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他眼角的那颗泪悄无声息地落下,却又被他迅速擦去。
声音有些哽咽,双拳握紧,是在试图积攒勇气,“那又如何,即使怀君不再是右相,不再是尚书主,也不会影响我们在一起。”
萧照临的目光终于落回了谢不为的脸上,他看着谢不为面颊上的一滴晶莹的泪,想要抬手拭去,却被谢不为本能地躲开。
他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滞在半空中的手,又半垂下眼,“你其实已经明白了对不对,如果孟聿秋不掌尚书,先不说朝中格局将会如何变化,只最显而易见的一点,尚书会乱,国邦会动荡,而百姓,也会不得安宁。”
他的眼神与言语中不再有任何情绪,而是完完全全出于君主立场的冷静考量,“丹阳郡府夏税一事是由你去办的,那你比我还要清楚,颍川庾氏仅掌了度止一部,便可以权谋私,害得丹阳郡府、害得丹阳百姓不安宁,若不是有孟怀君出手,此事便不会得到解决。
若是孟怀君当真不再掌尚书,这类事便不会再是个例,到时尚书人人心中只有谋权谋利,朝将不朝,国,也将不国。”
萧照临缓缓起身,走到了屏风旁。
琉璃屏上的淡淡光晕洒在了谢不为的身上,萧照临静站许久,是在等待谢不为的回应。
谢不为一直低头看着萧照临的那柄剑,突然,他回过头来,看向了萧照临,“即使是这样,那最关键的问题也不是出在我和怀君之间的感情上。”
他目光灼灼,像是汇聚了琉璃屏风上的所有光,言语有些锋利,“而是想要谋权而不顾百姓的那些世家,是想要揽权也不顾国邦的——陛下。”
萧照临像是完全不在意谢不为话中已可称为大逆不道的言语,竟是淡淡一笑,“可我们谁都知道,那些世家和,陛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
他再一叹,沉默须臾,才道:“你应当不知道,陛下已经见过孟怀君了,我虽也不清楚他们究竟相谈了什么,但再过几日,如果陛下会交给孟怀君差遣,那......”
他的神色凛冽了许多,“那日后,尚书便永无宁日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也许是无意,在萧照临走后,挡在谢不为和门外之间的琉璃屏风,竟然在顷刻之间倒塌。
琉璃玉碎。
化成了满地细碎光点,反射在了谢不为脸上身上。
乍眼看去,便像是用琉璃组成了一个精致无瑕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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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是有私心(二合一)
地上的琉璃碎片愈发暗淡, 窗外的清池荷塘也逐渐笼罩于一片惨淡的夕色之下。
阿北见到寝房内的场景时吓了一跳——
坐在满地狼藉中的谢不为衣衫破碎,青丝凌乱,只堪堪披着一件玄金色外袍蔽体,但仍旧可以窥见其下凝雪般的肌肤上的点点红痕。
而露在衣袍外的手腕上甚至泛着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 等他再靠近, 还瞧见谢不为的唇际颌边竟有一片模糊的血迹。
阿北顿时跪在谢不为面前大声哭了出来, 他想要触碰谢不为,却又怕会伤到谢不为,便只能手足无措地撇开谢不为身侧的琉璃碎片, 防止划伤了谢不为。
“六郎......六郎, 太子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可谢不为却丝毫没有反应, 眼神空茫地望着地上的琉璃碎片, 仿佛一个断了提线的精致木偶,没有一点生气。
阿北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他匆忙地爬了起来, 用袖子糊了一把脸道:
“六郎别怕, 我回谢府告诉主君和夫人还有五郎, 让他们替你讨回公道。”
但就在他转身之际, 他听到了谢不为沙哑无力的声音, “阿北,我要去孟府。”
*
到了孟府门前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阿北问过守门人后便回到了犊车旁, 隔着车窗帘对谢不为道:“六郎,门人说,孟相今日确实在府中, 你要不要进去?”
谢不为心跳一滞,顿时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知道,今日并非休沐,平常时候孟聿秋只会住在凤池台,根本没有时间回孟府。
但现在,孟聿秋却一反常态地回了府,这其中深意便与萧照临所说无二。
他不自觉抓紧了车窗沿。
他本抱有侥幸之心,毕竟以孟聿秋名望之盛,就算他与孟聿秋的关系公开,也未必能动摇得了孟聿秋的地位。
可,当他得知孟聿秋确实在孟府之时,他竟然连进去见孟聿秋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害怕从孟聿秋口中,再一次证实这个残酷的现实。
恍然之间,他竟听见了孟聿秋在唤他,“鹮郎。”
他立刻惊醒,便有竹香盈鼻。
他猛然掀开了车帘。
车外四周一片漆黑,天上一颗星子也无。
但孟聿秋的身姿却如风中挺竹,坚定地站在谢不为身前,对谢不为伸出了手,眼底满是笑意,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有着奇迹般的可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鹮郎,来。”
谢不为一怔,下一瞬,泪如泉涌。
他扑入孟聿秋的怀中,紧紧环住了孟聿秋的脖颈,哭得像一个孩童,“怀君舅舅,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孟聿秋同样紧紧抱住了谢不为,感受着颈侧滚烫的泪,便更是低头怜惜地吻了吻谢不为的额头,“鹮郎,我们不会分开的。”
谢不为哭到哽咽,泪眼也朦胧,湿润的长睫扫过孟聿秋的下颌,低低抽泣着,“可是,太子殿下说......”
