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最白
第194章
周玉衡低下头, 僵硬机械的指尖找到林翎的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他不甘心,想给自己一个确凿的答案来结束这漫长的凌迟。
电话很快被接通, 林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时候打电话过来:“玉衡?”
周玉衡的目光死死锁着窗内那个接起电话的身影, 喉结滚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林林, 是我, 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 林翎似乎顿了顿,才回答,声音有些飘忽和疲惫:“……我在外面吃饭,有什么事吗?”
“和谁在一起?” 周玉衡追问, 他又开始头疼, 从脖颈到后脑勺,仿佛有一根筋突突地跳动着, 每一次跳动都带来鲜明的疼痛。
周玉衡目光紧紧盯着窗内林翎瞬间细微变化的表情,他看到林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从宋知寒身上移开, 无意识地望向窗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是一种无奈的疲倦。
电话里安静着,听筒里传来茶餐厅柔和的音乐声, 隐约还有瓷器杯碟极轻的碰撞声, 但更清晰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沉默在蔓延。
林翎没有回答。
周玉衡握着手机,听着那端无言的沉默,看着窗内林翎略显仓促地侧过脸, 似乎不想让对面的宋知寒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而宋知寒也停下了之前的话,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林翎。
周玉衡声音干涩,仿佛冷风吹过:“林林,我来青城了。”
“什么?” 林翎的惊呼声透过听筒传来,周玉衡能看到窗内的林翎猛地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茶餐厅的各个角落,最终带着茫然和急切投向窗外漆黑的街道:“你在哪里?”
周玉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望着那个在温暖光晕中显得有些无措的身影,一字一顿地说:“我有话想和你说,你能现在出来见我吗?”
林翎愣了一下,缓缓把自己瘫在柔软的靠背里。周玉衡来了青城,只有可能是为了他而来的。如果是以前的话,他会为此感到高兴,但现在他刚刚接受了身世可能带来的残酷事实,身心俱疲,无力再去纠结他和周玉衡的感情问题。
他看向窗外浓稠的黑暗和凛冽的寒风,想到周玉衡可能就在那一片冰冷里等了不知多久,心情复杂难言。
林翎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疲惫与混乱,对着电话轻声说:“……可以,你在哪里?我过去。”
“我就在外面。” 周玉衡的声音很近,又仿佛很远。
林翎的视线投向窗外,仔细分辨。街灯的光晕边缘,黑暗最浓郁的地方,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颀长身影逐渐清晰。他独自站在那里,与身后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像一个沉默而孤独的影子。没有灯光眷顾他,只有寒风卷起他大衣的衣角。
林翎挂断了电话,手指有些发凉。
他们之间,确实需要一次真正的了结或沟通,只是这个时机来得太差了。
对面的宋知寒安静地看着他接电话时一系列的反应,此刻见林翎结束通话,神色怔忪地望着窗外,他才低声问:“是周玉衡?”
林翎点了点头,视线还落在窗外那个黑影上,声音有些飘忽:“他来了……就在外面。”
宋知寒的目光沉了沉,他看向林翎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那里写着显而易见的困扰与疲惫。
周玉衡在这种时候来了,宋知寒感到胸腔里一阵沉闷的滞涩。他看着林翎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间带着一种机械的僵硬。
窗外是冰冷的黑夜,而周玉衡站在那里。
只要这个人出现,带着他的问题和情感需求,林翎就会放下一切,哪怕是关乎自身存亡的沉重秘密,毫不犹豫地走向他吗?
