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孟君山平素里得闲时还会说笑两句,遇到紧要大事,在师父面前从来都是唯命是听,绝无半点不敬。这也是头一遭,他在依旧恭谨的对答下,显现出咄咄逼人的锋芒。
郁雪非微微颔首,就像还是在指点他功课那般道:“你不妨说说,若这杯盏只用得一时半刻,其后又当如何?事到如今,你想必也有了自己的论断。”
“地脉虚相……”
孟君山目光扫过冰面上那一道道阵纹,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兼有钦佩与失落,“以阵法为梁架,延地众人铺陈的构筑,吞入灵气而盈满,即能自成一体,正如杯中之水凝冰,哪怕杯盏碎裂,其形也成——所谓虚相,并非这阵法本身,不依托实物而浑然留存,比起真正的地脉,称得上巧夺天工……”
他垂下视线,“可是,这也将延地之民束缚其中,他们从此也将与这土地密不可分,休戚与共。以后,在这支地脉上施加的些许改变,都是在拨弄他们的命运。”
“你以为,这种代代都在钻研的法门,是会愈加完备,直至尽善尽美?”郁雪非略带讥讽地道,“正相反,起初依照正清的构想,或许能够在不波及他处的情形下,修整渊山的符刻,平稳度过灵气漫溢的关头,最后却未有成效。先代曾尝试过重造渊山,为此将一条地脉镇于毓秀山下,但在我继任时,几乎也证实了此法不通。处置渊山崩毁后灵气的计略,一次比一次更加束手束脚,难以施展,直至今日。”
孟君山喃喃地说:“即使已经如此凶险,您也要一意孤行?”
“这是门中自霜天之后延续至今的意志。”郁雪非淡淡道,“面对妖族,各家各派都能示以敦睦,但双方此消彼长,总要有人去扳平这大势。如今的仙门,只有毓秀会做这件事。”
“这偌大的延地也只是一枚胜负子么?”孟君山抬起头望着他,“门中先辈想要抑制渊山灵气,本是一番大志向,可是只为此就不惜一切,岂非本末倒置?”
“你能说出这话,我却是丝毫也不奇怪。”郁雪非道,“看来,你是一定要反叛到底了。”
“……事到如今,难道只有完成那传承的执着更要紧吗?”孟君山苦涩地说,“师父,在这其中,想必也有违背你本意的事,您究竟是秉持着道心才坚持至此,还是被那份执着拘束了呢?”
郁雪非的神色并未因此而生出什么波澜,而大概是出于师徒多年的了解,又或许是两人同处于这座精微严密的阵法当中,孟君山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周身的气势陡然更加冷峻起来。
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无转圜余地。但是他早就应该明白,原本他也不可能动摇师父的决定——何况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是一定要问出来的。
隔着短暂的寂静,他说:“十八年前的那次镇魔,向敏师妹与其余人一样,在混沌中没留下最后的记忆,我原本没有疑心什么。即使别派的巡守弟子提过,师妹那时曾用过并不太擅长的冰寒术法,也只以为是渊山里灵气紊乱,不得不招数齐出,才能勉强抵御。可是,前些时候我也想起了一些更加久远的旧事,那原本是怎么都不该忘得一干二净的,我却从来都没有想起来过……我不得不多想,师妹遗失的记忆,真的和其他弟子被混沌搅乱的心绪是同一种情形吗?还是说,那只是看起来相似,实则隐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终于也忍不住颤抖了:“师父,操纵师妹关上镇印的,是你吗?”
