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砚玄
路南迦尔匆匆地再次返回了无尽之海,在浩瀚的汪洋中一路下潜，直到撞进海底深渊的古老宫殿。
“父王？……父王！”
沃林狄安依旧坐在大殿尽头的王座上。身前的魔法阵盘现在多出了许多坐标的星点。路南迦尔游到了他的身上，从一侧环住他的肩膀。
“父王,我们来玩儿一个游戏吧。”
“什么？”
“一个游戏——我现在把眼睛给闭上，然后睁开，你就已经把特里丰斯的坐标给定位出来了。”
“……”
深海之主无言,侧过身来看向他。路南迦尔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一下子就哭了。
“怎么了,路迦？”沃林狄安不理解,怎么他这出来了一趟,再回来反应就变成了这样。说起来排除掉日常攒泪珠,他的小王子已经很久都没有哭过了——海妖概念的很久。因为他要当伟大深海领主。
“父王，你再不把世界通道给打开，埃斐他就已经死了！”路南迦尔说，“甚至现在都有可能已经死了！”
沃林狄安愣了一下：“……诶！”
路南迦尔和他说,人类的生命是多么地短暂。可笑啊,他怎么能那么天真,会以为在一起那便是永永远远。
他向来是烂漫而快乐的。作为对世界有着强烈好奇心年轻的海妖,一位强大而富有责任感的王子,他的心里可以装着许许多多的人和许许多多的事。但是此刻,却全然被一个类——以及对他的命运的担忧所占满。“父王，”他轻声说，“我不能失去埃斐。”
沃林狄安将他滚落的泪珠一颗颗捡起来,轻轻抚了抚他的长发。
长生者对时间的感知与一般的生命是不同的，对此神明也不例外。帕特里视角，破解掉路南迦尔施加给他的封印只需要那么一小段时间，实际上——
历史的车轮已经滚滚向前。
很难细数发生了多少,总之绝对是能让后世的学生背得戴上痛苦面具的一系列大事件。原本只手遮天的军部，现已被打得几乎不复存在了；民间时兴起对皇帝菲伦涅的个人崇拜，天空之神的宣教场所则被全部拆除；年轻一代的人鱼已经成长起来，被路南迦尔中间劫胡的军校生在深海军团前辈们的教导下，今已成为了一支不可小觑的军事力量。
帕特里和他的神卫兵，所能控制的只剩下了特里丰斯的一小块区域。帝国军的重兵陈列在外，坚不可催的舰船在星海中折射着幽沉的光，无比期待着将包围圈完全收缩，给他们以最后一击，正式开启一个崭新的世代，不过，帕特里对此却是一点儿也不慌。
他的力量在增强。尽管封印还没有得到解除，但他每一日都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神力在变得充盈——这源自于信仰之力的上涨。帝国的基本盘们曾经背弃他，因为亲身承受到他所掀起的战争所带来的痛苦。但是随着帝国军控制了特里丰斯的大部分地区，重建起社会的秩序，日子安宁了一段时间之后，基本盘们的内心就又重新燃起了战争的野望。
他们不甘，他们憋屈，他们深深为自己被迫接受的现实而感到痛苦！因为地位真正得到改变，很多人鱼现在又重新回到陆地上了，到处可见他们的身影，个个都是那么地趾高气扬。
不过，如果战争再来一场的话，希望不要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影响，单只父神上场就可以了，就像最开始他们父神和海妖王子单挑打那一架一样。他们只需要等待享受胜利，而不必去承担战乱的苦果。帝国的基本盘们在内心真诚地祝愿。群体的思潮汇集成养分，帕特里享受着信仰之力的滋养。力量的与日俱增让他破解封印的进程加快了。这一日，虚空中传来了一丝奇异的震荡，让构成封印的一个关键元件移位解体，帕特里试着强行挣动了一下，封印的枷锁竟被他以蛮力轰然崩开。
泽弗罗斯猛然从各线的报告中抬起头来，莫名地感受到一种如潮水般涌来的不安。命运的齿轮似乎转动进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槽臼，他仿佛能够听到机括咬合时那一声冷脆的轻响。
这一刻皇帝同样觉察到异样，他离开了桌案，而快步走到了窗前，扶着雕饰精美的窗台仰头向外望。无垠的天空依旧是晴朗明净的，然而他隐隐地感觉得到一种势若千钧的无形的压迫。
他们只能隐隐地有所感知，是因为他们早就已经背弃了帕特里，这位执掌着天空且代表站父权的神明。双方之间已经失去链接。而相对的，帕特里的信徒，特里丰斯的基本盘们，则是能够通过信仰的链接，感受到那近乎直接灌入心底的无尽的喜悦。