宋知寒心里涌起种种情绪,不甘,苦涩,担忧,他想说很多,想阻止林翎出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立场阻拦,也没有资格替林翎决定什么。
他只能看着,看着林翎选择走向另一个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你想怎么解决信息素衰竭症检测的问题?” 宋知寒最终问出口的,是另一个更紧迫的话题。
林翎穿上外套,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看向宋知寒,眼中充满了感激:“之后再说吧。宋知寒,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我先去看看他。”
林翎离开了。
推开茶餐厅厚重的玻璃门,冬夜凛冽的寒气瞬间将林翎包裹,与室内温暖的落差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林翎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黑暗,朝着那个伫立孤寂的身影走去。
周玉衡看着林翎真的走了出来,一步步靠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林翎的脸在远处街灯余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白疲倦。
周玉衡想,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外面太冷了,先进去再说吧?”林翎在几步外停下,双手揣进兜里,提议说。
周玉衡却摇了摇头,几乎是固执地拒绝了:“不,就在这里。”
他想和林翎单独聊聊,他需要一个没有宋知寒的空间。
林翎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映着远处点点的灯光,像是星星一样。
“好。”林翎说。
周玉衡那些在心底反复排练了无数遍的的道歉,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预想中应该是相对温和的环境,至少不该是这样寒冷刺骨的街头,林翎也不该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原本想好的那些关于理解、关于调整、关于未来期望的话,在出口时,变得生硬和笨拙。
“林林,我为上次的事情道歉。”周玉衡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不该那样逼你,不该把我的不安和焦虑强加给你,是我太急躁,太自私了。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和压力……我反思了很久,我知道我错了。我想告诉你,我愿意等,按照你的节奏来,无论多久。我会学着更好地理解你,支持你。”
这些话本该是诚恳的悔过和承诺,但在此刻冰冷的氛围和林翎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注视下,听起来却像是一份缺乏温度的检讨书。
气氛并没有因他的道歉而缓和,反而更加凝滞。林翎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思考别的事情,又仿佛只是疲惫得不想做出任何反应。
周玉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准备好的后续话语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两人之间只剩下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半晌后,林翎才摇了摇头,说:“你没有错,也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你的想法是正常的,并不能称之为自私……只是我始终不能给你想要的,你总是很不安,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很快乐,玉衡……”
“林翎!”周玉衡猛地打断,绝望地看着他,恳求他不要再说下去。
林翎沉默下来,不再继续,只是很难过地看着他。
就在这样僵持着的时候,茶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宋知寒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林翎刚才匆忙间落在椅背上的围巾,柔软的羊绒织物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服帖。他仿佛没有看到周玉衡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径直走到林翎身边,说:“外面太冷了,你忘了这个。”
他把围巾递过去,林翎似乎有些意外,抬起眼看了看,低声道:“谢谢。”
传递围巾的时候,宋知寒碰到了林翎的手指,即使一直揣在衣兜里,触感依旧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像一块沁着寒气的玉。
“外面太冷了。”宋知寒又说了一遍,他希望林翎能够回到一个温暖的地方。
周玉衡猛地一惊。
他怎么会没注意到?他以前从来不会忽略这个!林翎是omega,分化过程经历了波折和隐瞒,身体底子不算好,后来也经常遭受刺激,所以腺体格外敏感脆弱。以往每一次,他见到林翎的第一时间都会留意林翎是否觉得冷,是否需要保暖,体温是否在安全限度内,这几乎成了他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但刚才,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自己那番词不达意的道歉,尴尬僵持的气氛,林翎平静疏离的反应,还有被背叛的刺痛与愤怒所占据,这些情绪像厚厚的茧,将他包裹,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连林翎在寒风中微微发抖这样明显的事实都视而不见。
而注意到这一点,并付诸行动的,是宋知寒。
周玉衡僵立在原地,看着林翎接过那条柔软的羊绒围巾,慢慢绕在脖颈上。浅色的织物贴着下颌,为苍白的脸颊隔开了一丝寒意。林翎轻轻地舒了口气,细微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模糊了他的五官。
某种比冬夜寒风更刺骨的东西,在周玉衡心底疯狂蔓延。
羞惭、自厌、被比下去的不甘、以及更深沉的不安交织成一张网,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冰冷,生硬,带着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尖锐和失控,完全背离了他来此的初衷,不受控制地宣泄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你说我总是感到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周玉衡盯着林翎,一字一顿道:“那我告诉你,我不安的源头就是他,宋知寒。”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寒风卷起他的衣摆,声音在夜色里仿佛一把刺骨的刀:
“林林,你就在这里,做个选择吧。”
“我,还是他?”
