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说过 第170章

作者:thymes 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轻松 穿越重生

陈霁也望着穆师兄的侧影。相处日久,他知道穆师兄并非不好相处之人,修炼更堪称拼命,纵有些傲气,但身为名门瑶山这一辈中翘楚,若是没点心气,那才奇怪。

其余师兄弟们对这位穆师兄,敬佩有之,追赶的念头也不放下,时有较量之意,这都是门内同辈的相处。

而谢诀,谢师兄……他就像是一块棱角分明的坚石,砸进这盛着珠玉的匣中,却把那熠熠的宝光都衬得黯淡了。

平心而论,掌门刚将谢诀收入门下时,诸位弟子之间根本没有那么多念头。当代门中格局初成,各人的天资也见了分明,本是颇为稳定的情势,轻易生不出波澜。

毕竟不是从小一起修行的师兄弟,大家没法一下子就多亲近,可也不至于排斥。山中清净,朝夕相处间,慢慢熟悉起来,也就能融入众人之中……本该如此。

问题就在于,掌门对谢诀,实在有些过于偏爱了。

这偏心不是体现在几句好话,几次和颜悦色,或是明面的照顾上。掌门甚至也不曾给他过多的赞许和夸奖。只是,掌门对这新弟子的严厉与上心,谁都能感觉得到,唯有这态度做不了假。

陈霁有一次听到师兄无心的抱怨:“和他一比,我们都像是捡来的了!”

当然,谢诀才是那个“捡来的”弟子。陈霁入门较晚,修得是蕴灵术,对此感触不深,可也大致能明白师兄们的憋屈。

掌门传道授业,不可谓不尽心,以往少有偏颇,对谁都是一视同仁,众人早就习惯了。而到了如今,在谢诀身上,他们才终于知道,掌门尽心竭力地去教一名弟子是什么样的。

陈霁心知他的想法可谓大逆不道,但他偶尔也会觉得,眼下这暗流隐隐的气氛,并不来自于谢诀,反倒责在掌门身上。

谢诀入门前,据说跟着散修在江湖闯荡,身上不见仙门修士的出尘脱俗,倒是多了烟熏火燎的狠劲。就算是行事圆融之人,也未必处理得了这局面,何况他性子直率,脾气刚硬,些许的敌意打上去,马上就能给弹回来。

以瑶山门下的风气,不至于弄出什么当面阴阳怪气、排挤讥讽的不入流手段,但这份紧张的气氛盘旋不去,使得谢诀的孤立越发明显。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主动与穆师兄比试的吧?陈霁漫无边际地想着,有些时候,打一打反而能打出个新局面来。

此刻风重云低,唯有湖面波光才有些亮色。穆师兄转过身来,余人都朝着林间看去,那里,谢诀手提铁剑,沿着小路走来。

进得场中,他环视一周:“各位到得好早。”

何师兄忍不住道:“是你来晚了。”

谢诀不置可否,但也没说什么。穆师兄道:“来了就好。本就约在这个时辰。”

“请师兄指教。”谢诀半句废话没有。

穆师兄却道:“打之前,我有一事想问。我入门早你多年,就算只比剑法,对你也不公平。你为何要约我斗剑?”

陈霁不禁凝神听着他们的话。谢诀淡淡道:“你们瞧我不顺眼,不是么?”

话是实话,却不能实说。否则,轻是口无遮拦,重则可说引起同门不睦,没看谁也不愿意把话挑透吗?穆师兄也愕然道:“谢师弟……”

“我无所谓。”谢诀道,“我与穆师兄比斗,若是输了,你们看我被打一顿,或许稍解不快。赢了呢,也免得日后别人再来找我麻烦。”

陈霁又是惊讶,又是好笑,隐隐还有一些佩服。看来谢诀是心里明镜也似,却更愿直来直去,不作遮掩。

要不是掌门……他连忙驱走这念头,但还是忍不住想,或许这位谢师兄,也是能和大家处得来的。

至于他说,若是胜了如何如何,陈霁压根就没去想。穆师兄乃是这一代的剑法之首,哪里是他这半吊子能较量的?敢来挑战,就足见胆色了。

穆师兄道:“师弟哪里的话。切磋而已,点到为止。”

他身为师兄,终究还是要说场面话。谢诀微微一笑,拔剑道:“来吧!”