“是。”郁雪非答道。
孟君山怔怔地看着他。郁雪非平静道:“你既知此事,想必也知我决意。若你坚持己见,就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等能耐吧。”
语毕,阵法中一声清响,仿佛有千万片碎裂的冰面在空中偏转,有的暗淡,有的光芒锋锐,纷纷映照着对峙的形影。
*
谢真一振剑锋,海山应声鸣动相和,新宛城雨雾朦胧的夜空刹那间如被电光划破,辉耀之下,好像连草木砖石的纹理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这盛况在现世里恐怕难得一见,他也不会在城里毫无顾忌地出手,只是此时神魂的景象间,一段段画面总是将阵中人迷乱跌宕的心绪映得分明。暮雨之中,一尊披挂着彩饰的灯像自正中央裂开,缺口里涌出无数白亮的银锭,这些惹人喜欢的钱物此时像冰雹般砸将下来,所幸这整幅场景都在消散,跌落的沉重物件也在半空中就化为了银灿灿的尘埃。
一路砍到现在,那些群魔乱舞的景象都究竟代表着哪个衡文弟子怎样的心结,谢真早就没那个余暇去细想了。他时刻维持着思绪清明,慎重地处理每一段神魂的缠结,不愿有一丝疏忽,以免有哪个地方没收拾干净,给丝线那头连着的人留下后患。
即使万事周全,也不好说这些衡文弟子能不能在星仪手下免受折磨,但他总要尽力而为。
残灯飞散,城中雨夜的帷幕渐渐模糊,谢真将剑一斜,海山幽暗的剑刃上,随之盈起一泓澄澈清光。
耳边风声飘拂,衡文移至门中那数十上百株松木郁郁苍苍,树影浓深,仿佛夜雾笼罩在庭院之中。此时的楼阁间,平日里由弟子专门维护的各色灯火悉数熄灭,只能见到一对对石灯笼沿着林径延伸出去,彼此之间相隔甚远,那橙红光亮却十分稳定。
当阵法中混沌的灵气压制着方圆之内的活动时,唯有这些石灯笼还亮着,足见它们在建造之初,就与衡文门中的阵法布置相连。种种精巧华美的装饰在园中累积,汇成现今的美景,但对于当年将门派迁至此地的先人而言,这盏盏清灯,萧萧松林,说不定才是他们熟悉的夜晚模样。
谢真循着阵法起伏来到这里,他曾被引导着游览过书院,知道这片古木掩映的前方就是文德堂了。
依据长明的推算,现实的书院里文德堂所在处几乎就是阵法的中心,但又略有偏斜,况且此地阵法非同寻常,阵心在虚实交界,无法以常理断定,须得实地探察才知道情形。
他此前一边清理一边向这里前进,那些神魂的缠结会不自觉地汇聚到他附近,不过眼前路中间游移的那团漩涡,似乎又有点不同。它仿佛是既想远离文德堂所在的位置,又没法解脱束缚,只能反反复复地徘徊。
谢真的神念向其中一照,新宛的街路如同滚落在地的卷轴,倏地长长展开。一名衡文弟子手持杖型法器钉在地面,与前方汹涌的潮水相抗,身旁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同门的身影。
他和这个弟子不太熟悉,只是对方于凝波渡代掌门表态,给他留下了几分印象,正是那个在景昀的诉苦中“心机深沉、蛊惑掌门、只手遮天”的黎暄。
黎暄此时形容狼狈,又有些悲壮,看着像是正与肆虐新宛的敌人全力相拼。谢真看过了糅杂着光怪陆离想象的各种场景,现在不由得惊异,原来在对方心底的恐惧和执着,就是卫护延国,为门派而战么?
要知道,阵法中这一锅沸腾的神魂汤,能把人们心中最幽微之处都煎烹出来,毫不容情。神魂中的念头稍有差池,便会在阵法的驱使下演绎得奇形怪状,这也是星仪的所做所为分外邪异之处。
相比之下,黎暄的神魂映照出的这一幕,简直正常到了有点不正常的地步了。
虽觉得哪里古怪,谢真还是先上去救人。才落到黎暄旁边,上方那卷动的水幕忽地左右分开,现出当中的身影。
那人悬在半空,水浪在他四周张牙舞爪,衬托出一股飞扬跋扈的气焰。身穿全副毓秀衣冠,趾高气扬的孟君山轻蔑地看着下面的衡文弟子,喝到:“尔等阴谋败露,还不束手就擒!”
