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寒久
系统言简意赅:【去找无界谷的最高山,阻止正在发生的一切】
最高山。
形如鹰嘴,是以叫鹰嘴崖。
肉搏,抢夺,反杀,是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天策旧将悄无声息极致缄默,如果仇恨可以凝聚成实体,恐怕此刻无界谷上都是阴沉黑云。
被关押在这里的人早就摸清楚了无界谷的地形,他们打磨石块,用石刀来削暗器,又制造陷阱抓捕猎物,几乎茹毛饮血的生活了好几年。
……
当年之事有几人能明白其中阴险,将军一生为天子征战沙场,最后一战以少胜多打的整个匈奴种族几乎腰斩,却在关键时刻不得不得应诏返京,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他们从最初的困惑不解到犹疑不定,直到朝廷派了一个皇子来当主将。
临阵换帅乃是大忌,北凌王一心想要叫天策军为自己效力,却疏于乘胜追击匈奴,反叫其再度壮大,几乎摧毁了天策军用血肉铸就的所有功绩。
这些年打了歇歇了打来来回回折腾的没完,有人便想独自领兵继续完成老将军的遗志,不想刚有动作就被疑心谋反,若是不服轻则贬斥重则关押无界谷。
他们逐渐明白,北凌王就是一个极度自私又胆小的人,本性还带着天家子弟的狠辣,这样的人不适合当一军主将,更不适合来戍守边关。
从北疆飞去京城陈情的折子雪花一样,却自始至终无人理会,边将苦守城池十几载,不过是朝廷某些大官轻飘飘的一句“天策军又在闹事”。
闹吧,闹吧,天策军和北凌王不和,何尝不是隆旸帝的一种制衡手段?他不喜欢成年皇子,想要的从来就只有自己的皇位,偏偏最后死了,继承皇位的人是他最看不起的太子。
是非罪孽一场空,除了给大祁留下一地鸡毛,其他什么也没有。
鹰嘴崖上血撒满地,天策旧将夺刀夺枪,眼神黑幽幽的盯着被重重保护着的北凌王。
猎手和猎物的身份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够定义,就算是绝境,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风声鹤唳之间,北凌王抬手合掌:“好、好、好!真不愧是萧老将军带出来的亲将亲兵,本王不杀你们给你们栖息之地,你们反倒要杀了本王,怎么,杀了本王萧老将军就能回来吗?”
悬崖之上,身披兽皮的人依旧无声。
北凌王眯起双眼,居然拨开人群缓缓向前。
“成王败寇,萧连策只知道打仗不知道官场迂回,为了边军粮草更是三番两次与朝臣争吵……这粮草岂是能吵来的?得维系关系,再三请示,镇国公府绵延数代当年何等荣耀,腰背弯一弯和父皇说点好话这不就有了吗?”北凌王忍不住笑,“可惜镇国公和你们一样又臭又硬,告老还乡已经是父皇仁慈。”
一支流箭再度射出,北凌王偏头躲过:“瞧瞧,不就说了镇国公两句坏话么,你们就只会欺负本王年轻,怎么不去屠了那左相,当年的事他可没少出力。”
北凌王左右随从高声怒斥:“猖狂叛将还不束手就擒!”
对面是数十个站立人影,几乎瞧不见黑发,无界谷并非没有关押年轻人,只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人都已经四五十岁。
他们自年轻时就跟随镇国公,见过天策军最辉煌荣耀的时刻,是以不论谁再来当天策大将军,他们都觉得不够格。
更不用说眼前的北凌王,他们看透其笑面虎的本质,知道只要束手就擒,下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不过他们也老了,是该死了。
北凌王收了收笑:“本王现在可没时间陪你们玩,剩下的人在哪里,说出来可留全尸一具。”
对面人群甩了甩刀尖血迹,一个接着一个再度冲了上来,前方被围背后悬崖,侥幸活到此刻便更要死得其所,明知道是同归于尽的结局,仍旧前仆后继要杀了搅浑天策军的人。
他们气势凛冽,北凌王人马未战先怯三分,北凌王执剑劈开一道残刀,皮笑肉不笑的讽道:“力道不够啊,将军尚能饭否?”
他以剑逼退几人,“本王给你们找的这个地方如何?不缺吃也不缺喝,冷了还能有皮子穿,何至于对本王恨之入骨?就因为本王比不上萧连策?”
