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机械青蛙
但是同意之后,他脸上笑意稍缓,提起了另一件事:“不过朕听说,你的这个心上人,好像还挺有故事。”
话音刚落,燕信风抬头。
他不意外卫亭夏在朔国的往事传进李昀耳中,毕竟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好在军师已经死了,符炽远在千里之外,问也问不到。
于是燕信风信口开河:“他是不得已。”
“不得已?”李昀思索,“不得已的跑到了朔国,在那儿待了两年又跑回来……裁云,你这相好够可以啊。”
他没有出言责备,也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但燕信风却道:“此罪当罚,他此生都不会再回京城了。”
北境天高路远,卫亭夏在京城说不定会暴露身份,北境刚刚好。这是燕信风思索很久后的最佳方案。
他这样说,李昀也不能反驳。
“行,那就依你说得来,只是这样。你也不能回京了。”
君王语气中有几不可察的遗憾,燕信风的反应是微微摇头。
对武将来说,死在战场上是第二好的退路,第一好是安安稳稳地回到京城,做个朝堂里纸上谈兵的庸才。
燕信风本可以选择第一好,但有个道理是天底下的好事不能全都有,所以他退而其次,要了卫亭夏和第二好。
他道:“为国驻守边疆,我甘愿。”
“行,你既然如此说,朕便允了。今日事忙,你可以回去了。”李昀道,坐直身体,“让朕来见一见这位弟媳。”
……
卫亭夏入殿前和燕信风见了一面,对方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太自在。
“你注意到刚才的眼神了吗?”他问0188,“有点奇怪哦。”
0188说:[主角经常用奇怪的眼神看你,我以前以为这意味着什么,后来发现他只是想亲你或者碰你。]
白白警惕了好多世界的0188终于认命,意识到自己永远都无法理解人类的全部情感,只能做个旁观者。
卫亭夏:“……”
这小系统居然在背地里这么关心他,有点感动。
他走进大明殿,同样注意到被踢到一边去的镣铐,李昀走下高台,等卫亭夏行礼之后快步上前,托着他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本该让你和裁云一起进来的,但朕与裁云有话要讲,所以让你在外面等了会儿。”
“没等多久,”卫亭夏实话实说,“陛下不必如此。”
李昀缓缓松开手,往旁边走了两步,和卫亭夏一起看着地上的镣铐。
“朕本想再铐他几天,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后来一想,他和老三都是蠢驴脾气,会打仗,但脑子不好用,铐多了估计也改不过来,索性直接赶回去了。”
他转过身:“朕知道他前一段时间对你无礼,你不要介意。”
其实还好,卫亭夏都偷摸还回去了。
李昀叹了口气:“自古皇家兄弟就不容易,以前他俩随父皇打天下,我留在京城替父皇监国,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必定有这样一天。”
在上个世界把亲爹亲兄弟的头全铲下来的卫亭夏:“……草民明白。”
“此番风波,未曾闹得不可收拾,朕心中已是万幸。说到底,还要多谢你二人之功。”
李昀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那点方才刻意营造的亲近感瞬间消散,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试探,“朕听闻……此番叛乱逆贼之中,有你的一位旧相识?”
卫亭夏迎上李昀审视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谈论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天气:“陛下所言,是指朔国军师?确曾相识。不过……”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那个既定事实,“此人已伏诛。”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香木燃烧时偶尔的噼啪作响。
李昀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沉沉压在卫亭夏肩头。
许久,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锐利的锋芒悄然收敛,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错觉。
“死了也好。”
李昀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温度,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省了许多麻烦。”
他话锋再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说起来,此番平乱,裁云能全身而退,多亏有你在他身边,又救了他一次。朕代他,也代大昭,谢过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意味深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像是闲聊,又像是在看好戏。
“裁云方才向朕求了个恩典。他想要朕为你们二人……赐婚。”
李昀刻意放缓了语速,紧紧观察着卫亭夏的反应,“你意下如何?”
所以这就是燕信风刚才眼神奇怪的原因吗?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李昀连忙抬手澄清:“朕可没有逼你的意思,你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无论如何,都随你。”
卫亭夏心中一动。“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他的,”李昀回答干脆,“他不愿逼你,让你自己选。”
可以从今天开始一辈子在一起,也可以回归到无从依托的漂泊岁月中,卫亭夏去哪里,燕信风就去哪里。
思索的时间可能只有几秒钟,在真正开口前,卫亭夏回头看了一眼,看自己的来时路。
身后空空荡荡,光芒完整,燕信风也曾在这里走过。
他转回身,眉眼弯弯。
“愿意。”
……
……
燕信风在暖阁里等,一会儿坐一会儿站,怎么都不舒服。
他心里有火烧着,很急,又有点害怕,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让李昀问,举动太不妥贴了,应该徐徐图之。
自古以来,多少圣贤都讲过做事最忌急切冒进,他怎么就死活听不进心里去呢?
