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城哑人
叶含章得到消息,险些魂都骇飞,带着人匆忙追出来,刚逮到妹妹,却又被这小娃一通歪理邪说,加之眼泪撒娇蛊惑,稀里糊涂就带着她踏上了去淮安府的路。
这路踏上不过半日,叶含章便诡异地听到了那古怪话音。
他初时简直惊骇,甚至怀疑是自己幻听了,癔症了。可到底算是大齐的皇长孙,宫闱内外大小场面都见过,勉强稳住了,一番试探,才发现,这声音似乎真是他妹妹阿福的心声,只是除他之外,其他人听不到,阿福本人也并不知道这心声能被他听到。
这实在奇诡!
而且,最关键的是,阿福口中的前世。
自这两日阿福只言片语的心声中,叶含章已然拼凑出一个堪称离奇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阿福是重生的,前世小女娃只活到了十岁。
在她六岁时,天喜帝突然立了太子,太子人选并非朝野呼声最高的他们的父王,雍王叶博阳,而是他们最喜欢的小皇叔叶藏星。
在阿福的印象里,父王似乎并未与小皇叔争吵什么,但自立太子之后,不知不觉,他们便少有往来了。偶尔在路上,遇到小皇叔,阿福还会讨糖,叶藏星也会给,但回过头去,父王或母妃,便总会给阿福冷脸。慢慢地,阿福便也不敢去讨糖了。
再后来,小皇叔去了漠北,他们也随父王前往封地,到了江南岑州。
之后一年,朝廷似乎又有什么动荡,岑州的雍王府乱糟糟了一阵,却又安稳下来。
没多久,阿福便听说了小皇叔登基的消息,那段时间,饭桌上都见不到父王。
然后便是十岁,阿福生辰的前夜,不知去了哪里却说好要回来给她过生辰的父王仍不见人,天色黑下来,大批的陌生士兵执着火把冲进来,母妃哭得吓人,死死捂着阿福的嘴,抱着她,在院门被推开前,跳进了幽深的井。
阿福被淹死了,死前,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是冷酷的厉喝:“吾乃苏南都指挥使,奉旨带兵捉拿叛贼雍王之家眷,谁敢阻拦!”
小皇叔登基、叛贼雍王……
从阿福心声中拼来的故事,令叶含章坐卧难安。
那会是真的吗?
还是只不过是阿福的梦魇?
可阿福这样小的一个人儿,若非真的经历过,怎么能说出那些她都尚且不懂的东西?
叶含章不知该不该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一切,他没办法询问阿福,眼下父王母妃又都不在身边,便只能试探着,观阿福所为,探各类消息,去验证阿福口中的“未来”。
眼下,阿福最关注的事,便是淝水县郁家村这位名声大噪的淮安府解元。
在阿福的心声中,这位解元是小皇叔未来最大的倚仗,其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以一己之力“行变法”、“安南越”、“平雍王之乱”,仅二十四岁,便成为了大齐最年轻的阁老,明显是位传奇人物。
这样的人物,眼下虽不过十七,却应当已有不凡。
阿福想要拉拢人家,叶含章却只想看看,自这人与阿福的交谈间,他能窥见什么。
若阿福这所谓心声是假,前世亦是假,便是确诊了自己是有癔症,那也是皆大欢喜。
若是真……
叶含章垂眸,望着妹妹按在自己掌心的、棉花糖一般的小手,瞳光暗暗。
还隔着很远,郁时清便望见了那阵仗不小的车队,以及车队中央,那顶着红艳艳风帽的小脑袋。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者何人。
果然。
能在这等时候,出现在淮安府的,三四岁的小娃娃郡主,除去雍王的幼女叶知夏,着实不太可能是旁人了。
叶知夏,乳名阿福,雍王的掌上明珠,叶藏星也非常疼爱她。
郁时清还记得,他刚与叶藏星熟识时,便好奇问过他,为何不论何时,身上总是带着糖块。
叶藏星笑着叹气,说兄长与嫂嫂管得严,阿福那小娃在家吃不着糖,见着他,便总是撒娇耍泼地要,他日日带着糖,便是为了好应付她。
后来,雍王离京。
再后来,岑州叛乱。
那许多年,叶藏星的荷包里始终都装着京城最时兴的糖。
可寻他讨糖的小娃,却再也没有了。
叶藏星说,澹之,我只有你了。郁时清爱他,闻听此言,却不觉丝毫欢喜。他已有缺憾,不完满,便更希望叶藏星可享世间圆满。
可也许九五之位,注定便是如此。
想到过往,郁时清脚步微缓,无声叹息。
“七郎来了……七郎来了!”
不敢靠近,离得很远躲在村口悄悄好奇张望的村人们见郁时清跟着郁大树过来,一阵躁动,族长和几位老人都围过来,询问究竟。
他们这荒僻小村,哪见过如此贵人?初时送一碗水被拒后,便再不敢冒头出来了,全都吓得手足无措!
不过,族长问这小郡主驾临的究竟,却是问错人了。
因为郁时清也不知晓。
说来,他虽在听郁大树说起小郡主三个字时,猜到了来者是雍王的家眷,可却实在想不到,这位阿福小郡主突然点名找上他的缘由。
眼下他只是个小小举人,连进士都不是,纵使近来名声再大,也绝不可能引来雍王府的小郡主吧?她怎可能认识他,还亲自到郁家村来找他?
