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吧——他的骄傲早就已经被寸寸敲碎。吞吞吐吐地，贾斯汀表达了他的请求，泽弗罗斯联络当地部队，调来了一台飞行器。
军用飞行器的座椅说不上柔软。但贾斯汀坐在上面所感受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舒适。“那个，”他切换成精神讯息问道，『你怎么突然到这边来了？』
贵为帝国军的最高长官，按理说应该待在帝都的指挥部，只身一人突然出现在这边也是挺奇怪的。贾斯汀的内心有很多的猜测，难道他是得知了自己被囚在这里，所以特意赶来援救吗？这不应该。若是真为救他，只需要一声令下就可以了，哪里值得亲自来跑一趟。除非……
“我来杀麦克拉肯。”泽弗罗斯说。
『来……杀，』贾斯汀怔住，而后迫切地问道，『他死了吗？』
『死了。』
死得好啊。贾斯汀首先感到大快人心，随后问题又变成他为什么要杀麦克拉肯，甚至还亲自跑来。
『……很久很久之前，是我和路迦刚认识时候的事了，』泽弗罗斯说，视线掠向窗外的云层，『我带他去办身份办不下来，治安厅的工作人员说，他根本不是什么野生人鱼，而是麦克拉肯议长的家养人鱼逃逸进了大海——名字叫樱桃。』
贾斯汀一口气息哽在了胸前。
泽弗罗斯向他转过头来，表情显得饶有兴趣。
『你也被起了新的名字吗，贾斯汀金？』
“……”
贾斯汀不再说话了。
这台军机将他们送到了元素位面的传送阵在物质位面所对应的地点。然后泽弗罗斯通过元素通道带贾斯汀回返了军区。
若只有他自己，直接传送就能回去，如此一折腾，额外用掉了不少的时间。管家在这边等着已经开始担心，“少爷！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说着急切迎到了门外，看到了贾斯汀，步子猛地刹住，“等等，这是谁？”
尽管外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但泽弗罗斯依然能够一眼认出他，是缘于他接受过特工的训练。多里安少了这份职业背景，便无法认出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跟着他一大群人围过来。贾斯汀的内脏瞬间拧成了一团。好在，泽弗罗斯并没有说穿他的身份，“从麦克拉肯那里救出来的，”他说道，把帽子从头上摘了下来，“带她去休息一下吧。”
“哎呀呀。那快过来，”管家说，虚虚扶着他往里面走，大家也都跟着，说：“这麦克拉肯可真不是个东西！”“这可遭老大的罪了。”
贾斯汀心情复杂，意识恍惚地被带到了一间客房，一大群人七手八脚地，送来了一堆衣服用品食物和水。这间客房有独立的浴室，他洗了个澡，换上了新的衣服。因为这里不存在女人，所以他们送给他的是男士的休闲衣物。贾斯汀紧紧攥住那柔软的面料，既渴望又害怕自己换上男装会被认出来到底是谁。
……最后他还是穿了，因为实在不愿意再穿上那身裙子。然后就缩在了房间里——直到泽弗罗斯带着一个金发的青年军官敲开了他的门。
贾斯汀紧张地直起了腰，他首先以为这是莱恩德若，随后意识到不，莱恩德若的面部线条没有这么硬朗——然后他猜出了他的身份。
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贾斯汀简直不敢相信，他抛开了一切的求助会令事情迎来这样的转变。凯文迪什家以操纵时间的能力而出名，莱恩德若的能力是作用于物品，而这一位……
时间开始倒溯，累累的创伤从他的躯体上消弥不见。然后是那些不堪的改造，也依次恢复回了当初的状态。他的肌肉快速膨胀起来，身体重新变得强壮有力。虽然，随着时间倒转到第一个主人那里，他的能力得到恢复，尤利西斯的力量旋即便被无效化了，倒溯的过程至此而停止，他的身体已经还原的状态也足以他感到无尽的感激。
“谢谢，”前世界主角说，他对神明的信仰都不如此刻的谢意更加虔诚，泪水已经汹涌冲出了眼眶，“凯文迪什长官，还有德蒙特……噢，德蒙特！我一直到现在都没来得及谢谢你……”
“不用了，”反派BOSS说，“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你先不要这么激动……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位备受欺凌的女士来到了这个房间，然后贾斯汀金从中走了出来。”泽弗罗斯说，“关于这件事，该怎么和大家解释呢？”
“……？！”
笑容，再一次从世界主角脸上消失了。
第261章
贾斯汀只好又双叒向泽弗罗斯求助了一次。泽弗罗斯通过元素位面把他从房子里带了出来。
然后就没有空再管他了,作为帝国军的最高长官，反派BOSS真的是很多事要做，因为意外碰到他,他已经额外用掉了很多的时间。