燕信风越想越后悔,正当他开始考虑闯进大明殿打断两人对话时,脚步声响起,暖阁的门被人推开了。
霎时间,燕信风心头百般翻涌的情绪都凝滞了,只剩一片茫然。他下意识地凑上前,伸手去牵卫亭夏,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唯恐寻到一丝愠怒的痕迹。
卫亭夏含笑由他牵住,反手握住,引着他向后退了两步,就这么笑吟吟地瞧着他。
燕信风引以为傲的洞察力此刻全然失了效用,他看不透那笑容,只能懵懂地跟着卫亭夏的动作。
紧接着,又一人踏入暖阁。
是高公公。
这个跟在皇帝身边很多年的老太监,头一次笑得满面春风,脸上的褶子都挤成花,他手捧一卷明黄圣旨,站定后清了清嗓子:“二位,接旨吧。”
接旨?
接什么旨?
短暂的茫然过后,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燕信风脑中炸开。
他猛地转头看向卫亭夏,卫亭夏依旧笑望着他,随意道:“一会儿可别哭,哭了我可不哄你。”
燕信风鼻尖一酸,眼眶已然发热。他下意识地便要撩袍下跪,却被高公公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臂弯。
“哎哟,燕大人不必!”高公公笑得愈发和煦,“陛下的意思,二位站着听旨便是,这是天大的恩典体恤呢。”
高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二人忠勤敏达,皆朕之股肱,国之干城。尔二人志同心契,堪为佳偶。今特降恩旨,赐尔缔结良缘。愿尔等鹣鲽同心,松筠契阔,永绥福履,不负朕望。
钦此。”
圣旨宣毕,暖阁内一片寂静,唯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卫亭夏上前一步,躬身郑重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朗声道:“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他虽未跪,仪态却很恭敬。
等他直起身,目光落回身侧的燕信风时,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本以为会对上一双同样盈满笑意的眼眸,却在真正望见的那一刻愣住。
只见燕信风呆立原地,仿佛还未从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中回过神。
然而,当宣旨结束,两行眼泪已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汇成小溪,簌簌而下。
他紧咬着下唇,努力想忍住那汹涌的情绪,可泪水全然不受控制,不多时,便将那袖口和前襟洇湿了一大片深色水痕。
他无声哽咽着,好像太高兴了,又好像已经无所适从,卫亭夏走近过去,还不等做出反应,燕信风便用力将他搂进怀中。
爱人的眼睛里流出泪水,滴在卫亭夏身上。
“我没想哭,”燕信风在他的耳边解释,“我就是太高兴……”
他控制不住自己。
从十年前第一次为卫亭夏心跳加快,到今日,燕信风觉得他们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好多次都以为走到了尽头。
他从未敢想,竟真能盼来今天。
堂堂大将军哭成了泪人,埋在对方肩上,哽咽得语不成句。
高公公识趣地退下。卫亭夏也摒弃了方才说的“不哄人”原则,半搂半抱地,和燕信风一同坐在地上,由着他哭个痛快。
“我这是娶了个泪人儿啊,”卫亭夏轻叹,带着点调侃的怜惜,“往后得多给你浇点儿水养着才行。”
燕信风没应声。
卫亭夏便又继续道:“也不知北境的宅子够不够宽敞办酒。这里的管家年岁已高,此去一别,怕是难再见了。”
“你若想,带他一同走。”燕信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终于缓了过来,不再流泪,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像只俊朗英气的兔子。“北境……比这里自在。”
卫亭夏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话。燕信风也不计较,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轻柔的一吻。
亲完以后,他低声道:“等回去,我帮你把符炽的脑袋拧下来。”
派军师来大昭挑事,有碍两国邦交,等李昀的国书递到朔国国君案头,符炽不死也得脱层皮。
结局已然明朗,卫亭夏心中悠闲,还有闲情逗弄:“那这算聘礼,还是嫁妆?”
“都行。”燕信风毫不在意这些虚名,他紧紧牵住未婚夫的手,十指牢牢相扣。
“嫁娶都好,”他说,“从今以后,只有你和我。”
他的语气很认真,藏着没来得及言语的爱意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