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夕泽朝火
他一连啐了好几口,然后便开始低吼:“走开……你……你快给我走开!你这晦气东西,你这死乌鸦……你这怪物,快给我滚!”
时妙原叉着腰站了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马蹄声,他才慢吞吞地回过头去。
是荣观真来了。他牵着白马,神情疲惫,身上被蹭得到处都是血,头发丝儿也落下来了好几缕。
“你受伤了?”时妙原小碎步迎了上去。
荣观真摇了摇头:“不是我。我刚才在东边那个山坡上发现了一个人,他被压得有点深,弄出来花了点时间。”
“居然还有人活着!你把他送回大涣寺了吗?”
“没出来就死了,原地埋了。”
“……”
荣观真注意到那座土屋,问:“屋子里有东西么?”
“有人。”时妙原指着窗口说,“是小孩,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好像还不太想让我进去。”
“有孩子?”
荣观真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向土屋,却见时妙原纹丝不动,便问:“你不一起来么?”
时妙原谢绝道:“里面那主儿不太好惹,你去,我在外头接应着就好。”
荣观真点点头,飞身跳入了窗口。
几乎同一时间,土屋内传来了一串凄厉至极的嚎叫。那动静听着既不像人,也不像动物,一定要说的话,枉死鬼被黑白无常绑走之前发出的声音应该就和这个差不多。
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踢打撕咬声,时妙原龇牙咧嘴地等了一会儿,大约半分多钟后,荣观真一脚踹开木门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更破了,不过身上多了点别的东西。
“确实是小孩。”
他抬起右手,将胳膊上挂着的两个男孩一并抬了起来。他们全都骨瘦如柴,其中一个动也不动,另一个扭得就像是被扔进了开水里的竹节虫。他骂得又脏又狠,那么小的身板,吼起人来倒是中气十足。
“你这个妖怪,你快放我下来!!!”
情急之下,他啊呜一口咬住了荣观真的小臂。荣观真静静地看着他,等到他终于咬累了,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呸!你去死吧!”
那孩子瞅准时机跳了下去,却不料刚一落地就被时妙原捞了起来,于是他叫得更厉害了:“妖怪!你放开我!你别碰我,你给我滚啊啊啊!!!”
“不得了了阿真,这哪家的小炮仗给你偷过来了?”时妙原拎着那孩子左看右看,只见他小脸黢黑,浑身恶臭,手指甲缝里全是烂泥,头上还顶着一大蓬稻草,连两只眼睛长在哪都看不清楚。
另一个小孩儿倒是白净许多,不过他根本就不动弹,就只是挂在荣观真身上,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
时妙原摸出半块馒头递到小炮仗嘴边,被他一掌打到了地上:“我不要吃你的东西!我知道你是什么鬼玩意儿!你这晦气的报丧乌鸦,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你!每,每次你一出现,就一定会死人!”
“风骨之士一位。”报丧乌鸦捡起馒头,擦擦灰塞给了荣观真怀里的男孩:“他不吃,你吃。”
那小孩一闻到馒头香味就自动张开了嘴巴,小炮仗见状立刻爆喝道:“关升!你不许吃!”
“呜……”关升悠悠转醒,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可,可是我饿……”
“饿饿饿饿你个大头鬼!饿死你算了!一天天的就知道吃,你怎么不直接把我吃了!”
“可是你不好吃呀,阿将。我一直跟你吃树皮,给我吃得都要吐酸水了都……唔香香,好香好香……大哥哥,你还有吗?”
关将气得直喷口水:“你这不中用的东西!”
时妙原又掏出一块馒头塞到了他嘴里:“行了,省点力气吧你,等下把嗓子喊劈了还得老子来治。我问你,你家大人是不是已经死光了?我看屋里没别的活人,你俩就跟我一起回大涣寺找闻音娘娘去吧。”
一听要被带走,关将立刻更警惕了:“你们是谁?是马匪,是坏人?你们不会是要卖了我们吧!什么娘娘不娘娘的,我看你们都不是好东西!关升!关升?关升你醒醒!哎呀你别吃了!你这个笨蛋!气死我了你!”
“闻音娘娘你都没听说过,你是怎么在空相山混的啊?”时妙原拎着他的耳朵说,“我告诉你,她可是空相山神,你俩从出生到现在都是由她罩着的!我是她朋友,那边那位公子是她儿子兼我男人,今儿个遇到我也算是你们命大,跟我走吧,我不会卖你们的。就你这小身板,煮了吃都不够塞牙缝的。阿真,把他们绑马上去!”
荣观真把关升放到了马背上,时妙原正要将关将也扔上去,突然心生一计,扯住了荣观真的袖子:“你先带小馋鬼走吧,这边这个我另有处理。”
“他那么闹腾,你要怎么带他回去?”荣观真问。
“这还不简单?飞着带啊。”
时妙原扯下腰带,三下五除二将关将绑到了身上。紧接着他向前助跑了十几米,在悬崖尽头刷地展开双翼,如银龙腾海般丝滑无比地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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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涣寺。
直到重新落地,关将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呆呆地站在桥上,小腿肚子一直在发抖,嘴里的馒头也没嚼完,整个人就像只受了惊的水獭。
时妙原收掉翅膀,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差不多得了!别一副不堪受辱的样子了,老子的羽毛可软和了,给你抱还没要钱,你简直赚大了好吧!”
