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一条条丝线从混沌不明的灵机中浮现出来,它们已不再是原本井然有序的排列,而是相互盘绕扭结,成了一团乱麻,面前最明显的一个死结就是打在这名弟子的脑袋上。
随着剑气掠过,一些丝线从中断裂,也有一些被解脱,最后一剑挑开了那滞聚的死结,使得此地紊乱的灵机被理顺开来,灯火渐次熄灭,面前的人影也消散而去。
谢真不再多看,把剑一收,大步走下台阶。这一幕只发生在几招几式之间,新宛的繁华声响又再次涌起,他越过衡文空旷的前庭,穿门过院,向被森森树影拥簇着的正堂走去。
在他身周,密密层层的丝线如浪潮般狂乱地摇动,此时他却已经心里有数。神念的知觉中,无数交迭明灭的画面闪烁而过,走到石径中央,谢真忽地回身,横剑一指。
新宛坊市一条开着桂花的街巷边,几个孩童提着织金节上的小巧灯笼、系了彩线的花串,呆呆地看着他。茶铺边坐着一名布衣修士,面带笑意地看着在街边拔剑相对的谢真,一张金砂面具就放在他手边的木桌上。
他说道:“你可把人都吓坏了。”
孩子们反应过来,哇哇大哭,四散逃走,茶铺的老板也哆嗦着躲进了柜台后面。谢真没说话,只是把剑往下一挪,剑尖隔着几寸的空处,敲在星仪端着的糖酒酿碗上,翻了他一身。
第246章 过愁城(二)
“见面就要打,多少客气两句吧。”
星仪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他拿起碗盖,在手里转了转,洒出来的甜汤痕迹便消失不见,桌上重又多出了一碗满的。
谢真瞥了他一眼,点头道:“是该客气些。”
他收剑回鞘,揭开茶铺的帘子,对躲在柜台后面的老板说:“不是来寻仇生事,勿要惊慌。”
老板苦着一张脸看他,看样子还是不敢出来。谢真想了想,又说:“要么店家先避远一些吧。”
一旁端坐的星仪笑道:“老板也怕你把人家摊子掀了呢。占了人家地盘,总要押点东西才叫人放心,喏,给你。”
他取了桌上的金砂面具递来。老板看着那金光灿灿的一块,想接又怕咬手,谢真则翻过手掌,雪亮银光从中化出一锭银饼,放在老板手里:“且拿着这个吧。”
这回老板拿了,小心翼翼地从铺子旁溜出去,贴着街边走了。星仪看着他背影,摇头道:“明知道这些并非真人,偏要弄得这么似模似样的,你倒是也沾染了仙门里的迂腐气。”
“都这个时候了,何必耍些口舌陷阱?”谢真道。
星仪微微一笑,丝毫看不出被揭穿的心虚。谢真心知,所谓“并非真人”,是对方含糊其辞的取巧之言。眼下这众多景象都是由神念衍化而来,纵使不一一对应,总也映着某个人心中的某一面。
至于这个某人从哪里来……自然就是被困锁在衡文山门中的众多弟子了。
到如今他还没在现世里见到一个衡文门人,这些人多半已经被星仪拘禁起来了,只有他们的神念飘散在这如同一锅粘汤的灵气漩涡之间。
神魂出窍离体对一般人已经是危机临头,看星仪这架势,就差把整座衡文洗干净上锅蒸了。但往好了想,至少这些神魂都还鲜活清晰,仍有挽救的余地。
“我并未想误导你。毕竟你在此现身,就是有意相助,我还不至于在这时自断后路。”星仪道,“倘使你真将此间种种当成虚妄斩破,于我而言又有何益?”
谢真面无表情道:“相助?”
他没有多说,只那神情就道尽了一切。星仪失笑:“你自然是不会来帮我这个邪魔外道了。但衡文这一难,你却总归还是要出手,也算是帮了我。”
“你这罪魁祸首看着还颇为自得啊。”谢真说。
“这就有些不分青红皂白了。”星仪将那个没送出去的金砂面具放在手里掂了掂,“衡文光复旧法的筹划由来已久,早晚会有这一劫难,如今有我在其中,倒是还博得了一线生机。”
谢真这回没和他针锋相对,蹙眉问道:“什么旧法?”
“正是那令衡文当年跻身仙门一流的秘法……是昔日的衡文,不是如今这个‘衡文书院’。”星仪悠然道,“至于这秘法是什么,这是人家的辛秘,不便多言,烦请见谅。”
“既然是门派绝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谢真反问。
“你如今问我,我或许能够作答,但世上的秘密不是靠问出来的。”
星仪伸手在桌边扫了扫,拂去一串吹落下来的桂花,说道:“人心中的沟壑,常常盈着死水,若是给他一处所在,能够容下他那些思虑、烦忧,这死水也会流淌起来,自然而然,流向他的解脱之中。”
谢真:“……是流向你的手中吧。”
“那也是我愿意伸手去接。”星仪笑吟吟地说,“这一副本事,你也具备,因而我才与你说这些。世上没有哪个人的心是浑然无缺的,只要你想,就能看透。”
“你知道这种事情应该叫欺诈吧。”谢真认真道。
星仪道:“别说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你也能调运天魔之力,却只浅尝辄止地随意使用,实在叫我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就别看了。”谢真说,“你那些坑人技艺还是留着自己琢磨吧。”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确实想要传你法门,”星仪摆摆手,“未想你囿于成见,如此排斥。”
“为什么排斥你的鬼话,你还没点数吗?”谢真直言不讳,“也不想想你都干了什么啊?”
