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城哑人
四十四岁,朝中许多臣子在这个年纪尚还是鬓角稍白的美髯公,精神抖擞,头颅高昂,在太元殿对骂起来,数个时辰都不见丝毫疲态。
反观这位郁相呢?
叶崇明想起两个时辰前太医的禀报,不多不少,八个字。
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叶崇明看见那大半霜白的发,双目如被灼到,匆匆一顿,便近乎慌乱地移开了。这一移,他的视线便落到了郁时清的手上。
他这才注意到,郁时清在开一个红木匣子的锁。
说起这个红木匣子,幼时时常被郁时清带在身边,如父带子般养育的少年帝王,不止一次见过这个匣子。
小小的他断定,这里面藏着郁时清的珍宝,他总是捧着它,抚摸它,却不打开它,好似生怕别人瞧见了,给夺走了。
叶崇明好奇它,曾把它偷出来,想悄悄打开它,瞧一瞧里面究竟是什么宝贝,可却被郁时清逮住,打了好多手板。后来,郁时清便把匣子藏得更严实了,再也不在他面前拿出来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若非有当初一顿手板的深刻印象,叶崇明都要将它忘记了。
“老师还留着它?”
叶崇明轻轻开口。
郁时清眼神差了,动作也慢了,忙活一阵,刚卸下两把锁,听到叶崇明的声音,他又笑了下,反问,“为何觉得我会丢了它?”
叶崇明瞧见老师的笑容,一时有点恍惚。
是了,老师是爱笑的。
他们都说,老师当状元郎,打马游街时,脉脉含笑,倾倒了京城无数闺阁少女。戏文里也都爱用“芝兰玉树、顾盼烨然”八个字来形容他,有些臣子骂他,也都喊他笑面虎,说是口蜜腹剑。
只是自己的记忆里,老师笑得要少一些,尤其是在提起先帝时。
一刹的恍惚,让叶崇明的声音迟了半拍,才从口中吐出:“再是珍宝……经年累月,时过境迁,也总会不再喜欢吧。”
郁时清没答,只笑容更深,望着他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对它好奇过一阵子,还想方设法偷出去了,要打开。如今,还好奇吗?”
叶崇明没想到郁时清也还记得此节,他顿了顿,仔细想了下,点了头:“还是有些好奇的。”
郁时清抬手,将第三枚钥匙递向他。
“既好奇,这最后一道锁,便由你来开。”
叶崇明略微意外,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钥匙。
一老一少,两手相触之时,叶崇明感知到了郁时清的温度,冷得吓人,几如雪地里的沉铁。
叶崇明心中一抖,像是要压住什么般,他有些仓皇地低下头,握住钥匙,将其插进锁眼。
咔哒一声,锁落了。
郁时清伸过手来,打开了匣子。
叶崇明望去,微微睁大的眼一凝,“这……是何物?”
帝王童年时最好奇的、一国宰辅珍藏的红木匣子内,锁的既不是南海的宝珠,也不是西域的琉璃,而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甚至旧到泛黄的薄笺。
这谁能想到?
许是叶崇明脸上的讶异实在太过明显,郁时清发出了一声笑。
“这是你小皇叔留下的。”
他道。
他没有称呼他为先帝。
叶崇明蓦地抬眼,看向郁时清。
郁时清却没看他,只低垂眼,将那张薄笺轻轻拿出来,小心地展开。
上面大半空荡,只右上角,落了几点墨,叶崇明分辩了下,那似乎是一个未写完的“卿”字。
“二十年前,你小皇叔南下,我朝政缠身,没有陪他同往。约莫两个月吧,你小皇叔派密探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只有这张薄笺,随信一同来的,还有他的死讯。”
郁时清的声音老了,也淡了,就像窗外风中的雪,听不清情绪。
他眉目寂寥,望着雪,望着炭,也望着很久很久的以前。
“十七岁相识,定北,安南,走西域,闯宫门,到二十四岁,整整七年……”他的唇苍白,缓慢地开合着,“他登基时说,我们是少年君臣,这般情谊,不亚于少年夫妻,以后千年万岁,都要一同去走。但崇明,你看,最后……只有这张薄笺。”
“他食言了。”
郁时清的手指压在那早已黯淡的“卿”字上,很沉,又很轻。
叶崇明微微屏住了气息。
郁时清却低了低头,再次笑起来,眉目舒展,依稀似还是曾经红衣簪花的少年郎。
“陛下,你长大了,老师也老了……”
他看向叶崇明。
叶崇明的呼吸倏地窒住,他预感到了什么般,猛地一下扑到了郁时清的身前,“老师……老师,我年前才刚及冠,亲政不过五年,还有很多不懂,老师,您是小皇叔钦定的辅政大臣,您要教我……您不能……”
郁时清冷极了。
这是仅次于叶藏星离世的,最冷的一个冬天。
一切都渐渐模糊了。
少年帝王慌张的叫喊,太医匆忙的身影,还有窗外的风与雪,全都模糊了。
只有手里那张薄笺,那个卿字,愈加清晰。
清晰到,恍如昨日。
“若有来生……”
从来都只讲实干、不言虚想的郁时清,阖目之时,口中嚼出的,却是世间最大的妄念。
可是,若真有来生,又能如何?