伟大的父神破除了海妖王子施加给他的禁锢，重新恢复了他无上的力量。太好了！他们忍受了这么久的耻辱，今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基本盘们涌上街头，欢呼呐喊。各地的治安队伍紧急出动，但单薄的警力无法阻止这场情绪高涨的末日狂欢。
帕特里缓缓步出了他所据守的最后的堡垒，向上徐徐升入浩瀚的苍穹。神圣的铠甲在深空释放出太阳还要更加耀眼的光辉。晨星凝就的长枪只是轻描淡写地一下挥动，驻扎在周围星海的舰队便瞬间化作了飞灰。
毁灭的快感让他发出欢畅的大笑，指尖蕴生出微光，在逝者那宁寂的长眠之域轻点了几下，新的一批神侍便聚集在了他的身旁，随后是战死者的灵魂被海量地唤回。这次战争中为他而死去的信徒们集结成为了比先前还要更加庞大的英灵部队。
路南迦尔的深海军团在他的前方出现了，现在唯有这些来自异域的强大战士或有可能牵制住他们的行动，人鱼与娜迦与海妖三大军团的统帅再一次协力来迎战人类的至高神，然而双方只是一个照面，瑟西尔向后倒飞出去，罗布罗伦当场被雷光击中。以娜拼着她作为海妖就算死了也没有关系，护住两位重伤的同伴转移进了元素位面。
帕特里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追击。他现在着实有点心理阴影，就很担心这些海族故技重施学他们的王子，借元素之力压制住他，再一次将他给封印。他望了一眼战局，深海军团陷入苦战之中，很快便会被他的英灵大军给淹没。他决定将注意力转投到更加关键的地方，缠绕着雷霆的长枪将空间划出裂隙。
菲伦涅也已经躲避到元素位面了，以及他的王后、皇子等皇室成员。皇家影卫与宪兵团护卫着他们，又从皇宫所对应的地方进一步转移到了元素海的安全区域。
莱恩德若在宪兵团的队伍里。不过由于并不是战斗人员，大家对他并没有太多的在意。他悄悄地溜走了去找凯撒。
凯撒原本就在元素海。但当莱恩德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前往传送阵准备离开。“你要去哪儿？”凯文迪什家的小公子心中一紧，从水岸的通道快步走上来。
“去找穆洛尼，还有我们的战士。”凯撒回过身来拥抱了他一下，“作为人鱼的王子，在这种时刻，我必须站在族人们中间。”
他要去鼓舞即将出征的士兵，要去安抚情绪紧张的民众。他轻轻拍了拍爱人的后背，转回头匆匆地向传送阵走去。
莱恩德若就跟在他的身后，“你就别过来了！”凯撒说，“那边全是人鱼。”
“我不管，”金发的贵公子咬了咬唇，“……我要和你一起。”
凯撒作为已经在帕特里那里挂上了号的家伙会很危险。不过泽弗罗斯觉得，他比起自己应该要低上几个优先级。多里安站在后面一叠声地催促，要他快点进去元素位面——等帕特里杀过来，将空间给封锁，可能就来不及。
元素位面是很安全，但和外界的通信是个问题。泽弗罗斯扶着一侧耳挂的通讯器，不断下发出一道道指示。作为手握指挥大权的最高军事长官，在这紧要关头，不可能躲到元素位面里。
这时一位军官快步走了进来，啪地行下了一个军礼。“满载的飞船已经准备好了，元帅！您看接下来是……”
泽弗罗斯说：“我现在过去。”
他从座椅上站起身，拿起了搭在后面的风衣，边披上边向外走。
“等等，少爷，”多里安冲过来，“你要去哪里？……是载满了什么的飞船？”
反派少爷的大小事务都是由他第一道经手，但这艘飞船具体怎么个情况，他居然不知道。管家本能地意识到情况不对，泽弗罗斯回过头来，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有任务要做，多里安。”
他推送给他了早就安排好的一长串的任务，管家握着终端僵住。如果单纯只是少爷的要求，那么他大可倒反天罡，可是他作为副官不能违抗元帅下达的军令。每一项任务都非常重要，必须立刻着手执行。所以他只能说：“我不知道你打算干什么，但你记着，王子殿下在等着你呢，少爷。”
泽弗罗斯说：“我记着的。”
他在转角处与管家分别，军靴敲打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穿过前往起降平台的通道，迎着风登上了满载着——满载着反神性物质的航船。
第263章
坐到了飞船上,泽弗罗斯也要继续发布指示，调动军队以及进行其他的部署。作为手握最高指挥权的军事长官，工作就是如此地朴实无华。