谁比得上萧连策,萧连策对天策军来说就是天上月光,是所有天策军的敬仰,所制玄鸟令时至今日依旧能叫人见了听话,可见当年风流英雄人物。
北凌王语气低幽转冷:“就是因为你们这样,所以才害了镇国公啊,天策军只知主将不知朝廷,惹父皇忌惮也是情理之中。”
“将军一心为了大祁!”忽的有人沙哑开口,“皇帝不信任他,是皇帝的错,你们都是一群伥鬼,趴在将军身上吸血!”
北凌王缓缓变得面无表情。
“你和皇帝一样自私懦弱,区区匈奴,何至于十几年不能覆灭?若是将军在此,哪有你叫嚣余地!”
有一种人,他可以接受自己胆小怕事阴狠自私,却不能接受这件事被旁人点出来,北凌王扯扯嘴角:“哦……本王不如旁人,可本王马上就要归京,下一个天子就是我,萧家如何,天策军又如何,杀了你们,再宰了靖南公,待到回京,明年这个时候刚好赶上给你们祭酒。”
他抬手举剑,“想来你们关了这几年,还不知道靖南公是谁,靖南公就是……”北凌王说到这里忽地止言,“等你们下去问问镇国公,帮本王打听打听他们有无九族关系。”
他率人步步向前,天策旧将巍然不动。
距离缩近,退无可退,石屑掉落鹰嘴崖,背后忽地传来道道暗器声音。
还是树枝,数不清的尖锐数枝流箭一样飞来,密雨一样打在北凌王随从的盔甲上,盔甲坚硬,刀剑都不能砍破,更遑论这种木头东西。
以卵击石,玉石俱焚,除了一腔孤胆,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
鹰嘴崖四周无数伪装人影显现,透着血气和戾气,北凌王余光扫过汗毛微微倒竖:“原来都在附近,倒省的本王去找,速去解决掉,谁杀的多,本王登基就给谁封候!”
恶战一触即发,鹰嘴崖四周喊杀震天,北凌王手提宝剑朝白发老将刺去,又被黑发人挡在前面,手无寸铁便双手紧握剑刃,北凌王瞳孔微微颤动,眸光闪过阴狠之色。
他猛地收剑想要划断来人手指,不想对方先行放手,叫他力气落空身形倒退几步。
“早瞧出你不是带兵的料,而今看来的确不过如此。”那名三十多岁的天策军从地上捡了一把卷刃的刀:“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以血肉铸就天策精魂,虽万死不忘旧主栽培。无以为报,只能手刃仇敌,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也觉得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乱石跌落,险象环生,北凌王几十年独修剑术,对上天策精锐居然也能不落下风。
他尤不敢掉以轻心,越是怕死越是谨慎,一步步将人逼至高山边缘,脸上才显露无边恶意。
“是本王赢,是本王活,你们这群叛贼也的确不过如此——”他猖狂道:“下去帮本王问候问候镇国公,也不枉天家与萧家相交一场。”
他重剑落下,对面下意识闪避,身后却空无一物,于是身躯骤然凌空倒去,北凌王笑意刚刚升起,袖口就猛地一重,原是跌落的人死死抓住了他的长袖,就算死也要拉着北凌王垫背。
他即刻挥剑斩断衣袖,额头都渗出了一层冷汗,然而不等脸上扭曲之意平顺,一道破空风声猛然从侧边袭来——
乱战之中,谁又能分得清谁是谁,北凌王抬眼,就见那原本要摔死鹰嘴崖的天策军被硬生生支住身躯,穿做衣裳的熊皮豹围之后,是一杆在悬崖边猎猎飞舞的萧旗。
那旗帜不算小,应是千人队伍的营旗,旗杆有手腕粗,和一个成年男人差不多高。
它就那样斜插在鹰嘴崖上,在狂风中稳固如铁,被挡住的天策军反应迅速,腰身一个用力又反杀上来。
北凌王连连后退,又要顾忌眼前,又余光四看,萧旗对他而言就是噩梦,初到北疆那些年费劲力气,才用王旗换了漫天萧旗——但现在,这个鬼东西又出现了,还是在他眼皮底下。
他下手愈发狠厉,已来不及去斩杀天策旧将,眼睛着了魔一样盯着那鹰嘴崖上的萧旗,几步上前就要将其斩落崖下。
不想周围天策军疯了一向扑杀过来,更有甚者以肉身护旗,北凌王脚下无法走动,低头看去,两个额头满是血迹的人拖着他,哪怕被他的亲随砍在手臂上也死不松开。
总有一个时刻,会叫人心底产生不可战胜的惧怕,北凌王双腿无法抑制的颤抖,剑刃即刻就要斩断脚下人的头颅。
这一剑没能落下。
反被一股巨力拍开,这一下叫他整个人都往后倒,抓着他腿的两个天策军也被揪起往反方向一扔,没有预想而来的疼痛,而是被一堵人墙接住,被养的结结实实头发乌黑的神武军埋头看来。
“兄弟,没事吧?!”