星仪也不恼,坦然道:“因为我不知自己能否撑过这一回,倘若魂散道消,我当然希望能把该留下的都留给我的继承人。”
就算早就告诫自己不要被这家伙的言辞摆弄情绪,听到这话,谢真还是难免感到一阵杀意上涌。
“先别忙着反驳,你能站在这里听我说话,就是还想摸清这里的底细,如此不妨多听我说几句。”
星仪又把那只装酒酿的碗端了起来,“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你都继承了瑶山道统,又取得了天魔的权柄——没错,你要说,你行得正坐得端,绝不与我为伍,可是等我不在,如何处置这些都全凭你的决定了,你想要拿它去做好事也随你,想要将其重新封印,也没什么不行……”
他看着谢真道:“我却想告诫你一句,人心最是幽微难测,你也不是没有吃过亏。若是你洞悉之后,依然故我,那没什么,是你选择如此。只是莫要身怀利器,又不去运使,一味闭目塞听,那就着实太愚昧了。”
“要把人的心思算个精光再去交游,天下都没有这样的道理。”谢真瞥他一眼说。
星仪道:“是以熙来攘往,庸人自扰。修道本是卓然出世之举,但前人开了道路,积年下来,那累累经验又成了泥沼壁垒,修士视常人为凡浊,殊不知他们循规蹈矩,仍是难逃尘俗。唯有一意超脱,方能寻得大道。”
茶铺边不知何时已静了下来,先前隐约从远处传来的,张灯结彩下节庆的欢喜喧哗已不可闻,只有微风携来夜色里的桂花香。新宛的初秋带着薄薄寒意,半空明月隐没于云间,谢真想起刚才见过的冬夜里的“天腊”仪典,同样也是乌云遮月,不见一点清光。
他朝星仪问道:“当年在临琅引动天魔降世时,你有为自己计划过后路吗?”
星仪一怔,以他能言善辩,此时也不由得沉默。谢真又道:“只怕是没有吧。即便后来的大灾不在你预计之中,可是缔造真灵,你未必不知道其中风险,可你依旧孤注一掷,决不去考虑失败后会如何。六百年前,你会这样做,凭什么到了现在,你反而会去考虑什么继任者,什么身后事呢?”
“经过了这许多,难道不能有所寄托么?”星仪轻声道。
谢真说:“你这人是变不了的,别糊弄了。”
星仪神色有些怅然,说道:“你会这样想,是因为并不明白我执着何物。也罢,你大概已经猜到了这里的底细,我再啰嗦的话,想必碍手碍脚,不如等你有所体会,再谈不迟。”
说话间,脚下石砖地突然像海浪般摇晃起来。灯火的光晕里现出一道道裂痕,星仪端着碗站起,向着始终立在原处不动的谢真道:“说起来,你孤身到此,你那同伴却不在身边。”
谢真心道要是长明在这里,可不会跟你客气,早把你骂到升天了。星仪笑了笑:“想必他是隐于某处,为你掠阵吧?虽是稳重之策,可两位历经生死,几度分离,在此紧要关头,你却叫他按捺心焦,忧虑着是否又要眼睁睁看着你遇险,未免有些残酷。”
“两心之坚,何须言语。”谢真道,“你又没有道侣,想必是不懂了。”
星仪:“……”
一阵秋风卷过,茶铺、桌椅和星仪都不见踪影,地上一块块铺砖被抖出了路面,悬在空中,隔着缝隙前后相连,如一条长蛇的骨架般甩动。谢真无声地道了句“得罪”,纵身落在衡文正堂的屋角上。
檐上无灯,青灰的屋瓦在暗处泛着幽幽的磷光,谢真沿着屋脊前行,如踏雪一般,在极静中留下一道轻盈的脚步声。
新宛的秋空里火光冲天,一座座屋宇被无形的力量托到半空,分崩离析,到处都是惊叫乱跑的人影,奋力拨开飘动的砖石、梁木,甚至许多沉重太平缸也被震了出来,那些陶缸石缸里头的水泼了出来,养着的鱼儿也被掀到空中,在水草之间直甩尾巴。
谢真飞身掠过门墙,迎面而来一只裹着黑烟、怪形怪相的“妖魔”,他脚步不停,海山当空一掠,那东西登时打着转跌落下去。
滚滚嘈杂之中,一小团火焰从谢真的衣领里钻了出来,顺着肩膀一路爬上去。
火光一暗,它的本相舒展开来,现出一副光华灿烂的红玉羽饰,一道道飞羽的刻纹纤毫入微,金红色泽浓淡交叠,看这如今的原貌,完全想不到它之前怎么能缩成毛茸茸一个小团子。
羽饰的轮廓在火焰中变幻,分开两边翅翼,一边贴在谢真颈侧,一边攀到他耳边,端庄地挂住,好像他真的长了这么一道耳羽似的。谢真回手摸了摸它,调运神念无声道:“看得到这情景吗?”
