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酒醉疏翁
毡房打扫的很干净,那个小孩手里握着一块石头,脸上都是泪痕。
斐认为,雄虫是虫族无法剔除的顽疾,从成年至今,并未改变过自己的想法,也完全没有必要。
他在极其优渥的环境下长大,面对的比普通虫族优秀得多的同类,他们接受最好的教育,也有着精英该有的眼光和脾性。
斐的任何东西都不是家族给予,而是自己努力所得,所以他也理所应当的骄傲,并且蔑视不思进取者。
这个世界那么宽阔,星空那么广博,耿耿于怀一件小事,或者执拗于亲情,那种于虫生而言没有太多助益的东西,是很愚蠢的。
何况斐不明白托托的家庭哪里值得珍惜,所得的一切都建立在痛苦和虚假之上,他的雄父是受到迫害的联盟虫族,他的父亲是个手上沾血的强盗,这样的家庭,只是历史的悲剧罢了。
斐并未询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闭眼听着帐篷外的动静,安静的休息。
过了一会,流血的胳膊被凉凉的,粗糙的东西碰了碰。
斐遽然睁开眼睛,钳住那个物体。
他听到嘶的一声,斐的目光闪了闪,松开小孩的手指,小孩吃惊的凝视着他。
托托察觉到斐的敌意,迅速后退几步,坐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看了片刻,他忽然翻身背对着斐窝在干草堆里,安静得像个不会说话的植物块茎。
斐垂眸看了眼手边剥好皮的奇怪果子,托托应该是给他送吃的,他却用下意识用武器指着他,从普遍理性而言,这的确是个不好的信号。
他能够应付穷凶极恶的匪徒和强盗,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当下的情况。
何况,这种事情,是雄虫会做的吗?
还是,在这个奴隶岛,侍奉高等级雌虫是低等级雄虫的必修课程?
第58章
斐身上飘散着血液的味道, 他沉默着重新合上眼睛,并没有多看那个小小的雄虫一眼。
而那个雄虫也因为惯常被忽略,不会露出失望或者其他不开心的神色, 他忐忑自己出逃的后果,心想,这个威严的雌虫是来找自己的吗?
一个误会。
但无虫知道。
托托难以克制的去想,心里否认了, 可是一想到有虫族来找自己,心情意外的没有那么糟糕。
他不知道军队严苛的禁令,不清楚森严的等级,对自己可笑的基因序列缺乏正确的认知,他以为,那个绿色的勋章, 真的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东西而已。
托托没有斑斓的梦,贫瘠的生活里他羞于启齿的,不敢向雌父和雄父说的,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想被双亲的旧外套紧紧裹住, 因此呼吸不畅也没有关系。
他在做农活的间隙, 在劈柴的间隙,在一个人放牧的间隙,闭上眼睛张开手。
和煦的阳光, 山间的微风, 如同一个轻柔的拥抱。
把那个孤伶的灰影纳入荒野。
他不知道对一个陌生人抱有超出常规的信赖和好感十分危险,甚至会让虫族觉得莫名其妙和受到冒犯。
没谁想被陌生虫依赖。
何况托托看起来一点也不脆弱,甚至也不多么漂亮, 这样的话即使受到伤害也不会让虫族心疼。觉得他的生活已然如此, 恐怕早已练就铜皮铁骨, 忍一忍必会缓过来。
哪怕在很多年后,知道斐是意外走进这顶毡房,被人尊称为托雷吉亚先生的雄虫也只是面带微笑的出神片刻,他的微笑如同清风逝去,仿佛真的已不再在意。
在这个夜晚,昆虫的鸣叫格外清晰。
毡房里的两个虫族都没有睡着,斐闭着眼睛,温暖的火苗渐渐微弱,又被拨弄着,一点点重新热起来。
他睁开眼,看向一边始终安安静静的小雄虫,那个小孩子蹲在火边,光照亮他的侧脸,他拨弄火炭,温暖的灰烬登时变作一缕烟,从帐篷顶窜出去,窜进墨蓝色的夜空。一颗颗星子从云彩里露出来,编织出银色的河。
斐看了看星空,心里忽然有所触动,他不知道那触动何来,面对一个弱小的孩子也并不会深究。
后来想想,黑压压的深山和空旷的露野,让他忽然感到一丝畏惧和孤独,虫族已经步入星际时代很多年,但独自面对自然时,仍然会下意识去寻找同类。
斐说:“你很冷吗?”