贾斯汀就待在了这个军区里。找了一间没人的宿舍住，没事就四处闲逛。战时的军区一片繁忙景象，士官们来去匆匆,神情肃穆而又紧张,文员快步穿梭在各个办公室之间,身前还堆叠着一屏又一屏的资料。有争执的声音从一间会议室里传出来,说话人的情绪显得很激动。贾斯汀停步仔细辨认了一下,这场争吵产生的原因是前线某支部队的伤亡。
是啊,怎么可能没有伤亡呢？有战争就有死伤，悲剧不会只发生在天平的一侧。贾斯汀想了一想，他其实不是很能理解。
这场战争是因人鱼而起，但打响却是在人类之间,像是这个军区,虽然他也能见到一些海族,但大部分忙碌的还是人类。他知道底层士兵没什么选择权,大部分时候不过是被命运给裹挟,在这里抛开不谈；上面的有一拨人是忠于皇帝,皇帝的命令下达，就算是神明也要靠边儿；还有些纯是觉得，路南迦尔迟早杀回来,选择站在父神那边，就算一时赢了，未来也是死无葬身之地，理性判断,泽弗罗斯这边才是上上之选；剩下的那部分……贾斯汀不理解的就是这群人。他们有选择，和皇帝相处也不一定就很愉快，菲伦涅上位时的清洗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也不是趋利避害，在以为路南迦尔不过是条野生人鱼的时候，他们就明确表示出自己的态度了。反对人类压迫人鱼，甚至不惜为此之战。这群人就这么正义吗？哪怕非我族类，也愿意慷慨付出自己的生命？
因为身体的复原，他现在和尤利西斯算是认识了。没有谁比这位已真正死过一次的人更适合回答他的问题。贾斯汀找机会把尤利西斯给约了出来。
“并不仅仅是为了人鱼，”尤利西斯说道，“在这之前，我们抗议，要求社会作出更加平等的改变，也不仅仅是为了女人。我们为一切弱者而战，贾斯汀金。”
贾斯汀怔了一下，“……弱者？”
“强者与弱者的身份并非永恒不变的，有时候只需要命运的河流回转一个小小的漩涡，便会相互发生转换。弱肉强食的世界是可怕的，它使所有人都生活在恐惧之中，弱者恐惧被强者欺凌，而强者恐惧落入弱者的地位。没有谁是真正安全的，每个人都在刀尖上行走，担心稍有差错，便会万劫不复。”
尤利西斯说：“所以我们需要平等，需要让弱者也能得到同样的尊重。为弱者争取到的权利最终将惠及每一个人，我们战斗是为了一个更加幸福与美好的世界。”
他说得很简略。语言平淡无意去调动什么情绪，也没有举出事例来进行说明。但是贾斯汀却像是被一道闪电给击中，战栗从头顶窜至脚底，发麻的感觉传导遍周身百骸。他的喉咙一阵阵发紧，良久说不出话来，回想自己过去的幼稚，那里面带着无知的残忍。
“……凯文迪什，”他问，“现在前线哪个地方缺人？”
缺人的前线那可太多了，尤利西斯给他简单介绍了当前的战场局势与帝国军的部署。莫赫利尔太空要塞军队统帅的名字让前主角吓了一跳，“马克西姆？你是说，约翰马克西姆？”
“是的，”尤利西斯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了，你认识他？”
这不他的……妈耶。这不他的前小弟吗！过去他们秉持着一样的观点，谁能想到这家伙在毕业之后却加入了帝国军的阵营。
“打算去莫赫利尔吗？”尤利西斯说，“正好，过两天有一个运输队……”
“不不不，”贾斯汀一顿摇手，“莫赫利尔那边已经有马克西姆了。我就……就不用我过去了，我还是换个别的地方。汉威顿那边怎样？我是说，如果我打算前去汉威顿地区，路途上会比较方便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你可以找人去问问。”尤利西斯说，“呃，我想这几个地方应该都差不多吧。”
贾斯汀去了和莫赫利尔近乎在对角线上的汉威顿，故意逃得离他的前小弟远远的。他害怕面对故人，害怕被问起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一些什么。
然而，就算逃得远远的也没用，作为世界主角他实在是太闪亮了，来到了前线战场上，贾斯汀很快声名鹊起。于是在这一天，他被指名前往参加一场军事会议，刚下飞行器，就见马克西姆——以及其他的一群小弟激动地向他扑来。
“老大！老大你也来加入我们啦！”
贾斯汀慌成一团：“哎……哎。”
小弟们簇拥住他，吱哇乱哭。“呜呜呜前些天我还在想你呢。”“一转眼都过去这么久了。”“终于老大又重新回到了我们中间，太好了！”“话说啊老大你都在忙什么啊，怎么一下子失联那么久。”“是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消息也不回……连毕业试炼都没有来参加。”
……来了。他们果然开始问了。贾斯汀的指甲掐在手掌心：“我、我生了一场大病来着。”
“哎呀，之前还说不是……原来你是真的生病了啊。”“现在身体恢复得怎样了？”
小弟们都十分地关心。贾斯汀强拍着胸脯：“我都出来了，那肯定是基本上好了！”