说罢,他就以睥睨之态,发出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冷笑声。
谢真:“…………”
第250章 过愁城(六)
城中火光通明,衡文书阁前的旗幡烈烈飘动,谢真落在街中,因为这局面太过诡异,暂且没有显出身形。
神魂织造的景象里,隐去行踪不必用什么术法,只需不将自己投映进去即是。他看看旁边面色坚毅的黎暄,后面是倒了一地的门人弟子,前方是正在居高临下邪笑的“孟君山”,饶是谢真已经见识了众人五花八门的心魔,也不由得一阵头痛。
对于那些有着确切恐惧和伤痛的人,尽管心绪常被扭曲得奇形怪状,可只要一加击破,事情就解决了大半。而对黎暄,他多少察觉到,这个“孟君山”未必就是对方心中真正的症结所在。
这乍一看十分大义凛然的场景,或许是一层未经打破的外壳,掩藏着深埋的心魔。究竟为何到了黎暄这里,他神魂中的场景就比别人更加复杂层叠,谢真暂且还没有定论。鉴于景昀曾说他是推动衡文暗中筹划的主持者之一,说不定就是因为黎暄本人在阵法中所处位置不同寻常。
谢真此前疑心,黎暄处于这种极易被推卸责任的位置,是不是已经被星仪给处理掉了,现在至少看起来人是活着,总归还有救。
他抬头看去,“孟君山”袍袖飞舞,挥手间指使着翻涌的水波,朝着黎暄维持在前方的屏障一次次拍击下来。白浪飘洒,黎暄苦苦支撑,全力催动术法,那具有破幻之效的光墙上辉煌灿烂,但还是有不少水花透过守御,扑落飞散。
谢真留心着这幅场景中的变幻,那些浇过来的水珠在距离他几尺外就消泯一空。要不是此时还不到出手时机,他真想一剑把这个“孟君山”挑飞,就不必再听那魔音入耳的笑声了。
他原以为黎暄和孟君山有过什么梁子,乃至出手争斗过,可是看眼下情景,恐怕黎暄并没正面接过孟君山的招。这些水幕术法,大概是从各种途径听说而来,真正的孟君山确实也会驱水对敌,但也不是这么劈头盖脸的打法。
“萤烛之火,也敢与日月争辉?”
那“孟君山”信手挥洒术法,嘴上也没停下,“连传承也找不回,还要抱着‘衡文’的旧名不放,你们若知羞耻,都该愧对先辈!”
“名门大派就是这么欺凌弱小,肆无忌惮?”黎暄怒道,“堂堂毓秀弟子,难道就能如此目下无尘?”
谢真:“……”
“孟君山”傲然道:“你衡文书院有何值得叫人看得起的地方?凭你们广招门人,授艺却不求精进,只想人尽其用的做派?还是盘踞一国之地,尽享富贵荣华的经营之道?”
这话不是外人的口气,更像是衡文弟子自己的含恨之言,透着对门中不公的怨愤。假如这是黎暄的念头,想来他和当代山长的师徒关系,也并不是景昀以为的那样和睦。
“我衡文多年护佑延地,做下的皆是实打实的功业!”黎暄扬起头道,“你们一家家躲在山里自诩清高,不理俗务,何来的底气教训我等?”
“孟君山”冷笑一声:“黎师弟莫不是忘了,你们收拾不了自家地盘上的麻烦时,也是你所谓清高的名门弟子来出手相助!”
黎暄反驳道:“那是瑶山,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谢真:“……”
怎么扯来扯去还扯到他了?谢真本来推测,两人说上那么几个来回,这幕场景就该崩解,现出更深一层的心魔,结果他们吵起来简直是没完没了。
看得出来,这位黎师弟平时一定抱有许多纠结,这才一股脑地发泄出来。这个顶着孟君山模样的幻影所说的一切,无非都是他内心对自己的质疑。
即使是修道中人,也没有几个真能做到心境澄明无垢,或有遗憾,或是偏执,谁都难免如此。可是像黎暄这样,心绪复杂矛盾至此,实在令人唏嘘。
且慢……谢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剑上。海山和他一起隐去了形迹,但他站在衡文这一侧,也始终在与“孟君山”洒落这道水幕相抗,无形间担当了不小的助力。
难道是因为他在这里帮手,分担了黎暄的压力,才使得他能撑着“孟君山”的攻势,继续互抛指责?
眼看这俩人说得越来越离谱,攻击开始上升到把仙门各家各派挨个喷过来,谢真心说一声抱歉,把剑光一撤,避到旁边。
僵持的水幕与光墙凝滞片刻,接着像是平衡打破,黎暄手上的阵法四面受敌,于一声裂响中破碎,水波随即浩浩荡荡地直扑而落。街道上顿时如雨水泛滥,冲得那几个倒下的衡文弟子衣角都漂了起来。
“孟君山”并未乘胜追击,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对面溃散的景象。黎暄从袖中甩出几件法器,匆忙拦阻,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俨然一副猫儿戏鼠的姿态。
黎暄悲愤道:“何必说冠冕堂皇的话,你们毓秀无非是想要把全副事情都推在我们身上,现在又要来杀人灭口了!”