在安排到马克西姆的时候,贾斯汀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响起来。“你在干什么，德蒙特？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的指挥任务安排给马克西姆？”
泽弗罗斯并没有回答，帝国元帅没有义务来对他的命令进行额外的解释。但是贾斯汀却回想起了他们共同参加的全国联赛最后一场的群体赛。
泽弗罗斯作为所有高校的头号敌人,在这最后一战中,牺牲自己带走了众多高校的主力,从而使皇家学院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因为要提前离场,所以他安排了马克西姆担任后继的指挥。日隔多年,当初的场景今再次重现。
“德蒙特,你不要做傻事！”贾斯汀说。该死的，他原本应该祈祷这家伙再也回不来的，这样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个人知道他那不堪回首的过往……可是，他却在终端的另一边喊得声嘶力竭,“你在哪里？你快回来……不！我们不能失去你。”
“……我也未必就回不来。”泽弗罗斯说。
帕特里如果能够易如反掌地杀死他,那么把路南迦尔带到这个世界,发任务让他感化反派的这一顿折腾又是图什么呢？图一段甜甜的爱情？主宰天空的至高之神竟是磕CP爱好者？……惊。总之,他正面迎上或许是比一味逃避要更加明智的策略。“想点好的,”反派BOSS教育世界主角,“没准儿我能把这辣鸡玩意儿给废了呢。”
用来对付神明的反神性物质，从深海军团的学者最初提出来，帝国军已经研究很久了,其功能已经被证实，但还没有真正投入过实战。“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泽弗罗斯说。
他已经能够感知到帕特里的靠近。最后又作了几句指示，泽弗罗斯断开了通讯。
耳边刹那间变得极致安静，泽弗罗斯的视线掠向舷窗外浩瀚的深空。他的航船像是漂浮在时间之外,每一秒都被拉长得仿佛永远，生怕他无从品味一位神明的降临所带来的极致的压迫。
他抬起手来，从衣领中拉出了一颗被极细的秘银丝线缠绕成吊坠的珍珠。
暮紫的色泽像是黄昏时刻的天空，给人的感觉温柔而又深邃。他的殿下说这颗珍珠好像他的眼睛，并不止一次说，他的眼睛好美。
他们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见了，泽弗罗斯一边让飞船行进停止一边想。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即使发生了爆炸，也不会造成什么波及。他离开了控制台，坐在大厅的座椅上静静地等待。一体式的落地舷窗向舱内渡入宇宙的深沉，为他的五官打上轮廓分明的阴影。极其遥远地，他看到了一道流光，像是彗星将夜空给划破，但他清楚那不是星体，而是神明飞行的轨迹。
泽弗罗斯摘下并握住了这颗珍珠吊坠。
他是帝国的军队实际上的最高领袖，他不会将精力耗费在自身所无法控制的事情上，而沉浸在某种情绪里，而是会抓住一切能够让局面有所转变的机会。用于激发反神性物质的指示灯在控制台上无声地闪烁，宣示着倒计时已经开始。如果情况能够像实验场上那样，使神性物质能够湮灭而剥离，那么帕特里将不再是神明，而会降格为与他同等的生命。他要把这家伙狠狠地教训一顿，到时候不仅要让他的英灵大军撤退，还要逼他把路南迦尔给带回来。
等等，带回伟大领主对一个不再是神明的小垃圾来说有点不太现实……算了，还是到时候再想办法。
帕特里的速度快得惊人，闪耀的光辉刺透了舷窗，将舱内一切都照得雪亮。泽弗罗斯昂起头来，暮紫色的双眼放射出凛冽的光。
他等待最后的终结，让成与败至此而划出分晓，然而，帕特里的那一道飞行轨迹却在即将到达的那一瞬，猛地一个疾转弯……？！
被照亮的大厅光线重新暗下来。泽弗罗斯保持着防御的姿态，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直到确定某至高神……他是真的是走了！没打算再折返回来。
反派BOSS头顶缓缓冒出一排的问号：“？？？？？”
不是，等下，这是怎么个事啊？！
泽弗罗斯不明白。是他这一船满载的反神性物质被帕特里给感知到？担心其激发所可能对他造成的威胁？……但也不至于一个转弯飞出那么远，从他的视野里消失再也不回首吧。再说了，反神性物质威力能有这么大？
那么是维拉米拉的庇护？这也不合理。女神的庇护要是有这么厉害，她不把帕特里给收拾了，还留他这么久干嘛。
