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城哑人
他叫着。
此情此景,楚神湘睁眼前虽已有猜测,可真见到,还是不由一叹。
真是个缠人的。
他神色不动,只一抬眸,两条黑臂便如蟒蛇般自不可见处游出,迅疾一口,咬住了沈明心那段款摆如风中细柳的腰,将人截住。
“此梦少做。”
楚神湘道。
嗓音淡而冷,毫无起伏,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仿若玄冰。
黑臂一抬,带沈明心脱离。
“凭什么?”
沈明心被迫离开,坐到冰冷的地面,面上沉溺万分的婉转柔情立刻被不满骄横取代:“这是我的梦,我自然想怎样就怎样。你是我梦里的,就要听我的,快,将我放回去,我刚开始,正得趣儿呢!”
楚神湘一顿,忽略那些虎狼之词,道:“你知你是在梦中?”
“自然。”沈明心答。
世间有些梦,人是完全懵然无知、无法自控的,可也有些梦,人虽仍在梦中,却能明确知晓是梦,可与现实一般思考反应。
楚神湘没料到,沈明心这绮梦竟还属于后一种。
楚神湘凝着沈明心那张因情动而更添靡艳的脸孔,淡声道:“多久了?”
“什么?”沈明心一双瑞凤眼微挑,“什么多久了?”
“这样的梦,”楚神湘道,“做了多久了?”
沈明心在梦中是半醉半醒的模样,即使也非完全真实,却也比之前在午夜庙内空洞痴缠的呆滞样子要灵动太多、鲜活太多。
他听闻楚神湘的问话,还多少知道羞耻,困在黑臂下的腰身颤了一颤,才横眉道:“你管我做了多久了。我前阵子精血两亏,想做这样的梦都做不得,眼下好了,可不容易梦到,还不许我爽利一番?又不是真爬上神像去弄……”
楚神湘心说你是没少爬。
“快放开我!”
沈明心扯着黑臂挣道。
娇生惯养的人,除去常年练箭的位置,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茧子,从头到脚都细腻柔软,好似瓷捏的。这人不动则已,一动,黑臂的感知便分外鲜明,就像擒了团软玉,触感妙不可言。
楚神湘一顿,目光一低,望向自身腹下。
那里隐有异样。
“你瞧,你也是想的。”
那样明显的动静,沈明心自是也瞧见了,他得意地笑起来,眉眼飞扬,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他笑完,又惊异:“说来,我梦见你这样多次,却没有一次见过这个,今夜怎的却有?还这样……可怕。”他顿了顿,搜刮出这么一个词。
别说沈明心惊异,楚神湘自己也惊异。
他竟还会有这样的反应。两百年过去,他还以为自己早已丧失如此能力了。之前沈明心两次神像痴缠,他都是毫无异动的。
当然,有或无,对他来说也无甚差别了。
楚神湘疏冷的目光自其上扫过,仿佛只是看一个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
“我今夜来,与你有正事要说,”嗓音亦沉冷不变,“其它,待我离开,你自便。”
说罢,便丢出了光团。
他不打算再与这醒未醒、睡未睡的便宜干弟纠缠了,事早办完,早脱身。
可惜,便宜干弟却似乎并不想让他脱身。
光团刚一展开,还未凝烟成形,便被一条红纱一荡,散了。
再凝,再荡,再散,又凝,又荡,又散,反反复复,硬是纠缠。
楚神湘是神,来的也是神识,可沈明心到底是这梦境的主人,若他真不想要什么,楚神湘除非真打开神识,强控下来,否则也没什么好法子。
可那样,却又会伤及其魂魄。
“这是与你要紧之事,任性不得,”楚神湘神情平淡,“你若真心不要,我不强求。”
光团再散,却并未再凝。
楚神湘收了黑臂,转身向外行去。
“你以前不是这般的。”
身后水声一漾,传来失魂落魄的低语:“我不是不想听那要紧之事,你去问爷爷,真遇事了,我什么时候任性过?我知道大家活着都不易,没有谁能让我真个儿任性下去,我、我只是实在憋闷太久,难受得紧,今夜可不容易……
“你好狠心,连个梦都不让我做。
“夜还这样长,只要做完,你说什么我能不听?这是我的梦,你却霸道起来了……”
沈明心真跟醉极了似的,倚着红绡,嘟嘟囔囔,眼睛湿润。
楚神湘看他一眼:“梦尽,就听话?”
