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寒久
线人欲言又止,只得稍稍提醒道:“小人瞧着此次似是有些不同,那些兵卒虽还穿着夏衣,可却脚步轻盈整齐有序,整队无一人嘈杂,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郑高止笑:“我为将十余年,年轻时还于天策军中随兵三年学习战术,大大小小的仗从南打到北从北打到南,如今只不过来了一群病犬而已,如何与我相争黄阳?待到破城,即刻便拿了那大营主将祭旗!”
线人见状只得喏喏退下,他叹气跺脚,又恐说多引了郑高不快,线人多年游走在顺江两岸,早已是滑鱼一条。
此番便是大感不好,便连夜收拾包袱逃了。
顺江两侧均按兵不动,黄阳城内,连夜布施的粥篷已经搭建了起来。
沈融正式踏入这个世界的一隅,便遭遇了迎头痛击的惨状,他带着赵树赵果在城中跑了半个晚上,终于将还活着的百姓和乞丐全都集中到了一起。
萧元尧亦是没睡,议事到半夜实在心急就出来寻沈融。
黄阳县曾因造船业而繁盛,城中搭了一个宽大的戏台,此时戏台上红布蒙灰风化锈蚀,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开台唱过了。
百姓与乞丐在台下瑟缩拥挤,怯怯的瞧着那位说能给他们粮食吃的少年郎君。
沈融一身精细软白肤色,站在高台之上恍如世外之人。
他的眼中没有看过疾苦,前半生也没有经过风雨,于是便显得格外清澈有神,鼻唇眉眼没有丝毫脏污,浑身干净的就像是一个琉璃宝人。
又因为火光照耀,叫那细白脸色笼了光彩,眼眸流转之间,宛若神仙童偶活了一般。
戏台将这一切场景不断放大,深深刻入每一个黄阳百姓的眼睛深处,众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直到沈融与他们道:
“我乃萧元尧萧守备麾下之人,守备带兵入城是为抗梁,却目睹城中惨状,如今县令已跑黄阳无主,我们便自作主张从军中匀了口粮出来,从今夜起,每日布施两次,一人领取一碗,直到梁兵撤退,黄阳安定!”
“……什、什么?布、布粥?”
百姓嘈杂低声:“没听错吧……是真的要给我们吃的吗?”
“好像是……你们看,有米锅架起来了!”
让人快速信服的办法就是把事情做到众人面前,沈融亲自主持兵卒架柴烧锅,又加入干净井水,赵树扛了米袋在肩膀上,灰白杂米哗哗倒入沸腾锅中。
一时三刻,那香味便传遍了戏台四周。
百姓们呆住了,竟无人敢上前,有乞儿缩在角落,口水流了满地也不敢动作。
饿极了的人什么做得出来,他们敢冲上去抢兵卒手里的米,也敢去抢那口熬米的锅,他们敢做一切凡世恶劣之事。
但他们不敢冒犯沈融。
只因他站在那里,哪怕只有一人,却似身后有无限神影,清透目光只是垂下,就要让众人瑟缩敬畏。
这就是这个时代,人吃人,但人不敢不敬神,越是苦难加身,便越深信苍天有灵。
而他们从未见过沈融这样的灵,更不知道他并不属于这个时代,而是来自未来桃源,见过最好的生活,吃过最好的东西,是以才能这般无欲无求,看这一切事物都带着自然而然的怜悯。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便能比暴力更压制人心,直叫场中安静井然有序。
第一碗粥布下去的时候众人还愣着,等前面的人手里都有了碗,所有人才神魂归位,一边舔着碗里的碎米,一边眼神如惊鹿一样的看着沈融。
见他没有发怒没有说话,才敢大口灌下,多的也不敢再要,交了碗便听话的走到一边,双手双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缩了。
赵树赵果看的目瞪口呆,原本都做好了镇压骚乱的准备,现在却发现根本用不上,只要沈公子在这里,这些人就比营中兵卒还要听话。
沈融站着看了一会,掩唇悄悄打了个哈欠。
连夜布粥有条不紊,总算是挽救了这黄阳的根脉,沈融这才稍微放心,正要转身回住处,就见台下不远处,一身黑衣的男人正静静地瞧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沈融一愣:“老大?”
萧元尧这才抬步走来:“可困?可冷?”
沈融摇头:“在柴火旁呢。”
萧元尧:“你该休息了。”
沈融嗯嗯:“我也正想回去……”
“跳下来。”萧元尧伸出手:“来。”
就像双神山庙中,我们初遇一样。
沈融挠头:“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萧元尧轻声安哄:“不怕,无人敢不敬你。”
沈融叹气:“那好吧!”
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胳膊腿儿,看准时机就从高台落入了人间。
萧元尧捧了满怀软雪,一颗心总算是回了胸腔归位。
沈融享受着老大牌贴心服务,不禁暗道萧元尧现在盯他是不是有点太紧了,怎么出来跑个外活都要亲自来接回家。
他絮絮叨叨道:“你要不修个庙给我供起来得了,一天天的盯巴盯巴,我又不会跑你焦虑个什么劲儿……”
萧元尧一声不吭挨着骂。
沈融:“以后咱们人更多起来万不可这样,有损你威仪形象,知道吗?”
