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机械青蛙
接喜娘娘死了,瘴气森森的院子失去法术护持,变成一片荒郊野岭,众人脚下有白骨森森,远处太阳快要升起。
死里逃生,一群人又高兴又害怕,瞅见个跟自己穿一样的。便不顾形象地搂抱上去,眼都快哭肿了还在哭。
其中一位姑娘率先稳下心神,用袖子抹去泪痕,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下:“多、多谢二位仙长相救!此等大恩,我等……无以为报!”
余人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跪倒,七嘴八舌地诉说着感激涕零之语。
燕信风神色淡淡地听着,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待那杂乱的声音渐歇,他直截了当地问:“认得回家的路吗?”
其中两人直起身子左右环顾,然后点点头:“我们认得这里。”
“认得就好,快回家去吧,”燕信风摆摆手,“家里人快急疯了。”
随着他的动作,一层很轻的灵气以他为中心溢散开,将此地残留的最后一点邪祟之气烧灼干净。
众人均觉得身体一轻,知道自己虎口脱险,心中愈发感激。
刚想再说些什么表达对两位仙人的感激,再抬眼时,却发现眼前空空如也,那两位仙人早就走了。
……
另一边,燕信风带着卫亭夏离开以后,找了处辟静地把人放下。
“你家在哪儿?”他问,“我送你回去。”
虽然他心里很喜欢这个小妖魔,但燕信风也清楚,他们不是一路人,最好还是趁着缘分结深前分别为好。
第74章 算账
卫亭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还是装作不解:“你这是要和我分开的意思吗?”
他问得直白,超出了燕信风的预料。
此时天光熹微,树影婆娑, 两人站在一处香樟树下,听见远处有流水潺潺。
燕信风颇为无奈地摸摸后脑勺,然后点头承认:“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呢?”
卫亭夏追问,“我做了让你不喜欢的事情吗?”
“这个倒没有, 你很好。”燕信风道, “我走是因为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找你的道侣?”
燕信风点头。
承认以后, 他往边上走了走,离卫亭夏远了些, 站在山巅最边缘。朝阳初升, 洒落的第一缕晨光扑在他的背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卫亭夏好奇:“你说你不记得他了, 既然不记得,为什么要找呢?”
“小东西,道理不是这样的, ”燕信风耐心解释, “他是我的道侣,无论记不记得,我都要找到他,看看他是否安好,这个叫责任。”
妖魔不懂责任:“你喜欢他吗?”
喜欢吗?忘了。燕信风只记得一双眼睛,潋滟明媚, 锐利倔强的眉毛仿佛薄刀裁柳叶,裁出弯弯一抹,又在眉尾断开, 是惊鸿景色。
于是他实话实话:“喜欢的。”
不喜欢的话,他不可能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双眼睛。
有很多人都说那个漂亮男人心如铁石,骗了燕信风一次又一次,让他不要追究前尘往事,安安稳稳修自己的道。
可燕信风就是忘不了,他做梦都会梦见那双眼睛。他必须得见到那个人。
望着还在思索困惑的妖魔,燕信风笑了。
“你刚出生,不会懂的,”他说,“我的道侣长得太好看,我太喜欢他了。”
你的道侣就站在你面前,可你认不出,分明是只剩下执念了。
卫亭夏没有拆穿,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拍燕信风的胳膊。
“那你走吧。”他说,“我祝你好运,燕大哥。”
“不用我送你走?”燕信风问。
“不用,我没有家,在哪里都可以,”卫亭夏说,“你也祝我好运吧。”
“……”
燕信风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具妖魔的皮囊,窥探其下更深的灵魂。
半晌,他才缓缓移开视线,声音沉静:“好。我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息。
燕信风并未再看卫亭夏。他微微侧身,面向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化神后期剑修的气息,此刻并未刻意张扬,却自然而然地从他周身弥散开来,无声地扭曲了周遭的光线,连婆娑的树影都为之短暂地静止。
“走了。”
二字吐出,卫亭夏只觉得有清风送来,再朝那里看时,只有一片叶子悠悠落下。
0188:[主角已离开。]
卫亭夏当即重重吐出一口气,“快把组件关了!”