他是忽然说的,托托动作一顿,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的模样,刺棱棱的短发像个小蛮子,眼睛无动于衷的看着斐,听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似的。
斐忽然觉得好笑,又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不应该,他心里想,还只是个十五龄期的小孩子,比自己的弟弟还要小很多,怎么会在刚才对他抱有那么重的敌意。
他朝着托托招招手,斐在继承家族之后,很少在回忆自己的少年,青年时代,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如同被抹去,好像他一直如此沉稳威严,不近人情。
但在无虫跟随的深夜,疲惫作战很久后,遇到了一个弱小的同类,他心里几不可剩的怜悯和童心,像蜡烛一样被点燃了。
“过来。”
他平静的开口,嘴角微微抬着,一扫刚才冷血无情的模样。
但奇异的是,托托竟然不害怕他,他像真的冷了,或者一直在等着斐喊他,这只灰扑扑的小茶杯,毛棱棱的刺猬头,像早有预谋一样,挪到斐身边。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像靠近好心人,又防备着忽然被踢一脚的流浪小狗。
斐伸手揽着他,心想,这小孩子可真冷啊,怎么冻成这样了,他于是改成半抱着,怀里像捂着一个冰坨子。
托托真的冷透了,手脚冰凉,然而他一开始一声不吭,还在刚才出毡房搬了些柴。
就像他的副官曾经说的,是个乖小孩。
斐的下巴在托托的头顶,那头短发刺棱棱的,有一些汗味,更多的是用来驱赶蚊虫的驱虫草的味道,还有点野茉莉的气味。
他觉得托托很冷,很僵硬,又特别好摆弄,睁着眼睛随他揉一揉。
但斐清楚,托托不是那样的性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这样的特殊待遇让斐觉得有些有趣。
他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斐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还是个小俘虏,虫小胆大,怀里没有声音,过了会,才听到小孩说:“想家。”
这句话不带什么情绪,斐低头看他,托托望着火堆,脸上的表情十分苦恼,似乎在想怎么继续说,但最后实在找不出语言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通通归结为一个词。
他的额头有一个开裂的小口子,边上有绿色草药的痕迹,倒霉的肿得像个小馒头,配着托托严肃的表情,诡异的好笑极了。
斐从军装口袋里掏出药膏,本想递给托托,后来又一想,干脆挤在手指上,手指覆上去揉了揉。
如果被他的部下,或者近卫官看到,肯定会惊掉下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亲手做这样的事。
即使外在斯文,也不掩冷峻本色,对别人而言威严多过亲切。
斐揉了揉,口吻有些像在开玩笑:“我最近可没有让你雌父加班,明天我会给他放个假。”
他略过托托的雄父,即使小孩子难过,但回归家庭和社会,才是被掳掠的可怜雄虫最好的归宿。
托托不像是经常开口说话的虫,他的言辞短促,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会停顿好一会儿,他说:“雌父,没有回过家,他在忙。”
在忙什……斐放松的表情微怔,目光有些危险的眯起来,索里木因为敷衍追捕藏匿匪徒的事,已经让他休息了好几天,他却一直没回过家。
斐突然想到,托托是谁的孩子,他刚想再问几句,却发现托托已经睡着了。小孩子闭着眼睛,睫毛像两排小刷子,时不时抖一抖。
斐便没有再问,他抱着托托,如同小时候拍还是个虫崽的弟弟,轻轻拍了拍托托的后背。