叫一声兄弟也不为过,原是老将为保小将冲杀在前,半途小将又来护着老将,抓着北凌王这种危险动作,全都是尚算年轻的天策军来。
他们大脑发蒙,看着眼前陌生的人陌生的盔,那头上的白翎那么干净,翎羽柔动丝毫不折。
又有一张极致漂亮的脸冲入视线,眉头紧皱满目担忧的问着什么话。
他们耳蜗嗡鸣听不清楚,几个瞬间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升天,否则怎么会看见天上的神仙嘘寒问暖。
无界谷山峰难寻,谁知何处是最高的山?
引沈融和萧元尧来此的不是系统,而是天策军这一路流的鲜血。
骚乱之中,沈融深吸一口气大喊:“援军已至!援军已至!!”
所有附近的人都朝他看去,沈融高举玄鸟令:“不必死拼!这是天策玄鸟令!萧将军带着援军来救你们了!”
玄鸟令,萧将军。
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听见这两句话连在一起。
鹰嘴崖上集体死寂一瞬,北凌王眼眸睁大,目光扫过沈融,贪婪的钉在玄鸟令上不动了。
……玄鸟令出,万军归一,谁手里拿着这个东西,谁就是天策军的下一个主人。
然而那玄鸟令周围是白发,是黑发夹白,还有纯然的黑,三代天策军悉数凑齐,一脉相承,眼神如炬,叫人轻易不能窥取。
有人在北凌王身边大喊一声“王爷小心!”。
身后刀风传来,北凌王侧身闪避,这一下没有砍断他的脖颈,而是砍掉了他的发冠。
华冠碎裂,头发散乱,对天家子弟来说,这是极不体面的一幕。
北凌王缓缓回头,见一人影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目光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不远处那些没有听见沈融声音,还在殊死搏斗的天策军。
他手中的刀子点在乱石上,轻轻一划石块就已经碎裂。
白刃黑背,削铁如泥,是龙渊融雪刀。
是靖南公萧元尧。
北凌王背后升起无尽寒意,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危险感知,这种感觉催促他转头逃命,然而脚步却钉在原地,心底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几个时辰前来报,靖南公前行方向尚在阳关,他又为何忽然来此,难不成就为了阻止他屠戮这些天策军?
为什么?
因为他也姓萧?
还是因为——他是萧连策的子孙后代。
神武军入阵将整个战局扭转,不仅撕开了已经杀红眼的天策军,还毫不留情将北凌王的手下一刀一命。
不收俘虏,不发一言,不予求饶机会,这支军队是天生的杀戮机器,是萧元尧和沈融万里挑一选出来的神武勇士。
北凌王:“本王明白了……你来救他们,你是个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干这种蠢事,萧连策和你是什么关系?旁支……直系?”
他看向萧元尧,三两息后,萧元尧眸光转回,掌心握着刀茎。
北凌王缓缓睁大双眼,像,太像了,这双眼睛,他年少时偷看仰望过无数次。
镇国公的车架停在宫门前,他十几岁刚从上书房回府,不巧路遇,下轿与镇国公行礼。
萧连策刚从宫里出来,回了句“五皇子安”,车帘里头动了动,一个半扎发的华衣小公子探了出来。
他虎头虎脑眼神如星,养的胖乎壮实,小小年纪就可见将门之姿。
“祖父,我来接您回府了!”
萧连策这才笑了笑:“福孙,还不问候五皇子?”
萧元尧趴在马车边上随手行礼:“五皇子安。”
萧连策无奈摇头:“福孙猖野,尚需驯教,五皇子莫要见怪,这孩子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祁凌微笑道:“无事,男孩野一点是好事,镇国公会起名,福孙为小犬,正和犬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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