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酒醉疏翁
这样的敏感,聪慧,又如此恰好的失去了童年, 大概会变成一个缺爱的, 不大健康的雄虫, 余生都会情不自禁的追逐童年失去的东西。
考虑到这一点,听到弟弟蓝纳想要找一个玩伴的时候,斐合上书本, 主动开口:“和我谈谈你打算做些什么。”
“大哥你答应吗?”
蓝纳欢呼一声, 风似的跑过来,又惧怕长兄威严,趴在沙发边上, 期期艾艾的看着他。
蓝纳是个过分活泼的雄虫, 这一点常常让斐的双亲头疼。他成长在上流之家, 却像个长不大的虫崽,斐不知道他身上那团孩子气如何幸存至今。
明明也通过了堪称严苛的继承者考核,却依然思维跳脱,抱着想看看哥哥英勇作战的想法,就大着胆子藏在星舰缝隙,跟着他一起到了荒星。
足足十一天,被揪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饿死了。
蓝纳不确定兄长的考虑是否是委婉拒绝的方式,他一下子严肃起来,开始逐条的和兄长“谈谈”。
兄长不会满足他的所有要求,他只会表扬蓝纳做的不错的地方,同意蓝纳认真考虑的请求。
他会说这个做的不错,但是这个不行,然后不管蓝纳伤心失望,再不甘心的使什么花招,都八风不动。
可蓝纳太想要一个土著朋友了。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接触成年虫族不被允许,但小小的屋子怎么关的住蓝纳天马行空的想法。
斐耐心的听完蓝纳的保证,挑了挑眉。
“我需要再确认一次,你会保持你的礼节,你的风度,你会保证会对这件事负责,无论我带来一个什么样的虫族。”
蓝纳直觉最后句话有陷阱,但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斐这句额外的补充是什么意思,他斟酌片刻,设想了好几种情况,开口道。
“富贵当然和友谊的好坏无关,我同意您的看法。”
“但是朋友之间,必须有所经历,才能称得上真正的友谊,我虽然不能发誓,一定会和他成为良友,但您也要知道,我并非一时兴起想要雇佣仆从。”
斐静静听完,却没有马上给蓝纳答复,被大哥锐利的眼睛看着,蓝纳的小表情越来越忐忑。
最后耳边响起雌虫冷淡威严的声音:“明早七点,我会带你去见他。”
“哇!哥哥最好了。”
蓝纳兴奋的大叫起来,在兄长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旋风似的跑走了。
斐始终对弟弟的脱线行为接受无能,他擦擦脸颊,放下书本,离开星舰去工作。
托托放学之后回到帐篷,他的包里背着今天的午餐,最近不是很有胃口,一个人在家呆着很难受,可是训练场夜间是不能开放的。
每天回家之后要做的事少了很多,只好一遍一遍的擦亮茶壶,他始终没有勇气待在大帐篷里,每次打扫完,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睛。
但也只是红红眼睛。
在冬天里把手指放在冰水里使劲搓洗,也不会觉得多么难捱,现在却只是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帐篷,心里就生出空落落的伤心,一刻也待不下去。
雌父今天回来了,在托托进帐篷的时候搓了搓他凉冰冰的小脸,然后把他搂在了怀里。
总是粗心大意的雌虫回家后什么都明白,但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因为就连他,也要离开这个孩子了。
托托被索里木大力的揉着头,却怎么也不愿意抬起来,索里木干脆把他抱了起来。
对十五岁的虫族来说,托托轻飘飘的,索里木看托托的脸,托托一直躲,但让他摸到了脸颊。
索里木的手很粗糙,也非常暖和,他说:“哭了?”
托托摇头,手背擦擦脸,固执的摇头:“没有。”
索里木把他放下来,两个虫族面对面站着,看着彼此的一角,心里都酸酸的。
索里木说:“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他……没问你吗?”
托托手指相互大力的揉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雌父解释,为了不让雌父担心,他会撒一些小谎,说雄父会和他说话,一起吃饭,雄父不怎么讨厌他,雄父给他缝扣子,雄父说哪天可以一起出门走走。
都是无伤大雅的,让人不要担心的话,但是这时候却好像一块烧红的碳,让他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喉咙涩得难受,眼泪也从眼底泛滥上来。
他的沉默对索里木来说是一种解释,他不再问托托这个问题,事实上他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到之后会做的事,他几乎有些犹豫,但那点动摇无法打破自己素来的原则。
索里木摸摸托托的头:“如果之后有军雌问你,你就说,我和你关系不好,知道吗?”
托托抓着头顶的手,嘴巴扁扁的,像个闷葫芦一样嗯了一声。
他什么也没有问,这样信任他,帮他的忙,铁血了半辈子的索里木突然心软了,半蹲下来,看着虫崽:“以后别想我和你的雄父,也不要难过。”
托托望着索里木,眼神里的震动没有被索里木错过。
托托抿着嘴唇,忽然说:“雌父,雄父是您抢来的吗?”
他长大后一直没有问,也不敢去问的问题,索里木叹了口气:“你很在意这件事吗?”