第195章
寒风呼啸着掠过空寂的街道, 将周玉衡那句近乎决裂的逼问撕扯得愈发尖锐刺耳。
宋知寒站在林翎身边,身形一半落在惨白的灯光下,一半留在寒冷的黑暗中。他仿佛根本没听见周玉衡那充满火药味的质问, 或者说, 他听见了, 但完全不在意。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林翎身上。
周玉衡的情绪失控了,在这种时候, 用这种方式逼林翎, 除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安全感, 还能得到什么?任何关于选择的逼问都毫无意义,只会增加林翎的压力。宋知寒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关心林翎现在能不能撑得住,他看起来太累了。
林翎沉默了几秒, 他轻轻叹了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唇边迅速消散。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疲惫,穿过寒风, 轻轻落下来:“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有很多事情需要想。你现在情绪也不对,我们等你冷静下来, 之后再谈,好吗?”
他试图给彼此一个台阶,一个缓冲的空间。
然而, 周玉衡被这句话刺痛了某根神经, 他把林翎的话当成了敷衍。
“我已经不想再继续等了。” 周玉衡固执地说:“我等得够久了,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就在等,等你更接受我, 等你愿意告诉我更多,等你需要我……我发现,等待是没有意义的。我今天凌晨,离开家里,从帝都飞到青城,站在你面前,就是想要一个答案,就现在。”
他受够了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受够了一次次猜疑和不安。哪怕答案是最坏的那个,他也要听,至少让他死个明白,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抱着无望的希望等待。
林翎静默着,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气氛冷凝,仿佛所有人盯着一个点燃了引信的炸弹,他们都注视着那根燃烧的线,等它什么时候烧到尽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宋知寒终于将目光从林翎身上移开,看向了情绪激动的周玉衡。
宋知寒冷淡地说:“周玉衡,你只想着你自己吗?”
这句话顷刻间砸开了平静冷凝的表象,周玉衡猛地转头盯住宋知寒,眼底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和积压已久的敌意:“你被林翎偏爱很得意吗,就有恃无恐了吗?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居心不良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
宋知寒冷笑一声,他鲜少出现这样的情绪,因此看起来更刺目了:“你觉得我被偏爱?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周玉衡反问:“我等这个答案已经等了很久,你难道不是吗?你难道就不想得到答案?”
宋知寒面对周玉衡的挑衅,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语气更冷了些:“你知道我们刚才在聊什么吗?”
他上前半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玉衡,似乎想将某种沉重的现实扔到对方脸上,让他清醒过来:“林翎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根本不是……”
“宋知寒!” 林翎突然出声制止,他抬眼看向宋知寒,摇了摇头。
他不想让周玉衡知道身世和衰竭症的事,至少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这不是应该在气头上讨论的事。
宋知寒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林翎制止的眼神,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终还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幕落在周玉衡眼里,却只能证明他们两人之间拥有着共同的秘密,并且默契地将他排除在外。
“你们在聊什么?”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目光在林翎和宋知寒之间来回,充满了被隐瞒的痛苦和怀疑。
林翎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说:“只是一些私事,我找他帮个忙而已。”
“帮忙?” 周玉衡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和绝望:“你为什么不找我帮忙?林翎,我是你男朋友!我说过,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任何事!可你宁愿找他,也不愿意告诉我,让我帮你?!”
“男朋友?我算哪门子男朋友?连你需要什么帮助我都不知道,连你此刻为什么心神不宁我都不知道!我像个局外人,而你和他,却拥有着我无法触及的秘密!我的承诺,我的感情,在你需要实际帮助的时候,一文不值吗?”
“你对宋知寒的信任,永远高于对我的信任。”
“是啊,我早就知道,却一直抱有幻想……”
林翎听着周玉衡近乎嘶吼的质问,看着他眼中翻滚的痛苦和失望,那些连日来的疲惫、压力、身世带来的惶惑、对未来的担忧,以及此刻的无力感,终于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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