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城哑人
郁时清只以为是六殿下懒得理他的玩笑话了,便也不好再逗,清咳一声,转了话题,将近些时日了解到的线索一一低声说了。
叶藏星越听,面色越是凝重:“这些旧事,宫外一些老臣兴许知道,宫内……却是只言片语都不能提起的,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听过谁说梁后,转头,那人便再也瞧不见了。”
郁时清看了看他,声音压得更低:“虎毒不食子。那位便是在其中有过,也不会是杀子之过,莫要多思。”
叶藏星没有说话。
郁时清看了看他,沉默片刻,挪进一步,借着宽大的袍袖遮掩,轻轻捧住了叶藏星空着的那只手。
叶藏星眉心一颤,倏地抬眸,手掌霎时僵作一块岩冰。
郁时清恍若未见,只问:“来时可是骑马?”他笼着他的手,冰玉似的,“入冬了,要留神些,手这样凉。”
第16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2.
岩冰遇春水。
叶藏星只觉手背被极细密地裹住了,那温柔之感,仿佛那覆上来的不是皮肉,而是万千绿柳,潺潺淮水,温热熨帖,令他一时化了一般,几要有种那不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样既远且近的缠绵物的错觉。
可事实上那就是他的手,被郁时清亲密笼着的一只手。
……亲密?
叶藏星提着木盒的手指蓦地收紧。
“你……”他撬开了自己抿起的唇,鸦青的瞳轻轻晃着水波,盯着郁时清,“对所有好友,都是这般关心的?”
“关心好友,自是寻常,”郁时清感受着掌心那略略蜷起,如颤巍巍小雀儿一般的手,抬眸迎上叶藏星的目光,一笑,“但可以暖一暖手的,我也只有璇枢了。”
说罢,又故意低头问:“璇枢不高兴,可是嫌弃?”
叶藏星撇开眼睫:“是你暖我,我占了便宜,有什么好嫌弃的……”
“不嫌弃,那就是喜欢了?”郁时清声音更低。
黄昏总是流逝极快,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暮色便已四合。天阴阴暗了,淮水两岸都蒙了晦色,三两点灯烛,流星似的从玉带桥上晃过,一切都绰绰憧憧,辨不真切。
只有郁时清那双眼,清晰极了,幽幽的潭水下,还能照见那暗火一般的炙热。
下意识地,叶藏星向后退了半步,肩背一沉,不期然撞在了树上。
郁时清眼疾手快,握住人的腰侧,轻轻拦了一下,“当心些……”
松柏一般的气息吹了过来,两人衣摆交叠,近得仿佛相拥,叶藏星呼吸微窒,想要抬手拂开那袍袖,却发现自己两只手,一只被囚,一只提了酒,满满当当,竟无闲暇。
于是只能开口:“无妨,撞一下又不会怎样……”
“是我担心你。”郁时清低声道。
叶藏星闻言,再次抬起眼来。
郁时清同他对视,片刻,一笑,然后更深地低下了头,伏下了颈,温声问:“你还没答呢,璇枢。喜不喜欢?”
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暖手,喜欢亲密,还是……喜欢你?
叶藏星的心近乎瑟瑟地狂颤起来。
“大齐……”他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一点正经的神智来,“男子十四五六,便大多议亲了,你……可有心仪女子?”
郁时清细细看着他的神色,包括眉梢的每一次轻颤,唇角的每一分牵扯,“没有,”他答,近得几乎是在亲吻他的鼻尖,“心上人的事,我答过你,忘了吗?”
“我有心上人,千千万万回,都只那一个,”郁时清说,“可他还没应我,我也怕吓着他,有许多话,不敢同他讲……”
叶藏星的胸膛重重地起伏着。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抬头,一口咬上那片薄润的唇,从中掏出可称为真心的话来。
可,不算……那些,他见过他才几面,怎么就能,怎么就敢?
更遑论,男子之间……他可以无所谓,但郁时清还有前程要奔……
叶藏星脑内嗡鸣,诸多思绪搅作一团浆糊,将他的心肝脾肺、四肢躯干全都糊住了。
他动弹不得。
所以只能像被钉在这树上一般,切切地任人浸着呼吸,缠着袍袖,然后醉了似的,说一句:“上面……也凉。”
“……上面?”
郁时清一顿,陷于叶藏星百般旖旎情状的神思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唤了回来,他微微抬眼,询问地望进叶藏星的眸底。
叶藏星隔着昏昏夜色看他一眼,旋即视线低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手腕,手臂……”他很轻地说,“骑马时,袖子被吹了起来,也都……很凉。”
郁时清一怔。
他听懂了叶藏星的意思。
很慢地,他转动着深黑的眼,扫过叶藏星的眉眼、唇齿,然后在衣袂、影子与昏暗天光的遮掩下,松开了掌心的那只手,展开手指,令其如爬藤,似暖蛇,缓缓地向上攀去。
攥拢,抚摸,一分一寸地暖热。
手腕、小臂、肘弯。
他向他衣袖的深处摸着,也向银杏的深处压着。
叶藏星浑身都在发抖,那片绯红再不满足于只停留后颈,而是渐渐地,晕透了一般,漫上了耳廓、面颊、眼底。
“璇枢、藏星……”
郁时清呼吸炽热,口鼻附在他的鬓边,握住他侧腰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将那片绸缎都抓得起了皱。
柳绿的发带飘飞,缠住了眼,郁时清垂头,听着耳边细细的吸气声,骨头都酥了。除了一声声唤那早已嵌进心尖里的名字,也再吐不出别的话语来。
忽然,叶藏星偏过了头,声音低得像在哀求:“别、别摸了,澹之……有人过来了。”
两人会面,是在淮水附近一处隐蔽的转角,平素无人,眼下却不知怎的,遥遥飘来了一盏灯笼,像是踏着夜色匆匆而来的归家客。
郁时清早已望见了那灯火,却不动,只头更低,清醇的嗓音里掺了哑:“怎么不叫卿卿了?丹青考那日,不是喜欢喊得紧?”