剑刃交击声起,两人已是战作一团。天色原本就幽暗不明,那两道迅疾身影时而贴近,时而分开,几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陈霁看得眼花缭乱,旁边的何师兄却面色凝重,收起了看热闹的神色。陈霁初时不解,等过了许久,场中还是丝毫没有分出胜负的迹象时,才明白过来,这不是穆师兄有意相让。

难道谢诀真能和穆师兄打得有来有回?……可是,他上山才多久?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注视下,攻守渐渐易势。起先是谢诀一力抢攻,但穆师兄终究修道日久,剑行稳重,一寸寸压过对方的势头。

即使如此,也再没人敢小觑谢诀。眼看他节节后退,陈霁竟希望他能多坚持一会,即使这时认输,也不丢面子了。

但就在他即将落败时,谢诀忽地剑势一变,招招狠厉起来。两人原本以相似的剑法对拆,如同共舞一般,此刻他先脱离了这套路,穆师兄也被他一带,交战的情势立即混杂起来。

何师兄喃喃道:“这个……”

场中,穆师兄拆过几招,眉头也皱了起来,忽地数剑横出,将其迫退,口中道:“这不是瑶山的剑法。”

陈霁恍然,这剑法无疑是谢诀在入门前习得,想是他来瑶山剑法不久,反倒是在外用得那套旧法门熟悉。

然而此刻情形也因此显得微妙起来,一旦用上外头的野路子招式,就像是抛去了同门之间切磋的本心,只想着输赢了。对方已经出言点破,谢诀却如未闻,毫无收手的意思。

穆师兄似是终于决心结束这场比斗,挡下那凌乱的剑势后,他着力抢攻,令谢诀应接不暇。就在众人以为他落败在即时,突见冷光一闪,谢诀手中那寻常铁剑如白虹般刺破幽暗,正是一式“映天归雁”。

这已是瑶山的精深剑式,别说谢诀不应这么早学到,就算他堪堪学到这里,也没人想到这一剑被他使出,能有如此夺目之效。

他先是引导穆师兄转换攻势,然后倾力一击,果真奏效。这一剑穿过四下光影,直抵到对手眼前。

穆师兄又惊又震,剑上被约束的灵气猛然扬起,瞬间迸断了谢诀那把铁剑,余势未尽,带着那半截剑刃冲去。

谢诀手中只半把断剑,轻轻一侧身,让那剑刃碎片越过他身边,飞进了林地之中。

四下里一片寂静,陈霁几乎忘了呼吸。

谁都想不到这场斗剑会变成这样,无论是谢诀的做法,还是他那惊人的天赋,又或是穆师兄实际上输了一城的结果,都令人久久无言。

在众人的注视下,谢诀转身而去,很快又回来,用不知道哪来的布条把两截铁剑缠在一起,小心地拿在手里。穆师兄始终站在原地,神色复杂。

“……是你胜了。”

他终于说道,脸上也现出些许释然的笑意。谢诀正要说话,忽地一道剑光掠过,穆师兄手里那把对练用的剑,也折成了两段。

掌门从林间缓步走来,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穆师兄立刻扔下剑,低声道:“师父。”

陈霁和何师兄本来在边缘,见到掌门,不禁往阴影里又缩了缩。掌门看着穆师兄道:“你跟刚入门没多久的师弟斗剑?”

谢诀立即道:“是我找穆师兄约战。”

掌门仍旧没移开视线,冷冷地说:“他找你约战,你就答应?”

穆师兄的笑意已经完全褪去,面色苍白。他颤声道:“是弟子的不是。”

“今夜就在此反省吧。”掌门转身对谢诀道:“你跟我回去。”

谢诀的脸色也说不上好看,他歉意地望了穆师兄一眼,对方却低着头,没有与他四目相对。

掌门与谢诀离开湖边时,周围的师兄弟没有一个动弹,陈霁也是一样,呆呆地望着他们两个的背影。许久,只听闷雷滚过,大雨倾盆般地洒了下来。

……

“那时的念头,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陈霁轻声道,“后来,当我明白了师父的心思,我曾经暗想,决不能像这样,让知情与不知情的人都是如此妄念缠身……”

他的弟子在床前,眼中已有隐约的泪光。但他知道,这只是为了他而哭,并非为了他讲起的往事;而往事中的人,与挂念这段往事的人,都早已零落难寻了。

窗外风雨如晦,接天之水无穷无尽,仿佛要将这世间吞没。在那席卷天地的雨潮中,瑶山也不过是一叶飘摇的轻舟。

“但,我终于也还是做了更无情的事。”

他说,“……也许就如师父一样,我们都已着魔了吧。”

第167章 谁与共(二)

春雨如线,密密绵绵,仿佛柔绡轻纱,拂去一层又是一层。那绿意如云的古木,树间隐现的楼阁,在这雨雾中正似仙境般缥缈。

陈霁不期然想起了幼时听过的那些神仙故事,那时他真以为,踏入修行之道就是出尘脱俗。直至今日他也觉得,倘若他只是一名凡人,想必也会把那些容颜不老、举手间能呼风唤雨的修士当做是神仙。神仙又怎么会计较俗世的烦恼呢?