郁时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
……
嘉和二十年,腊月十九,坐镇大齐长达二十年的首辅郁时清猝然离世。
嘉和帝悲痛不已,辍朝七日以示哀悼,并追封郁时清为“镇国公”,谥号“文正”。
第14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
死亡是何种感觉?
以前睡不下,秉烛夜游时,郁时清曾与叶藏星扯闲过,后来没有叶藏星的许多年,他也不止一次揣测过。可直等到这一刻,它真正到来时,郁时清才知,过往那些,不过臆想。
痛苦、窒闷、无助,那被一点一点扯离人世的虚幻,都只是光外游离的尘。
尘下,仿佛真实的,唯有不可见的潮水。
浑噩、冷沉。
从双脚漫来,从指尖淹上,徐徐缓缓,压着他,将他拖进喜怒爱恨尽皆不存的漆黑之中。
那是深海,亦是深渊。
郁时清不知他在其中漂浮了多久,陷落了多久,只知在某一刻,那种极端的寒冷忽然消退了,他的耳畔隐约地、如隔闷鼓地,传来了呼喊声。
“七郎、七郎!
“时辰到了,该起了,再晚一会儿,可就挤不进去了!我方才问了店小二,放榜日,满淮安府的人恨不能都来了,天不亮就有人蹲去了……”
絮絮叨叨,围着转来绕去,似很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七郎……
自打他因变法清查土地一事与族中闹翻,便再无人这般唤他了,还有放榜日、淮安府……
黄泉也有这些吗?
恍惚里,郁时清感知到了眼皮的存在,他勉力撑起它,扒开缝隙,向外窥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蒙蒙的曦光,与一张圆眼尖腮,憨厚中又透着几分活泛的年轻脸庞。
“……大树哥?”郁时清迟疑开口。
“怎的,睡迷糊了,还不认识你大树哥了?”郁大树瞧见郁时清陌生中带着古怪的眼神,边打趣,边把过了热水的帕子往他手中塞,“醒了就赶紧梳洗吧,这乡试都考完了,昨夜怎还要看书到那么晚……”
温热的帕子落到手里,郁时清微微一悚,脑中昏沉顿消。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
这是一双尚还稚嫩的手,白净修长,未受过刀剑与鲜血磋磨,只有些许薄茧与墨渍。
心口震鸣般,渐渐狂跳起来。
郁时清缓缓地将帕子按到脸上,没有露出异样,只将目光稳住,环视向四周。
秀才青衫,老旧客栈,纸窗映着流动的金鳞,那是初阳照亮了淮水。
水波声、摇橹声、沿街的叫卖声,隔着窗,依稀入耳。
“七郎,你先梳洗着,我到楼下去要碟包子,咱们吃了再去,不然赶到那儿,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说不得还要和府试那时候似的,一碗糖水敢要十文钱哩!”
说着话的工夫,郁大树已经一阵风一般,又闪了出去。
房内只剩他一人,郁时清心中一松。
世人都说郁时清郁相自幼就是神童,有过目不忘之能,可郁时清自己却知道,那样的能耐,他没有。只是眼下这一切,以及郁大树,他却多少都还记得。
脑海里一时沉,一时轻,郁时清握着那块帕子,举止缓慢地翻身下床,走到水盆前。水盆里映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年轻得像梦。
他顿了顿,又走向窗边。
一阵清凉的晨风散来,郁时清推开了窗子。
刹那间,无数声响混着多年不闻的乡音,再无阻隔,清晰入耳。
淮水两岸,粉墙黛瓦,石桥弯弯地伏着,柳树徐徐地摇着。朝阳泼霞,映照着粼粼水光,氤氲着白茫茫的烟火气,那是一屉包子刚掀了蒸笼,亦是一壶热茶方起了炉灶。
挑夫在笑,小贩在叫,妇人挎着菜篮,书生三三两两,快步去往远处。
淮安府,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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