萧元尧嗯了声。
沈融听他漫不经心的嗓音,不放心的随机拷问:“你知道什么了就嗯。”
萧元尧思路清晰回:“以后要给你修庙宇,塑金身,供起来,若天下人都尊我,我也只尊你一人,如此这样,可对否?”
作者有话说:
融咪:这对吗?[问号]
狗尧:这很对![黄心]
第41章 还看?收你来了!
萧元尧的脑袋有自己的一套提词器。
此男选择性听讲已经炉火纯青,沈融给他划重点说这些考试都要考,萧元尧只会记住沈融给他划重点沈融真好。
气的沈融一路上都在手刀此男脑袋,却不知萧元尧自己打自己比这重多了,一天天还没上战场自己先杀掉了半根血条。
县令府上的房子大,尤其是睡觉的地方,里头睡床是一间房,隔了个屏风墙,外面还有一个用来小憩的睡塌。
沈融本来是想睡这里,还挨着窗户透气,萧元尧说什么都不同意,觉得外面的小塌对着门,闲杂人等进进出出的不安全。
“你可别后悔,咱俩调个位置各自都睡得刚刚好,现在还不知道要在这打多久,那小塌还没你长,你睡觉半条腿不得搭在外头?”
沈融洗漱完抱着鸳鸳被道,“我一个大男人睡外头怎么了,还怕给人看屁股不成。”
萧元尧侧头:“我就是不愿意。”
行,犟种病又上来了。
沈融:“好好好,你愿意难受就难受去,到时候可别说我没疼过你。”
萧元尧脑子自动捕捉了后一句,也不和他犟了,只抿着唇给他塞进了蚕丝被拍了拍道:“睡吧,忙一晚上了。”
沈融比他惜命:“你也休息会,养精蓄锐,到时候上了战场给我拿着龙渊融雪狠狠干对面,听到了吗?”
这下萧元尧点头了,还是很认真的那种。
两人总算到了一个频道,沈融也确实累了,没一会就抓着软软蚕丝被呼呼大睡起来。
萧元尧在外头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天快亮的时候起身去外头练了一会刀,又精神奕奕的去城墙附近看了看,黄阳县离顺江最近的地方在南城门,在城墙上极目远眺就能看见宽阔的江水。
江水那头,就是梁兵的地盘。
萧元尧带着一身寒气回来的时候,沈融才刚刚从床上坐起来。
听见外头动静还以为是果树兄弟,便扬声道:“果儿,果儿,水,水。”
睡一晚上渴死他了。
有脚步声进来拿着水杯抵到他唇边,沈融闭着眼睛狠狠灌了两口活过来。
“怎么是你?你刚起来吗?”沈融惊。
萧元尧:“起来有一会了。”
沈融:“哦哦,干啥去了一身露水的。”
萧元尧简短精悍:“练刀,巡城,叫赵树赵果起床,回来给你倒水。”
沈融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老大你一大早就这么精彩的吗?昨晚睡了才不到两个时辰吧?!”
萧元尧收回水杯:“还行,吃饭吗?路过火头营叮嘱他们给你做了蛋羹。”
沈融彻底没招了,老老实实的起床跟着高精力大佬去吃饭。
他要负责黄阳县内布粥这件事,吃完饭萧元尧就送他去了戏台,又叫赵树赵果寸步不离的跟着他,这才一个人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沈融双目放空:“这有时候领导太能干也不太习惯啊。”
赵树:“啊?沈公子是说守备吗?”他挠头笑:“我们守备从小就这样啦,雪狮子剪爪梳毛洗澡他都能一手弄完,换做旁人到第一步都要半天了。”
想起那个敦厚的能呼死人的肉垫图案,沈融深以为然的点头:“这精力,下地都能多种两亩红薯吧。”
赵果咳咳:“虽然守备力气很大,但他粗中有细,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郎君。”
沈融赞同:“这倒是。”就是有点犟,遇上他的事就是犟plus。
旁边粥锅咕嘟咕嘟的煮,沈融和赵家兄弟聊了几句就忙去了。
这一布粥,就是整整三天。
百姓们从第一天的尽是死相,到如今人人眼里都有了一点光,沈融看的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底层百姓是最容易养活的,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养分,他们就能顽强的活过来,可若将百姓看做猫狗,那自己也早晚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这几天沈融留意着前来领粥的人群,其中妇孺居多,老人乞丐也不少,看来真和那杂役说的一样,整座黄阳县能跑的都跑了,走的人必定搜刮完了一应吃用,也难怪这黄阳县还没迎敌,便先闹起了饥荒。
如若早前就从瑶城调兵,黄阳必不会沦落成现在这样,也不知道卢先生是不是看到了结局,才会力劝安王就近派兵,只可惜安王不知为何并没有听卢玉章的建议。
瑶城要是来兵,哪里还有他们州东大营的事儿?沈融越来越觉得这个时机实在是难得,差一分差一点他们都无法光明正大的搬家。
只是难免有些担心卢玉章,不知他在瑶城到底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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