反复思量，泽弗罗斯最终怀疑是某神明先生突然间又有了新的打算，觉得比起报复他，还有更加紧迫、需要他优先去处理的事。会是什么事呢？反派BOSS赶忙又重新回到通讯频道里。
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各线的情况都很正常。泽弗罗斯再次陷入了疑惑。
多里安在这时发来了一道特别报告。
“风暴之眼突然间扩大了，少爷。”
“……风暴之眼？！”
一股战栗像是带着冰凉的电流从尾椎迅速向上蔓延，泽弗罗斯的心脏有猛地一下收缩，随后开始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狂跳不止。两侧的太阳穴传来一阵晕眩，眼前的世界因之而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他只能看到银蓝的契约烙印在他的意识海上空发出明耀至极的光亮。
“路迦，”他颤抖的声音喊道，『……路迦！』
路南迦尔曾经在风暴之眼的中心留下了他的力量印迹。现在这一标记被深海国度的大军用来直接登陆特里丰斯的腹地。帝都的民众们惊恐地抬头，看向遮蔽天日的滚滚黑云，在层云之间，隐约可见形貌各异的海族那外散着迫人危压的恐怖形体。
执掌月之王座的第七王子并未在其中，因为他有深海军团，在进入到特里丰斯的界域时就直接传送到了军团的所在地。正在与海族士兵交战的、帕特里的英灵大军这一瞬间表情可以说是极其精彩——就问他们生前谁没于领教过伟大深海领主所带来的恐惧。他竟然杀了回来！英灵军的士气一下子就崩溃了，路南迦尔把他们随便用战戟挥死了一片，前去查看了瑟西尔与罗布罗伦的伤情，并召唤来了最高阶的深海医者来对他们进行疗愈。
然后他的精神便集中在了意识领域。高高悬挂着的、与某反派BOSS之间的契约烙印亮晶晶的，这让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埃斐。』他轻声说。
泽弗罗斯念出了召唤的魔咒。空间荡漾出形变的漩涡，淡蓝的光芒带来他熟悉的气息，蓝发的海妖再一次在他的身前出现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从指间垂落的银链传导出手指的震颤，路南迦尔亦用一种惊讶的目光打量着他，注意到他的外表比之前要更加沉肃了一些，身上的军服好像也变得更加繁复，而与印象不再相同了。
幽蓝的蛇尾灵巧地摆动，他环绕着他好奇地游了一圈，然后刷地一下缠了上来。泽弗罗斯伸出手去，用力将他给拥住。
『埃斐……埃斐！』路南迦尔摇晃着他，突然间又委屈地要落下珍珠，『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什么，』泽弗罗斯无语，『伟大深海领主是不是小看了你的男朋友呢？』
区区帕特里，才不会把他怎么样。不是很感兴趣他的军服吗？有必要说明一下，王子殿下一去这么长的时间，他在这边已经升级为了领最高军事指挥权的帝国元帅了。
“哇，”路南迦尔离开了一些，又看了看他的军服，伸手摸摸他的一排胸章，“哇！”
『所以……』
『我没有怀疑你应对不了帕特里！』路南迦尔喊道，『我是担心等到我过来这边，你就已经老死了！』
『……老死？！』
海妖王子猛地又把头埋到了他的怀里，尾巴尖儿也要搭在他的身上。泽弗罗斯怔住了，无言地将手按在他的后背。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担忧。是啊，他作为人类的寿命。因为害怕去面对，他让自己忘记，一直在有意识地逃避这个问题。
『太好了，你还活着，』路南迦尔说，『活着那就好办了，我已经找父王哭过了！相信我们强大的魔法！也可以带给你无尽的寿命。』
泽弗罗斯又默了一默，『对不起。』他说。
『你要是死了，我只能想尽办法去复活你了呜呜呜呜呜。』路南迦尔试想了一下他可能死去的场景，还是忍不住哭了，『把我的珍珠捡起来！……这是哪儿啊，别让滚丢了。』
……海洋生物是这样的。泪水珍珠这种东西，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掉下来，总之都要好好收集攒到一起。莹润珍珠叮叮当当地满地乱滚，反派BOSS默默地使用能力，把它们全数给捡了起来。
路南迦尔接过：『给！分你几颗。话说回来，帕特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