那玩意儿烧钱呢!
0188默不作声地终止组件运行,卫亭夏倒退两步靠在树上,看着一层隐约的薄膜从自己皮肤上退去。
他急忙撸起左手袖子,看向手腕。
刚才他和燕信风拜堂的时候,手腕内侧的一块皮肤上有烧灼般的剧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加上那种诡异的连接感,卫亭夏本能觉得情况不对,却因为燕信风一直待在身边,不能轻易查看。
现在人走了,他终于掀起袖子。
只见一片细白莹润的肌肤上,突兀地遍布大片红肿,宛如朵朵灼烫的梅花烙印,深深刻入皮肉筋骨。
然而卫亭夏无暇顾及这些灼伤,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腕下两寸处,那里有一个新鲜烙上的、笔锋狂草的大字。
那字像纹身,触碰时又带着灼心的烫意,仿佛有层层叠叠的无形丝线缠在卫亭夏的脉搏上。
“风”
那是燕信风的笔迹,燕信风的名字。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
*
沉凌宫主峰大殿内,来了个客人。
不,应当说是来了个故人。
伏客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盘腿坐在棋盘边,小心翼翼地喝了口,听见人走进来,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招招手,茶盏里便灌满灵茶,热气氤氲。
“快坐吧,”伏客嫌弃,“一身风霜气,把我的茶都污了。”
“装什么装,你的茶也是风霜里长起来的。”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两指捻起茶杯前后看了一圈,然后一仰头,把茶水全灌进嘴里。
这等粗人,就该给他喝水,往杯子里放片叶子就算暴殄天物了。
伏客从心里翻了个白眼,问:“这次去了多久?”
“一两年吧,心里没数,”燕信风换了个姿势半躺下,撑着头去看棋盘上的棋局,“刚救了几个人。”
“你身上的因果线又多了几根。”伏客说。
他抬起头,眼睛是一种奇怪的浅金色,看向燕信风的时候,声音变得空洞。
燕信风毫不意外,随手捻起一颗白子落下:“很重吗?”
伏客摇头:“很轻,过几天就断了。”
对于那些凡人来说,燕信风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但对于燕信风来说,不过风中一粟。如果没有大灾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因果线也不长久。
伏客以为这次对话会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可他说完以后,燕信风的神情却有了变化。
“挺好的,”燕信风说,“一直连着可麻烦了。”
他眼中似有遗憾,伏客看到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常人根本无法察觉,是伏客的眼睛太厉害、太毒辣,才能捕捉到他须臾的转瞬即逝。
和自己这位大师兄不同,伏客一辈子都不会下山,他虽然不喜欢凡间的各种纠葛,但有时候也难免会好奇。
燕信风极少时候会这样,他忍不住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别装傻,”伏客道,“你这次不对。”
燕信风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没想过能瞒过去,但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破,还是有点不爽。
不爽之后,燕信风回答:“遇见个人。”
伏客下棋的手顿住,慢悠悠地落下一子:“什么人?”
“一个小妖魔,”白子打吃,“刚出生没多久,又笨又贪吃。”
“……”
伏客试图在四周起势:“你确定刚出生?”
“这有什么不确定的?”燕信风奇怪,“魔气微弱得很,懵懵懂懂,被邪祟骗去结婚,被吓到的时候只会瞪大眼睛冲你看。”
“妖魔出世,会有灾祸,”伏客说,“你不应该放他走。”
“那就是个孩子,没坏心,不能以出身论生死,”燕信风说,“我又不是没杀过邪祟,只留下了他一个而已。”
他就是认为晏夏是好妖魔。
“那他现在在哪儿?”伏客又问。
“不知道,我们后面就分开了。”
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