然而,仙门修士固然不大会担忧吃喝生计,也少受寻常病痛所扰,但他们说到底依旧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喜乐悲愁。

……虽然他没怎么见过,想必妖族也是差不多的吧。

陈霁撑着纸伞,缓步走下石阶,忽见前方山石上坐着一人,任由细雨把他和石头都浇得透湿。

他愕然道:“谢师兄?”

一声师兄,他叫得自然而然。这半途上山,被师父破格收入门下的弟子,已从谁都能直呼其名的“谢诀”,变成了行走仙门无人敢小觑的同辈第一人。

谢诀听到他过来,只是摆了摆手。陈霁快步过去,扫了扫石头上的水,和他一起坐着,伞也举在了两人的头顶。

“在这生什么闷气呢?”他问。

谢诀:“没,在听雨。”

陈霁满头雾水,不知道这个从来不谈风雅的家伙是哪根筋搭错了。

谢诀只是默然看着云边。相比刚上山时,他少了些扎手的锋芒,多了些沉稳宽和。但陈霁知道,他那份刚硬并未稍减,只是不再形之于外。

连陈霁自己都没想到,兜兜转转,他竟成了与谢诀最熟悉的那个。其实,这也并非无迹可循,单只是他不修剑法,不用时常在谢诀那神鬼莫测的才华面前自惭形秽,就已经是别的师兄弟达不到的境界。

前些日子,掌门将孤光传给谢诀时,把门内多年潜藏的紧绷气氛一下推向了顶点。

孤光的意义不言而明,别的师兄弟是怎么想,陈霁不清楚,他只希望众人能和睦相处,可是这并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在他出神时,谢诀开口却是毫不相干的事情:“阿霁,你知道毓秀的郁雪非吧?”

陈霁疑惑道:“郁师兄我怎会不知?听说他就快接任毓秀执掌了。”

“就是他。”谢诀道,“算起来,我们也曾是师兄弟,上山前就认识了。”

陈霁从没听过还有这事,大为惊讶。谢诀又道:“毓秀瑶山往来不少,以后若是你在门中待得烦闷,就去他那里躲躲。”

“哪至于到躲出去的地步……”陈霁下意识地就想反驳。

谢诀说:“你常常闭关,可这不是你真的愿意吧?修行蕴灵术,体察自然尤为要紧,你要是真想闭关,也就算了,别把闭关当避事的手段。”

他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犀利无比,半点余地都不给人留。陈霁一时间张口结舌,他确对门中的暗流十分厌烦,有时候事情到了头上,索性推说闭关,因为他自小就经常这样,别人也都随他去了。

没想到,不是相识更久的其余师兄弟,而是谢诀第一个点破了他。

尴尬过后,陈霁心中百味杂陈,心道以谢诀的性子,是真为他打算才会这么说。他笑道:“好啊,下次谢师兄去毓秀,就带上我如何?”

“下次不一定是何时,你自己去吧,我和他打过招呼了。”谢诀道。

陈霁愕然看着他,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你……谢师兄,你要去哪里?”

“想下山走走。”谢诀道,“不是那种走个过场的历练,也不和仙门打交道,哪里有事就去哪。”

陈霁急道:“你和师父说过了?”

“师父同意了。”谢诀道,“你看。”

他抬起佩剑,陈霁这才发现,他带着的不是孤光,而是另一把没见过的剑。谢诀道:“我将孤光暂且还给了师父。”

陈霁瞠目结舌,从没听过会有谁把这执掌之剑给还回去的。他脑子乱作一团,最后只是问:“那你何时回来?”

“放心,又不是不回了!”谢诀终于露出笑容,“待我回来,给你带糖画儿。瑶山上可没有这东西。”

陈霁:“……”

他心神混乱之际,没注意到伞拿歪了,越来越大的雨正噼里啪啦地砸在谢诀的半边肩膀上。回过神他才赶紧移过去,谢诀哈哈一笑,道:“还打伞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