前世可未有过此节。
在前世,雍王此次下江南,是领了公务的,但这公务是天喜帝的密旨,行事要在暗地里,而明面上,只是天喜帝关心江南新建的行宫,遣雍王过来看上一看,顺便给前段时间刚为大理寺重案操劳过甚的雍王放个假,游山玩水一番。
因此,雍王才带上了叶藏星这个弟弟,而除这个弟弟之外,还有其王妃与王妃所育一子一女。这是为密旨打掩护,亦是雍王当真心疼自家人,受规矩所束,少有出门,想要带他们见见大齐河山。
可这河山再怎么见,也不可能见到郁家村来。
与雍王有关,不可能,与叶藏星有关,也不太可能……
郁时清想不透。
“看来,这里头是有蹊跷了……”
郁时清心中暗忖着,含糊过族长的询问,将安抚的眼神递给望来的乡亲,然后便加快脚步,迎上了那队车马。
“学生郁时清,拜见世子,拜见宁安郡主。”
清朗温润的男声自前方传来。
阿福一顿,飞快收回脑袋来,拉住帽子,抬起脑袋,端端正正一坐。
【看本郡主摆出威风来,让这小小郁先生纳头便拜!】
叶含章嘴角一抖,闭了闭眼,抬手示意侍女掀开车帘,“久闻郁先生大名,还请上来一叙。”
如今虽入秋,天却还未寒冷,车帘多加了一层绢,却也还算轻薄,被侍女素手挑起,露出小半缝隙,恰将遍野秋景与那缓步行来的书生圈在其中。
望见书生模样,叶含章与阿福皆是一顿,不由自主地,微微倾了身。
何为芝兰玉树,惊才风逸?何为丰神轩举,临难不慑?
观此人,一眼便是!
望见那双含笑的深黑眼瞳,叶含章心头微滞,莫名竟有了一丝怯意。
可郁时清已然上了马车。
面见此时身份与他云泥之别的贵人,他似乎也不见畏惧,行容潇洒,不卑不亢,叶含章悄悄握紧了妹妹的手,稳着声音道:“郁先生果然风采过人,莫要拘谨,快快请坐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和前面的不太一样,严格来说没有主要角色是大坏蛋[眼镜]大家放心看。
第15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7.
郁先生……
听到这称呼,郁时清唇角的笑意立时便深了一分。
谁家世子与郡主会称一个未曾谋面的举子为先生?便是为表惜才尊重,礼贤下士,也不至于如此。
上一次,郁时清闻听这对兄妹如此称呼他,还是前世。
前世,因叶藏星的缘故,他见到这对兄妹的次数虽不多,却也不少。往来之间,雍王或叶藏星,常会敲着这俩小人儿的脑袋,让他们喊一声先生。
郁时清一生,除嘉和帝,没有其他学生,也只有那几年,会被喊几声先生。
前世啊……
郁时清心神微转,向叶含章拱手,嗓音徐徐道:“世子一声先生,学生实不敢当。却不知两位贵人驾临淝水,又告知乡亲,要寻学生,所为何事?
“学生与两位贵人,应无交集吧?”
他含着笑,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忐忑,望着马车内人小鬼大的两个。
这两人听到郁时清的第一句话,都先后呆了一下,露出异色。
只不过年纪很小的阿福遮掩差一点,几乎要把懊恼写在了脸上,年纪大一些的叶含章勉强算有那么一丁点城府,表现没那么明显,这模样要想瞒过十七岁的郁举人简单,可对上四十四岁的郁首辅,却是破绽百出了。
郁时清一句话,便将这对兄妹窥了个大概。
他们之中,恐怕至少有一个,是知晓一些前世隐秘的,说不得,也是重生。
毕竟,世间已有他一个如此遭遇之人,再多一个,似乎也不奇怪。
“郁举人这话听着……像是认得我和妹妹?”叶含章先从不谨慎的懊恼中回过神来了,调整了称呼,试探般开口问道。
“世子与郡主的容貌,学生不认得,”郁时清道,“可这些皇家侍卫,但凡有点见识的,又如何能认不得?再加上雍王携家眷南下一事不是秘密,猜到两位身份,也不是难事。”
“郁举人果然好聪明!”
阿福睁大圆圆的眼睛,脱口便是小马屁,“以后一定是能中状元,出将入相的!”
【没错了,就是这个郁先生!】叶含章耳内,阿福的心声同步响起,【这一次,我一定要先小皇叔一步,把他拉拢给父王!】
才三岁大的豆丁,还想拉拢人。
叶含章闻言暗自头疼。
虽然只是刚见,还没试探出什么,但叶含章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尚还年轻的郁举人一点都不简单。
“郡主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郁时清笑着应阿福,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自这对兄妹的眉眼间滑过,“不知两位贵人来此,是有何事,需要学生效劳?”
“郁举人客气了,没有什么要紧事,”叶含章闻言,微微挺直脊背,抬起头,小大人般道,“我与阿福随父王出行,见淮安秋景怡人,民风淳朴,便想着四处看看。今日恰来到淝水,听百姓说起郁举人的风采,便一时兴起,寻来一见。”
这谎扯得不错,合乎逻辑,又有礼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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