托托沉默不语,索里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简短的说:“没有抢他,但……也都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索里木没有说,他的眉头皱的很紧,语气也很沉,托托便没有再问了,索里木拍拍他的肩膀,离开的时候重重的抱了托托好一会。
托托在那个晚上失眠了,第二天头晕脑胀的爬起来,站在门口用冷水洗脸。
他的脸蛋冰得红扑扑,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一个漂亮的小雄虫背着双肩包,一边拼命挥手,一边开开心心的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托托吃惊的退后一步,怀里的东西太软了,笑容甜甜的,满怀欣喜的更近一步,蓝眼睛里充满对友谊的期待,一副恨不得跺脚尖叫的兴奋模样。
“天哪,居然是你,你好可爱啊,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虫神!感觉它硬得都可以扎苹果,为什么我的不行。”
在他无礼的摸上托托脑袋之前,一道冷淡的声音喝止住了他。
“蓝纳。”
小雄虫笑容顿收,魔术一样立正,矜持的站好,伸出雪白的手:“你好,我叫蓝纳。”
第60章
托托能做什么呢?
托托什么也拒绝不了, 拒绝不了扑进怀里的雄虫,也拒绝不了军雌带来的友谊。
他什么也没有,因此警惕之类的担心也显得多余, 大家认为他会温顺的接受,事实上他也点点头,接受了斐的提议。
他要成为这个叫做蓝纳的,高等级雄虫的朋友。
可他不会交朋友。
不止索里木, 包括没有接触几次的斐也是这么觉得。
但托托是一个不会回应的盒子,你扔进去什么,他就吐出来什么,你对他好,他也会温柔的对待你。
斐觉得他很安全,除了安全, 还很乖巧,多余的考虑便没有了。
如果说把蓝纳带到这里,安排给托托这个念头里包含了善心, 那也一定很少。
不会有人因为三言两句, 一个晚上, 就对一个流浪儿一样的孩子产生呵护的心理。
恰好合适而已。
蓝纳亲亲他的额头,餐风露宿的土著雄虫显然没有接触过如此礼节,也不知道怎么对待手掌心里细致的皮肤。
那皮肤是一段滑而柔的绒, 它勾起托托的回忆, 他从芬芳精致的气味里嗅到差别,想到与草原格格不入的雄父。他握着对方的手指,动了动嘴唇, 深灰色的眼睛好像凝视着蓝纳, 但事实上, 它越过蓝纳,和他的哥哥轻轻碰了碰。
雌虫安静的站着,似守护幼兽的猛禽,那副样子常常使人联想到他的军衔,他的冷酷和嘲弄,而不是作为兄长应有的宽厚或者仁慈。
奇怪的是,他让托托感到暖和,那感觉深埋心房,托托希望见到他,虽然不是每一天,但也许愿常常。
“好了。”
“明天见。”
“你应该回去了,蓝纳。”
雌虫的每一句话都卡在60秒。
两个小崽子坐在柴垛上,虽然只是彼此互通了姓名,但已经聊了好一会。蓝纳送出了精心包装,价值不菲的礼物,他担心托托会感到难堪,托托没有什么可以回赠给蓝纳的。因此蓝纳抱着他,希望他也亲亲自己的额头。
“我想要的是吻呀。”
他一点也不害怕托托,反而很喜欢,因为托托比他高一些,很亲密的靠着他。
托托没有亲亲雄虫的额头,这个过于成熟的孩子安静坐下的时候像雕像,稳重,也冷漠。
他从柴垛上跳下来,从碳里扒出黑黢黢的食物,用草叶包住,递给蓝纳。
那副样子,似乎不太喜欢蓝纳,只是出于没有办法的敷衍,所以才会从垃圾堆里翻出东西递给他。蓝纳看了看斐,又看看托托,不敢接那个东西,小心的说:“我明天还可以来找你玩吗?”
托托没有说话。
一个低等级,注定与上流无缘,会像尘埃消散的路人甲,会拒绝一个改变身份,从此脱离底层的机会吗?
他们的对比那么明显,明显到让虫心生自卑与难堪,托托的生活和痛苦相伴而生,永远要发愁活着,但有些虫族已经在思考更加高洁的理想。
托托不会有改变的机会,他的雌父是暴徒,他本虫没有太多内涵,他只是个普通的绿勋章。
冷漠的,瘦高的雄虫,穿着破旧寒酸的外套,风吹动他的睫毛,他的表情沉静冷淡,看蓝纳的眼神和一开始没有区别。
斐认为蓝纳失败了,托托不喜欢他。
托托的眼睛里一点讨好也没有,他大概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抗拒天赐的机会。
他如此认为,并决定要带蓝纳离开的时候,托托忽然向蓝纳弯下腰。
或许也不是忽然,这两个虫大概使用眼神交流了什么,蓝纳只愣了一下,立刻开心的伸出手,摸了摸托托的头发尖,摸了好几下,一脸满足。
“真的好硬啊,太厉害了。”
真心地,完全不掺杂任何虚伪的夸奖,托托抬了抬嘴角,朝蓝纳挥挥手,意思是告别。
斐不太稳重的抬了抬眉梢,带蓝纳回去的路上也完全没有想明白。
蓝纳倒是很高兴,回到星舰之后立刻进了房间,一个人不知道鼓捣什么,斐猜测他是给双亲打电话,介绍自己的新朋友。
这种幼稚的行为,斐升入小学部就不曾再做过。
接下来,他便不再过分关注弟弟,只在偶尔休息,回星舰吃晚餐的时候,会和蓝纳交流几句。
蓝纳现在每句话都有新鲜事,他说奇怪的方言,以及托托是如何用自制的小弓箭,隔着两百米射中一只公的灰跳狐。
托托把跳狐蓬松的大尾巴送给他,蓝纳高兴了好几天,首都的朋友大多家世相当,不会如此纵容他,而且过分早熟,彼此之间勾心斗角,明争暗斗。
他们或许曾经有优点,但现在让蓝纳感到缺乏生气和乏味,他简直要把托托两个字变成口头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