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城哑人
临近午时,淮柳居提前摆了饭,一个学生半个儿,郁时清自是留下用饭。
邱劲松亦不喜人伺候,饭桌上,除去师徒二人,再无其他。
邱劲松不讲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师徒闲聊,在郁时清不着痕迹地引导下,自然而然便将话题落到了为官之道头上。
都谈到这里了,邱劲松的七年京官生涯,便不可避免地被提了起来。
“老师在翰林院待了七年,就未曾想过外放吗?”郁时清问。
邱劲松并未察觉到这问题里有何不对,边小酌一口,边答:“想过,但一来没有合适的时机,二来……为师虽崇‘实学’,却不是什么实干的材料,当个先生还行,做一方父母官,没有信心,还是教书育人好……”
“说到教书,”郁时清神色不动,仍笑着,顺势道,“老师方才说自己是侍讲学士,我听闻,侍讲学士除为圣上讲解经义外,其中佼佼者,可还能为皇子讲学开蒙,老师当年可有?”
邱劲松一顿,神色微黯:“也有……”
“天喜十一年前……”郁时清故作回忆,“那时候当今只有三位皇子吧?便是天喜十年妖后之乱薨夭的三位……”
边说,郁时清边留意着自家老师的表情,果见微妙变化。
他立即道:“老师可曾见过这三位皇子?天喜十年妖后之乱,又是否有什么内幕?”
郁时清问得小声且神秘。
邱劲松神色一滞,瞧了他的学生一眼。
郁时清见状,立刻作势捂嘴:“学生胡言,老师若不能答,便当学生没有问!”
邱劲松眉心皱了皱,片刻,却又缓缓展开。
十七岁的小少年一个,从未离过南方,到过京师,虽结识了雍王与六皇子,交往却也并不密切,极有分寸,对于那些旧事,满眼也只是好奇……
“也谈不上什么能说不能说的,”邱劲松撂下酒盏,眼睑半阖,低声叹,“只是很多事,知道了也只是惹祸上身,没有好处,那又何必自讨苦吃,要去知道?”
郁时清闻言肃容:“学生无意,只是好奇罢了。不过,如今妖后乱党虽偶有踪迹,但终究是过街老鼠,这些旧事便是谈及,又能有何祸患?”
邱劲松露出苦笑,摇头道:“妖后乱党确是不算有多厉害,梁氏被灭族,一些残部,纵有力量,如何与朝廷抗衡?但关键却不在他们,而在所谓宝藏,所谓通天之人。
“澹之,为师知道你是聪明人,方与你说得这样明白。以后不管是做学问,还是入朝,切忌谈论妖后之乱,谈论那一后一妃与三位皇子。”
宝藏与通天之人?
郁时清隐约了悟了一些东西,这与他之前的某些猜测不谋而合。
妖后乱党力量有限,不至于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那谁人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做到?
当今天下,不言而喻。
“学生无意惹是非,”郁时清道,“此事不可多谈,那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故事呢?不瞒老师,我与璇枢相交,除去诗词歌赋,总也想聊些别的,可一个皇子一个乡野草民,少有话题,雍王别院也与您的淮柳居相邻,璇枢时常来拜访您,乡试放榜时还留了您的住址让我来寻,我想着,您定是同他有得聊的……”
邱劲松闻言眉目更松,笑骂:“原来是到我这儿取经来了!”
郁时清面现赧色。
邱劲松清咳了一声。
郁时清领会,当即抬手,为老师倒酒。
邱劲松拿起酒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方就着一点微醺酒意,道:“六殿下来寻我,大多是聊学问,少问旧事。你所好奇的,更是没有提过。
“不过,小故事嘛,为师倒确实有一些……”
邱劲松望着酒液,面上显露回忆之色。
“脸上贴金地说,那算得上是为师教过的第一个学生吧……”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第16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1.