“还不成。”长明透过羽饰答道,“但你所料不错,如今衡文的灵机仍在倾斜之中。”
“那只听我说也行。”
谢真轻轻呼了口气,每次和星仪打交道都让他分外不舒服,此刻重又听到长明的声音,只觉得悦耳无比,光是听听都感到安慰。
羽饰热乎乎地贴着耳朵,谢真心想这会说上一句不好听的都是破坏气氛,于是忍住了痛斥星仪的话,平静道:“我大约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作者有话说:
谐真:这星仪怎么这么坏啊!
第247章 过愁城(三)
“我们还是被星仪的虚张声势给唬住了。”谢真道,“如你在阵盘上所见,新宛与衡文这表里呼应,确是阵法已成,但并不是说就真能好好运转起来。”
长明疑道:“如今衡文的情形难道是障眼法?”
“算,也不算。”谢真说,“衡文这里的阵法的确启动了,可是还缺些东西,而且灵气不足,就只够开个头,很快就要不稳。我猜阵法另一头新宛那边,绝对不知道星仪在衡文这里弄出这么大事,延地的灵气不足以支撑此等规模……”
新宛沸腾的夜色间忽地扬起一阵水雾。他穿行的身形顷刻消失,随即剑光横越河上,下一刻他已经站在崩塌的楼阁之顶,持剑镇住那咆哮的河水。
漂动着河灯与花瓣的河水翻滚滔天,在城中狭窄河道里掀起巨浪,但在横剑当空的剑修面前,它左冲右突,都难以越过一步,最终不得不落回原处。
四周震动的石砖、屋墙也随之恢复原状,那街头巷尾的花灯也在原处摇曳起来,又是一番太平景象。
谢真收回海山,面前缠结的神魂丝线一条条解开,归于平静。接连处理了几段事件,穿行在神魂的泥淖中,他也不免有些难捱,并非疲惫,而是心中剑意炽烈鼓动,却知不是放手施为的时候。
海山感他心意,轻轻一振,剑光乍现乍隐,宛如一道惊电,越过了灯影流离的新宛城,落在了衡文庭前的寂静之中。
谢真一手抚剑,平定心神。刚才他停下说话,开了片刻小差,此时不忘对着羽饰道:“这边无事,些许麻烦而已。”
“你剑声凌厉,只怕是施展不开,烦得狠吧。”长明一语道破。
谢真愕然道:“你听出来了?不对,这哪里能听得到?”
他出剑收剑,都在神魂之间,只挑破此地纠缠翻卷的灵机,并不斩在实处,不然衡文家里这好好的庭园早就被他给拆了。
长明透过羽饰这件灵器与他传讯,跟衡文现下神魂搅动的漩涡互不相干,全然搭不到一起去。照理说,他应该根本不知道那拼凑起来的虚假新宛城中发生了什么才是。
“剑声即是心声,你挥剑时心里也有声响。”长明道,“就这么咻咻、唰唰的,听得很清楚呢。”
“……”谢真木着脸,“你要是不学得像扫帚扫地一样,我还真以为你听出来了。”
长明轻笑道:“没那么离奇,多少还是有所感应。”
被这么一打岔,谢真心神已然静了下来,这时他也有所觉察,衡文这一片漩涡般的神魂之海,对他并不是毫无影响。
虽然现在只是略微激发了他的战意,但长此以往,停留其中,难免受到心绪的牵引。神魂的连结本就危险,一有动静,丝线两端都会接收到那股波澜。
谢真意识到,所谓天魔的权柄,并不是真就那样超然,或者说天魔当初正是这一切心魂相融中诞生的结果。
当年瑶山先掌门知涯曾因心中执着引动了天魔,染上深藏心底的狂乱,而谢真自己也只是刚刚接触到一点天魔的本质。和他们相比,星仪却已经与天魔共处多年至今——如今的他,又是否反过来被天魔中的混沌所塑造?
“怎么?”长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疑虑,“有什么难事?”
“不……只是突然想到,现在这个星仪,是不是也是在天魔的影响下,变得越发执着了?”
谢真没有隐瞒,想到什么就说了,这会儿些许讯息都说不定能作个提醒,一个人琢磨不如两个人想。
长明听了冷笑一声:“霜天前的星仪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被影响了只是更缺德了点,还不是一样得打。”
谢真:“……也是啊。”
“不必担忧,你从渊山出来那么久,都并没什么不妥,这次直面星仪纠集的神魂,才会受些影响,没什么奇怪。”长明冷静道,“你对天魔的戒备之心,已经足够深刻,别管那些是什么玄之又玄的真灵、天魔,哪怕是神魂间的无形相抗,凡是有争斗,都能取得胜机。”
“你总是这么信我。”谢真笑道,“这下若不大胜而归,可没法跟你交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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