“话不能乱讲。”对方脸色一冷,阴沉道,“既然都到了这个胡言乱语的地步,就更是留不得你了!”
谢真:“……”
这邪笑老孟真是个活灵活现的坏蛋啊……不敢想到底是集中了多少的怨念,才捏出来这么一个形象。
“在笑什么?”
耳边羽饰忽地轻轻一热,长明的话音透过来,让他冷不丁吃了一惊,有种悄悄看话本故事被抓到的错觉。
“……没有笑吧?”他迟疑道。
长明说:“眉毛眼睛都笑了。”
“胡扯,你又看不见。”谢真这么说着,却不自觉地把神色端正了一下,才道:“刚才看到了一个旁人想象中的老孟。”
“他都当上别人的心魔了?”长明嘲道,“是怎么样?”
谢真:“完全不像他……”
法器对面疑似传来了一声嗤笑,虽然不是听在耳朵里,但那种略带幸灾乐祸的情绪还是很清晰,谢真这下算是知道长明怎么发觉他刚才微妙的心情了。
长明顿了顿,说道:“隔壁毓秀弟子能在衡文人这里充当心魔就够奇怪了,总不能是什么深仇大恨吧?”
“确实不像。”谢真道,“看情形,并不是私仇,而是门派纷争,至少本人是这么想的。”
“衡文一直提防又不对付的难道不是正清?”长明评论道,“就像景昀的态度,那是摆在明面上。要是心里恐惧忧虑的是平日不管事的毓秀,说不得就是暗通款曲。你特意等着观察心魔,没有当即动手,这人不是寻常弟子吧,莫不就是那个姓黎的?”
谢真心道长明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他答道:“正是他。这一团神魂的缠结在阵法中显现得与众不同,我要看看是什么情形。”
“唉,我也想看邪恶毓秀人。”长明说。
谢真:“……亏得你没看到啊!”
那边,邪恶毓秀人和黎暄的争执已到尾声。按理说在占尽优势的情形里,不用多废话就是了,可是“孟君山”还没有立即将对方拿下,依据谢真此前观察各类心魔图景的经验,这八成是因为后面还有情节。
果不其然,从倾塌的街墙另一侧,忽然有个人影冒出,向这边奔来。他未着衡文门下的衣冠,但看得出是个仙门修士,许多行走四方的散修都有着类似的装扮。
此人脸上有一副木雕面具,歪在一边,露出下面平凡无奇的面孔。这身影虽然只是黎暄心绪的一部分,从头到脚都没有熟悉之处,但在看到他时,谢真心中就不由得升起警兆。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人。黎暄的反应则出乎他意料,他回手就朝那边放了一个遮蔽视线的术法,意在将对方推出战圈之外。
也能说这样是不想对方涉险,但好像总有些奇怪。那散修不知怎么地就越过了术法阻隔,到了黎暄身边,想要扶起他,而黎暄只是无神道:“与你无关,你别看……”
别看什么?谢真疑惑地看着这一幕,这里还没有开始揭露什么秘密吧?
“孟君山”立刻为他解答了这个疑问,他冷笑道:“不想叫人见到你这狼狈落败的模样吗,事已至此,还撑那些面子作什么?”
那散修像是没看到街上这场战斗的狼藉一样,低头对黎暄道:“你何必要自作主张?若你听从我的谏言,也不是不能免除这一桩祸事。”
“听从你……”
黎暄的面色逐渐变得凄厉起来,“我正是信了你才会落到这个境地!道友,你为何要害我至此!”
“你焉知今日之事,不是遂了你的心意才会到了这一步呢?”散修道。
随着他这句话音,四周的景象渐趋淡去,谢真不由得松了口气,不止是因为这段心绪终于展现出其本质,也因为不用再看那个“孟君山”了。
新宛的灯火此时化为了一条条狭长旋转的光影,即使色彩明亮,在这情形下也透出难言诡异。漫天游动扭曲的火光下,散修微微而笑,谢真注视着这个黎暄心中最深处忧惧的具象,感觉他的来历已经不言自明。
散修向下一指,街边一堆刚才还不在这里的瓦砾堆上,躺着一个裹着锦衣的人影,头冠散乱,已无生机。散修对黎暄道:“这也是你的罪业,你方才可有想起过他么?”
谢真心道这又是谁啊?黎暄显然是认得的,见到对方时不禁声音发颤:“不可能,倘若一切顺利,他应当会夺得先机,登临大位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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