天喜帝二十岁御极,登基前无子,登基后于天喜二年,同皇后诞下嫡长子,即大皇子叶昭武。天喜帝大喜,大赦天下。
“大殿下是圣上第一个儿子,一出生便是荣宠无限。他自幼聪敏,却喜动不喜静,读书是坐不住的,到三岁开蒙时,内阁、国子监、翰林院,无论阁老,还是侍讲,不知被他气跑了多少。
“圣上又舍不得罚他,便只能选那几个人,轮流被大殿下气。”
邱劲松一顿,叹了声,道:“也是凑巧,当时我因修史修得还算得力,刚被提到侍讲学士。某日,入宫为陛下讲史时,恰遇大殿下来……”
“你的故事讲得好,我爱听!”三四岁大的小孩一身宝蓝锦衣,小大人一样,从门外冲了进来,拦在了二十来岁的邱劲松面前,也不知是在外偷听了多久。
“微臣拜见大殿下!”邱劲松自翰林院同僚口中不止一次听闻过这位大皇子的“威名”,一时喏喏,匆忙行礼。
“武儿,不可胡闹!”彼时的梁后也不过双十年华,雍容美丽,高不可攀,唯有见到自己孩子时,才会一脸头疼无奈,仿佛寻常人家的母亲。
“陛下,臣妾无礼,一时不察,竟叫武儿冲撞到了这里……”
她追着叶昭武进来,叶昭武见状,一溜烟窜到了天喜帝腿边,不满反驳:“怎叫冲撞?父皇整日喊我读书,请来的老师却连一个故事都讲不好,听得人昏昏欲睡,我不听,还要骂我贪玩。反观他自个儿,悄悄在这里听好故事,我偷听到了,又要被说冲撞……”
皇后不欲将家事闹到臣子面前,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天喜帝:“陛下!”
叶昭武也扒住了天喜帝的腿,眼巴巴望着他:“父皇……”
作壁上观半晌的天喜帝迎着这两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终于朗声一笑,一边递给皇后安抚一眼,一边大掌盖上儿子的脑袋,开口,一锤定音:“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我儿喜好读史,是大好事。邱爱卿若有闲暇,便给武儿讲一讲故事,也算开蒙。”
“陛下,您便纵着这皮猴儿吧!”皇后嗔道。
叶昭武嬉皮笑脸,过来哄母后,天喜帝望着这对母子,年轻的脸庞上展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邱劲松站立一旁,心中欢喜。
帝后和睦,皇子聪慧,这是大齐的幸事。
然而,如此幸事,却并未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四五年侍讲,起初那两年,我见到大殿下的次数还算多,每一两个月,总会有一次,可后来,却是越来越少了。这并非是大殿下不爱听我的故事了,而是无法再听……”
邱劲松捏着酒盏,眉目黯然,“他的身子越来越弱,太医说是先天不足,只能调养,别无它法。书也读不得了,武也练不得了,小小一个人儿,脸色白得吓人,走几步路便捂着胸口垂首,哪还有半分三四岁时的康健?”
“先天不足,”郁时清蹙眉,“若真是先天不足,三岁以前才是最难吧?那时当得‘皮猴儿’,后来却是虚弱……”
“皇后约莫亦有此疑惑,”邱劲松道,“故托家族,暗中请了江南名医上京。经此名医治疗,大殿下当真活蹦乱跳了几日,但没多久,一日白天,御书房中,大殿下忽然吐血倒了地。
“是急症,太医刚到,人便没了气息。大殿下薨……圣上大怒,当场斩杀名医,后又降罪皇后与梁氏。皇后举剑直刺当时正值盛宠的宁妃,说是其毒害了自己的麟儿,宫闱大乱,火光冲天,宁妃的春阙宫被烧毁。”
“之后的事……便是天下人都知晓的了,”邱劲松闭眼,“皇后、宁妃,与剩下两位皇子皆亡,帝受惊,梁氏被抄家夷族,史称妖后之乱。”
“此事原是这样……老师是怎知晓这么多的?”郁时清面上仍旧好奇。
“这算什么多?”邱劲松笑意带涩,“时常出入皇宫,耳目聪明些的京官,都难免听闻一二,只是不会说罢了。其中牵扯一后一妃与三位皇子的性命,震动朝野,怎可能完全瞒在宫闱之中?
“只是如今,二三十年,白驹过隙,太多故人早逝,太多旧事被遗忘,你们这些小孩子好奇,想问可是都问不到的。
“时间当真是好物哇……”
时间自是好物,可若想将某些隐秘彻底埋葬,自还要有通天之人的通天手段才对。
如今,天喜帝犹在位,妖后之乱朝野讳莫如深,史册亦有春秋笔法,前世郁时清查过许多,却从未得到如邱劲松口中所说这堪称详细的一版。
不过,说是详细,但其中许多关键,邱劲松都并未谈及。
这一来,郁时清是新弟子,信任有限,尚不好多透露,二来,恐怕便是不愿再多牵连谁。而越是如此,越是说明,邱劲松恐怕也在此事中扮演了某一角色。
郁时清心中无声叹息,面上却不显,只又问:“那老师,那大皇子当真是宁妃所害吗?”