“你……”
叶藏星被这近乎调戏的放诞话语激得喉结一颤,直接便要抽手,然而,还不待他动,身上袖中,便忽地一凉。
郁时清退开了。
药铺伙计下工晚了,着急赶回家,便抄了有些晦暗的近路。幸而现在天色还不算晚,他提着灯笼,也算有些胆子。
本以为这路应当如平时一般无人,却不想,到得老银杏附近,被骇了一跳。这种偏僻地方,竟还有两个气质不俗的公子,在赏银杏,观淮水,吟诗作对。
伙计偷瞥两眼,暗自咋舌:“真是读书读傻了脑袋,一棵破树,有什么好看的?白长两副好相貌……”
加快脚步,伙计提着灯笼,身影被风烛吹得摇摇晃晃,不过几个眨眼,便被吞进了巷子的另一头。远处对岸,玉带桥亮起了灯,画舫驶来,所有角落,皆被映来璀璨光影。
昏昧的旖旎散了。
吟诗作对的公子们渐渐没了声,头顶,银杏徐徐落了下来,像一场金黄的雨。
叶藏星将手蜷在袖中,视线扫过前胸与腰侧的褶皱,低咳一声,开口道:“时辰不早,我送你出……”
“不过半月,便是冬至了,”郁时清打断了他,“那时,你可有暇?”
叶藏星抬眼:“有事?”
郁时清一笑,眉目温柔,总仿佛给人含情的错觉:“有。有酒想请你喝,也有话想同你讲。”
叶藏星一顿:“乱党之事缠身,我近日会比较忙……”
“无妨,多久我等得,”郁时清道,旋即,不等叶藏星再开口,便又道,“妖后乱党里那位先生,可应了要见你?”
说起正事,叶藏星神色微淡,摇了摇头:“有些松口,但还是不应,其人似乎非常谨慎,半点风险都不愿去赌。”
郁时清道:“你那日说过,你之所以摸到妖后乱党,一是因小世子与小郡主的异状,让你起了疑,去查了他们这一两个月接触的人,其中便包括一些疑似妖后乱党的人物,不过,这些人并非主动找上世子与郡主,而是被他们找上,二便是因雍王府新来的那位荣大夫,隐约与这些人有些联系,顺藤摸瓜,痕迹不少。
“你在着人调查时,遇见了龚大年,怀疑他们图谋不轨,将计就计……”
“不错,”叶藏星道,“近来我又与他们周旋了一番,那荣大夫小心得很,每日除去外出买药,只待在别院之中,没有第三个去处,滑不留手,阿福又不知为何,护他得紧。我便只能继续从龚大年下手。
“龚大年不算个嘴严的,可那个所谓的先生,实在难见。
“对了,关于那个荣大夫,我旁敲侧击过龚大年,他们似乎是一路人,但又似乎不是。龚大年特意暗示我,与他们的交往,须得向那个荣大夫隐瞒大半。
“另外,我又拿官场上的一些事试探了一番,他们在官场的势力,尤其是南方官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上太多。
“有些事,四哥办起来或许都会棘手,但他们却可称手到擒来。这并非是说他们的权势比一位王爷还大,而是其根系之深广,难以测度。
“阎王易惹,小鬼难缠,在这地界办一件事,不是我是王爷公主便一定能成的……”
强龙难压地头蛇。
更有甚至,若地头蛇经营得当,可能还会反过来,将强龙斩落,跗骨吞吃。
前世的雍王之乱,也许便有这妖后乱党的阴谋。可是,雍王是这样的虚弱“强龙”吗?
郁时清眸光浮沉不定。
片刻,他闭了闭眼,自袖内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叶藏星。
“将这信给龚大年,”他道,“七成以上的概率,那位妖后乱党的先生,会来相见。”
叶藏星一怔,目露讶然:“你是……知道那人身份?”
“不知道,”郁时清道,“但设身处地去想,我若是他,很大概率会对这封信的后续感兴趣。”
叶藏星问:“信里写了什么?”
“过去,”郁时清笑了下,“以及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第16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3.
妖后乱党与疑似重生的小郡主,这两条线,会是能让他窥清前世雍王之乱、帝王遇刺的真相的道路吗?郁时清不确定。
但至少,也算已有眉目。这便不辜负他的重来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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