关将无助地张了张嘴巴。时妙原见他这样,心里更好笑了:“行了,既然你到了,那我也该走了。记住啊,是报丧乌鸦救了你,以后看见小鸟记得磕头喊爹。永别了小兔崽子!”
说完,他朝关将的脑门轻轻一点,等到关将再清醒过来时,周围陌生的环境令他彻底茫然了。
“哎?我……我是怎么来的?”他彷徨四顾道,“关升呢?关升你在哪里?关升……哇你怎么凭空冒出来了!”
“阿将,我在这儿呢……”
关升晃晃悠悠地扶住了脑袋:“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我好像还在睡觉,就有人把我抱出来了。好像是爹回来了……你瞧,他还给了我这个。”
他扯开衣襟,露出了三四个白花花的细面馒头。
几名僧人远远看到他们,赶紧跑过来为他俩披上了袈裟。两个小不点往寺里走时一步三回头,就像刚出窝的小鸟一样,无助地寻找着不知是否存在的家人。
“走吧,他们现在已经安全了。”
时妙原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
方才关家兄弟交谈的时候,他们其实就设了隐身法术在原地看戏。荣观真遣走白马,他没有应时妙原的话,而是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环住他的腰,整个人靠到了他身上。
时妙原踉跄了一下。他抱住荣观真,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问:“阿真,你怎么了?”
荣观真闷闷地说:“我好累。”
“哦哟,阿真真累了呀?累了那咱们就回家去睡觉觉嘛。”时妙原捏着他的手掌说,“这里太冷了,我们回香界宫去怎么样?我给你铺个床,再泡点茶好好暖暖身子。”
“我……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歇会儿就好。”荣观真缓缓摇头道,“承光还在坚持,娘也一直没有出来,还有好些人在等我们去救,我不能……”
他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在时妙原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95章 莫退菩提(一)
天黑了, 对于大涣寺里的人来说,这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山神殿大门紧闭,太阳落山之后, 蕴轮谷四处静得吓人。
每到夜里, 幸存者们便会自发聚集到广场上来。他们用为数不多的干柴点火取暖, 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疲惫的面庞,交谈声隐隐飘向天空,在这样的环境下, 荣观真不久便睁开了眼睛。
“唔……”
他感到十分温暖。
眼前的景象十分朦胧,醒来第一眼, 他看见了老树茂密参天的树冠。
紧接着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边围满了干草和布匹。各色各样的旧衣物将他团团围住他甚至还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玩过的狮子手偶。
他正躺在时妙原的大腿上。时妙原抱着他,一直在轻轻轻轻地捏他的鼻梁。微冷的指尖抚过眉眼, 就像哄孩子入睡的母亲一样耐心。
“醒了?”时妙原戳了戳荣观真的脸颊。
“妙妙……这里是哪?”
“大涣寺,树上。我搭了个窝,离地有十几米高, 风吹不进来, 雪也打不过来, 这儿很安全,你不用害怕会有人过来。”时妙原笑着说。
荣观真微微扭头,稻草墙果真将大部分寒意都隔绝在了外面。身下的触感十分松软,不远处传来诵经声,是寺内的僧众们在做超度法事。
“谛听谛听:
举止动念,无非是罪。
习恶众生, 从纤毫间。
速超圣地,恶业消灭。
诸佛护临,菩提不退。”
“是在念《地藏经》么?我去看看。”荣观真想坐起来, 被时妙原按了回去。
“别乱动,再睡会儿吧。”时妙原摸着他的头发说,“你最近太辛苦,也是时候该休息休息了。这里有我在,就算再出了什么事,我也随时都能摆平。”
荣观真深吸一口气,道:“你也很辛苦。”
“嗨,我这才哪到哪啊。”时妙原笑眯眯地说,“这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我也不能抛下你独自飞不是?我看现在谷里情况好了很多,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发生地动了,接下来几天你就在寺里好好休养生息,等天暖和了,咱们再想办法去帮他们重建……”
“妙妙。”
“嗯?怎么啦?”
“你就在这里,对吧。”荣观真看着他,小声问道。
时妙原眨着眼睛说:“对呀,我这不在呢吗。”
“你确定你就在这……没错吧?”
时妙原蹭蹭荣观真的脸颊,说:“当然啦。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荣观真把脸埋进了他的掌心里。
超度法事行到尾声,篝火旁传来了几丝来自生者的啜泣。
荣观真的听力很好,他从中分辨出了阿秋的声音。
阿秋的父亲伤重死了。他母亲受刺激太大,一直呆呆的听不进去他说话。他没有别的办法,也不好带她离开,就只能坐在火堆边抹眼泪。
他哭着哭着,有人给他递去了半块馒头。那也是个孩子,他说:“吃这个吧,这个好吃的。肚子填饱了,就不会太伤心了。”
时妙原慢慢躺下来,和荣观真头挨着头贴到了一起。
今夜无月,他为了让荣观真休息,特意没有点燃任何蜡烛。树上光线极暗,他们在昏光中凝视着彼此,在这座临时搭建的巢穴里,就像是两只相依为命的孤鸟。
过了一会儿,时妙原问:“承光还在守江吗?”
荣观真闷闷地“嗯”了一声。
“闻音还没有出山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