邱劲松应付小孩一般,无奈一笑:“这等秘事,你老师如何知晓?”
“可若非有真凭实据,皇后又怎会突然发疯,刺杀宁妃,还敢对圣上挥剑?”郁时清道,“这实在蹊跷……老师可见过宁妃,或其膝下二皇子、三皇子?”
邱劲松摇头:“宁妃不是皇后,她半点都到不得前朝来,我自然不曾见过。不过其名声倒是不小,毕竟是圣上甚是宠爱,一度都曾抬到贵妃的女子。骄横跋扈,针尖心眼麦粒头,便是许多朝臣对其地印象。
“至于二皇子与三皇子,年纪太小,偶有遇见,亦看不出什么。只是,圣上虽宠宁妃,对两位皇子,却似乎只是平平,圣上心中最爱的儿子,还得要数大皇子才是。”
最爱的儿子……其实不然吧。
郁时清垂眸。
若他只是一个举子,或寻常官员,兴许会相信邱劲松这话。
可他曾权倾朝野,也有一位对他几乎毫无保留的帝王,他焉能不知,一位手握大权、乾纲独断的帝王,对自己的皇城有何等的掌控?
天喜帝若真爱大皇子,要护他,皇城之内,谁能悖逆?
“对了老师,您说那梁氏被夷族抄家,可抄出什么好东西来?”
“好东西?”邱劲松看向郁时清,“世家底蕴,各自不同,但无非那些,你所指是……”
郁时清道:“我曾翻到一本杂记,谈及梁氏起家,是立于前朝沛王宝藏之上……”
邱劲松神色不变,可捏着酒盏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猝然一颤。
“前朝宝藏,”老人一笑,“谁若信了,才是读书读傻了。真有这样的宝藏在世,梁氏焉能活到天喜年间?自古国库皆易空啊。”
“好了,”老人将酒杯一撂,“酒喝得差不多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该出去消消食了。为师知你好奇,但所谓旧事,就是与你们这些年轻人无关的、早已埋进土里的东西。无论如何,已成定局,莫多琢磨,浪费了自己的前程。
“以后做了官,尤其如此,万勿搅进这等事端里,葬送一生……”
老人话语尽了,是为满足小弟子之好奇,亦是告诫。
帝王隆宠之时,自然千好万好,一家三口,和乐融融。但若一朝无情,便只有万劫不复。
郁时清听懂了,不过,他是不是梁后他不知晓,可叶藏星却决计不会是天喜帝。
黄昏,郁时清离开淮柳居,沿河而行,往城外走。到得玉带桥附近,停步在一株银杏下。
不过片刻,柳绿的发带飘来,叶藏星走了过来。
“你选了最好看的一株银杏,”少年凑近一些,撞郁时清的肩膀,“方才几个沽酒的小娘子路过,瞧树瞧得都晃了神呢。”
郁时清笑:“不是瞧我瞧得便好,不然,这淮水可都要泛上酸气来。”
叶藏星眉梢轻轻一跳,转开眼:“莫要自作多情,你能比得银杏好看?”
郁时清看着少年薄红的颈子,笑意更深,“自是比不得,”说着,抬手递出提着的盒子,“这是银花黄,我前些阵子琢磨酿的,窖藏不久,只是初试,请你品鉴。”
“银花黄?”叶藏星侧头,接下盒子,“听名字,像是味道清甜的?”
“对,”郁时清颔首,“清甜又不失酒气辛辣,你应当会喜欢。”
前世他琢磨酿酒残方多年,终成一壶养身古酒银花黄,叶藏星爱得不行,封为御酒,一度是满京城都流行的美酒。
叶藏星抱着酒,忽然想到什么般,微微睁大眼睛:“说起来,似乎每次见我,你不是在请我吃,就是在请我喝,这是为何?”
晚霞红,银杏黄,郁时清一身月白儒袍,立在树下,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前世欠你的,信不信?”
叶藏星看他一眼,没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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