他很高大,也很暖和,夜里的深山有许许多多的声响,他把托托半抱在怀里,听着那些声音,一点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斐没有再对托托说多余的话,帐篷外来了很多士兵,他们簇拥着指挥官,顺便把逃走的小俘虏抓回去。
毡房因此捣毁,托托回头望过去,绵跌的青山距离他越来越远,站在远处和士兵说话的指挥官,也离他越来越远。
托托回到了俘虏营,但雌父依然没有露面,偶尔会托士兵送点吃的用的。
托托的等级不足以在战争时期享受到联盟的社会福利,因此一直不曾得到特殊关照,托托也不需要。
他在训练营表现得很好,经常得到表彰,教官发现他的思维十分灵敏,是个做侦查兵,突击兵的好料子,可惜基因等级不高,达不到军校招考要求,而且他的身份,也很难通过政治审核。
除他之外,也有不少雄虫从开始的不服气,到逐渐适应了严苛的训练,并且对自己能力的一点点提升充满了兴趣。
这种氛围最终影响了整个训练营,这个曾经被斐关注,又难掩失望放弃的训练营,竟然诡异的绽放出光彩。
近卫官打趣说:“那些等着捞雄虫的单身老雌,恐怕要恨死你了,你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无法通过联盟制定的考核,俘虏就会被划为没有自主能力的特殊雄虫,按需分配到各个地方。
而一旦通过考核,就是另一副模样了。
无数封邮件都未曾叩开过斐的嘴巴,他没有拿好处,也不屑拿,但他对那些雄虫也不多么上心。
他履行自己的职责,也只是履行了,并未同情或者不忿,那些因他虫生有了微末希望的虫族,他也毫不在意。
只是,为什么会收到花呢?
他望着托托,他的威严和冷峻已经不足以让他在接触到他严厉的目光时停下脚步,那个小孩子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更没有笑容。
他平铺直叙,却让斐觉得可爱:“这个给你。”
然后就把一大把晒得干干的,诡异又漂亮的花送给他,近卫官的表情已经裂了,周围的士兵都是一脸他自掘坟墓的表情。
斐停顿片刻,用他成年之后,对待下属的冷淡表情挑了挑眉,他曾用这样的眼神戏谑的逼退了很多对手,或者对他有好感的雄虫。
他成年已久,也并非没有感情经历,面对一个比他小得多的,还没有度过成年期的孩子给他送的花,除了荒谬之外,仍然觉得很好笑。
托托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他长得像他桀骜不驯的雌父,但却很乖,之前斐是那么觉得的。
他说:“那晚上,我听到你一直在闻这个气味。”
哦,是出于回报。
斐在心里恍然大悟,那晚上,他在最后闻到的野茉莉似的香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忍不住嗅了好几下。
带着一丝笑意,斐接纳了那把干花,它根本不像礼物,但它粗糙的,直白的,没有任何掩饰的表明,它就是被摘下后小心保存晒干,送给他的礼物。
它让斐想到家族里和人私奔,最后潦倒困顿的叔叔,叔叔离世的时候说。
这个世界上,是否要衡量值得被爱,才能去爱,又或者,值得被善待,才能被善待。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鸭,一章粗的,爱你们么么哒
第59章
副官撞撞他的肩膀揶揄他, 斐暗自笑笑,面上平静的摇头。
他年长,威严, 看托托的目光只是在看一个小孩子,因此没有任何需要遮掩的地方,这这幅模样反而让副官不好说什么了。
他们都是来自虫族社会高层,明白风流韵事只是闲来的谈资, 当事人既然无意,就没必要用过分的话去讨论一个小孩子了。
斐觉得托托是个很细心的小孩,这样的细心在这座荒星上,对抚育他成长的家庭来说,显得有些残酷。
只是一个短短的晚上,他就记住了陌生虫族呼吸的不同, 意识到他喜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