沈明心抬着一双落了水的眼望他。
楚神湘漠然同他对视片刻,手指微抬,九条黑臂于四面八方,尽数游出。
沈明心被吊锁了起来,双膝悬跪,无处着落,一身惶惶只能压在一只手上。
那只手,与其说是一只活人的手,不如说是一件充满死气的器物。
它没有温度,仿佛并非血肉所铸,却分明有着骨骼的冷硬与筋脉的舒张。它应是被精细打磨过,修长匀称,骨节完美,没有一分一毫的多余。
它是极好看的,只是与某些饱满存在对比,便显得有些瘦削,好似一段自岁月长河中截来的竹,些许嶙峋,些许尖锐,些许强韧难折。
沈明心想将它折断,却险些被它折了。
偌大一面神台,似落了场急雨,灰沉的底色被一层幽荡水光铺满,四处都是潮腥到近乎甜腻的味道。
黑臂松了,沈明心便如一只坠网的鸟儿一样,跌跪到了神灵的脚边。
“可愿听话了?”
神灵的声音自头顶飘落,冷漠清淡,好似万年不化的冰。
沈明心微微痉挛着,失神地抬起头来。
神灵垂眸,与他对视。
祂穿一件淡青的衣,未提灯,未僵凝,未遥不可及,可却还不如提灯僵凝,不如遥不可及。此时,祂就在眼前,一只右手微垂,还裹着他未尽的淋漓水色,可那又如何?
神灵是神灵,凡人是凡人。
沈明心这般想着,低下头,咽了喉间一声闷哼。
楚神湘若有所感,视线略低,扫过沈明心身前。
那处堆的红绡似乎更暗了,如渗来了一碗水。
楚神湘一滞,他分明什么都没再做。
“我还是……第一回梦到这样的神湘君,”沈明心忽然笑了下,他微仰起脸,肩背一软,向后靠在了一条黑臂上,“就和我那位真实的干哥一样,只是块石头。”
楚神湘望着他的姿态,有点不明,顿了顿,平静道:“你可是恋慕神湘君?”
沈明心闻言很是惊讶:“怎么会这么问?”
“喔,我知道了,”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是觉着我常对神湘君做这样的梦,他便一定是我的梦中情郎,哦不,梦中情神了?”
“可惜,不是。”
沈明心道:“我又不是什么怪人,怎么会喜欢一座连冷热气息、喜怒哀乐都没有的石像?”
灵海内,人性一下子跳了起来,愤愤大叫,仿佛被负心汉夺了清白的良家妇男。
楚神湘瞥了眼,没理会,只仍问沈明心:“若非恋慕,心有欲求,那这梦缘起于何?”
“想知道?”
沈明心侧支着额,湿发长如细蛇,爬遍浑身雪白皮肉,眨眨眼,“不告诉你。”
楚神湘不语。
他对此是有些好奇,却也不是非知晓不可。红尘中事,大多那些,能有什么特异?
沈明心见楚神湘当真不追问,立刻又讨饶,悄悄以两只白生生的足踝去抓那片青色衣角:“下回嘛。下回再让我听话一回,我就什么都说了,好干哥。”
眼见这人面上春色又起,夜却已到末了,楚神湘当机立断,未接这茬儿,只抬手,将光团抛了出去。
“凝神来看。”
楚神湘道。
这次未有红绡作祟,光团顺利展开,浮现出今夜沈稠与那疑似春山公的神灵于神湘庙内的一幕幕。
不错,楚神湘怀疑那与沈稠相伴的奇怪神灵,便是近日进了虞县的春山公。
这位神灵之名,楚神湘从岳家村人,尤其是村长儿子口中听过几次,其明显象征便是怀抱一条春枝。再加沈明心之前所中香火种子是以驱动情念为主,而春山公恰主生子,两者不可谓毫无关系。
梦中的沈明心虽不甚清醒,却也不是傻子,沈稠身影一出,声音一起,他便顿住了眼,盯住了光团。
楚神湘见他知晓要紧,便自觉功成身退,没再停留,无声抽去神识,散于雾中。
“沈稠竟然想害我和爷爷!”
光团内有些话,沈明心听不懂,可最关键的却是再明白不过。
他看完,踉跄起身,转头便要去找沈稠分说,还去拉楚神湘,要他为自己撑腰。
可这一拉,却拉了个空。
沈明心回首,神台空荡冷寂,除他再无一人。
他茫然后退了一步,脚下却忽地踩空,一下便从神台摔下。
“嗬!”
沈明心双足一蹬,一声大叫脱出一半,便猛地张开了眼,脚掌砰的一声,踢在床栏。
“少爷?”外间的守夜丫鬟听到动静,忙快步进门。
沈明心盯着软金色的床帐怔了片刻,开口:“没事……青圭,几时了?”
“卯时了,少爷,”青圭倒来温水,“您醒得这般早,可又是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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