这一关算是被他给糊弄过去了，小弟们并没有多想。毕竟把英明神武的老大与他那黑暗经历联系起来也是相当具有难度的。他们很快又像过去那样聚集在他的周围，并发挥出主角团所应具有的力量。
这份力量首先让系统大为震惊，半透明的大胖球横冲直撞飞到了泽弗罗斯身前：【反派大大！】
“嗯？”泽弗罗斯转过来，“怎么了呀，统统？”
【主主主……主角！】系统大胖球举着从前线传回来的一份战报，发出尖锐爆鸣，【你们是怎么把主角给弄过来的啊？还有他的主角团！天啦！！】
“……”主角还是不说了。泽弗罗斯和它讲了主角的小弟们为什么选择了他们而不是帕特里。最往前要追溯到全国联赛的时候，他们对人鱼的看法就有所改变了，毕业时的那场试炼，在蛮荒星球的合作的进一步加深了双方的友谊。然后路南迦尔俘虏了帕特里，这位至高之神首先面向世界承认了他的罪责，事后却又幡然反悔，这实在是太过无耻引人唾弃，作为应届毕业生，他们都还很年轻，有着少年心气，自是不会背弃他们的人鱼朋友，而选择加入父神这个丢人的阵营。
系统承认他的解释是有道理的。【啊啊啊啊啊！】一颗大胖球在反派BOSS的办公室里到处乱撞，【我好好奇帕特里知道这件事之后的表情！】
帕特里在一段时间之后知道了这件事。居然连他的神选之子这一群人都背叛了他！无悬念地，至高父神大为光火，让身边的所有人都胆战于他的愤怒。不过，他倒是也就只发了一通脾气而已，并没有专为针对主角而采取什么报复行动。
当然，并不是因为从战略角度出发，专门过去报复一下贾斯汀是不理智的，而是帕特里最近在忙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到现在时间已过去了不少的时候，路南迦尔施加给他的封印，其构造原理渐渐地被他给摸索出来了一些头绪。他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在这上面。贾斯汀的事情不急，等到他彻底将这封印给搞清楚，把力量的限制从自己身上去除，贾斯汀也好，泽弗罗斯也罢，皇帝菲伦涅，被留下在这个世界的深海军团……所有人都要死！他会让他们付出最为惨痛的代价！
时间，一天天地流逝。
路南迦尔在各地海域发表演讲，对塔兰缇斯的国民进行战争动员。与此同时还向目前所知的、有人鱼生活的世界送去了消息，告知了其他的位面守护者们有关他们世界的人鱼可能被特里丰斯的至高之神偷取的事。有些世界消息不是很好送到，他干脆就亲自跑了一趟。有朋友听说他来到了这里，于是便过来看他。
这位朋友是个精灵，有着温柔的雪青色眼眸与一头银白月光般的长发。“路迦，”精灵向他打招呼道，“我们大概有两三个千年没有见了。”
“是哎，”路南迦尔说，“这段日子你还好吗？”
他对他的朋友解释，塔兰缇斯那边轮到了他当执政官，所以就不好随便跑出来玩儿了。以及，任期结束还遇到了一件糟心事！然后就把特里丰斯的事情一顿吐槽。过程中他提到了泽弗罗斯——这是肯定要提到的，他的精灵朋友惊讶地掩住了嘴巴。
“等等，你和他在一起了？”
“是啊。”
“——一个人类！”
“是啊。”
这是海妖们也曾问过的问题。但精灵由于与人类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他的关注点与海妖们有着很大的不同。
“路迦你怎么选了一个人类？！”精灵难以理解地说，“——人类是会死的啊！”
“没事的，埃斐他很厉害的，”路南迦尔扬起脸，“他才不会死。就算是神明又怎样，我相信帕特里奈何不了他。”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精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你看，不同的世界时间的流速不同。”
“是啊。”
“而特里丰斯的时间流动，要远远比你的世界要快。”
“是啊？”
“所以啊，路迦，”长生的精灵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望着他不死的海妖朋友，“人类是很快就会衰老并走向死亡的，何况是那样的一个……根据你的描述来看，其力量水平尚且处于低级发展阶段的世界的人类。你在这边待了这么久，等到你再回去……他可能就已经不在了。”
和其他的对人类缺乏了解的海妖一样，路南迦尔还从来没有想过这方面。一瞬间他仿佛冰结般僵在了那里，构成身体的水之元素剧烈震荡，让周围的魔力环境都因此而紊乱。
是啊。泽弗罗斯可以无畏于神明，然而，他无法打败时间。
——他怎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第26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