“鹮郎。”孟聿秋温柔地打断了他,目光随着夜间的清风袅袅地拂过谢不为眉眼,再轻轻啄吻去谢不为眼角的泪。
言语中透着一股可以破除一切风浪的坚定力量,“只要你还想和我在一起,那我们就不会分开。”
谢不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攥紧了孟聿秋的衣襟,身子微微颤抖,还是有着患得患失的恐惧,“真的吗?”
孟聿秋横抱着谢不为入了孟府往寝房而去,温声笑道:“鹮郎,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谢不为感受着从孟聿秋身上传来的温暖,忍不住更是贴紧孟聿秋的胸膛,再一深深呼吸,那熟悉的竹香便萦绕周身,让他不自觉地渐渐安下心来。
他隔着衣服,在孟聿秋的左胸前留下轻轻一吻,“好。”
孟聿秋的脚步因那一吻略有一顿,随即低下头来,同样轻轻吻过谢不为的眉心,低声喟叹道:“鹮郎,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恰好,一阵清风吹得庭中竹林簌簌轻响,像是在附和孟聿秋的言语。
谢不为终于完全平静下来,虽此夜无月无星,但他的眼中却有着宛若星月的潋滟波光。
他从孟聿秋怀中抬起头,凝着孟聿秋的温润如玉般的眉目,“怀君,我亦是。”
孟聿秋房中灯火通明,案上还堆着不少卷轴文书。
孟聿秋主动向谢不为解释道:“是尚书的公文。”
谢不为一听“尚书”二字,才将将平歇的心便有一紧。
他拉着孟聿秋一同躺在床榻上,将自己蜷缩在孟聿秋的怀中,感受着孟聿秋的体温,听着孟聿秋的心跳,才有勇气小声问道:“怀君舅舅,你和陛下,见面了吗?”
孟聿秋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不为的后脊,像极了在哄慰受了惊而亟待安抚的孩童,“今日朝班之后,陛下确实召见了我。”
谢不为便猝然抱住了孟聿秋的手,略略抬眸,眼含焦急与担忧,“那陛下是不是因为我,不让你待在尚书省了。”
孟聿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替谢不为轻轻揉捏着泛着青紫的手腕,却也没有问这手腕上的伤是从何而来,只轻声道:“鹮郎,你会在意我不再是丞相,也不再掌尚书省吗?”
谢不为立刻回答道:“无论怀君舅舅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会在意。”
孟聿秋转又将谢不为手腕送至自己的唇边,轻柔地一下一下地吻着,“那我们之间,便不会再有任何的问题。”
谢不为听出了孟聿秋话中之意,他忙反握住了孟聿秋的手,“可是,如果怀君舅舅不再是丞相,不再掌尚书,那尚书省便会沦为朝中争夺的地方,朝局会动荡,百姓也将不得安宁。”
孟聿秋轻轻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是为安抚,“是太子殿下与你说的对不对?”
谢不为莫名有些心虚,疾疾辩解道:“是,可是我也明白,太子殿下说的都是真的。”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鬓边的碎发,看着谢不为眼底如珠玉一般的光点,“是太子殿下太过高看我了。”
“没有!”谢不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断然道:“太子殿下没有高看怀君舅舅,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是怀君舅舅掌尚书,那朝中局势只会更糟。”
孟聿秋却是在摇头,“不是,尚书稳固,并非是我一人之力,即使我不再掌尚书,尚书省也未必会让朝局动荡。”
谢不为怔愣住了,“怀君舅舅是什么意思。”
孟聿秋似有一叹,将谢不为抱得更紧,下颌抵在谢不为的额上,“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这与你无关,即使我们没有在一起,陛下也会借其他缘由发难,只是这一天来得早了一些。”
他再轻揉着谢不为的手腕,“我自然也有所准备,这并非是为了我一人的权势或是孟氏的门庭。
如今尚书省中,有不少与我志合的官员,即使他们大多官阶低微,但是,鹮郎,你也是知道的,朝中政令若想下达至民间百姓,还需他们去办,若是他们有所拖延,这其中便有不少可以转圜的余地。”
谢不为明白孟聿秋的意思,孟聿秋是想借尚书省中官阶低微但掌事实的官员之力,来掣肘朝中争权夺利的局势。
起码,能给其他有能力者留出可以操作的空间。
但同时,他也明白,这些不过是孟聿秋不再掌尚书之后的无可奈何之举。
就算那些官员可以完全按照孟聿秋的意思,拖延住朝中有所危害的政令,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世家高官们在察觉出其中的问题之后,必定会想尽办法扫尽其中的阻碍,而那些官阶低微的官员,便毫无还手之力。
谢不为一抬头,眼中满是忧虑,“可......”
孟聿秋再是一叹,轻轻捧住了谢不为的脸,两人的视线极近,像是要看进彼此的心间,“鹮郎,我想自私一点。”
谢不为清眸一动,是有讶异。
孟聿秋满眼皆是对谢不为的爱恋与珍重,“我这一生,也许已经过了一大半,这十多年来,我一直是为孟氏而活,为朝政而活,如果我不曾遇见你,这一切也没有什么。”
“可是。”孟聿秋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不为的唇角,“我偏偏遇见了你,还幸得上苍怜惜,能与你相知相恋相惜。”
孟聿秋忽然语顿,再无比郑重道:“我便突然有了私心。”
“我余生所求,不过是能与你相伴。”
他如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吻过了谢不为的唇,再往上吻过谢不为的鼻尖,吻过谢不为的双眼,最终停在了谢不为的眉间,“我不知道,这样自私的我,会不会令你不喜,但鹮郎......”
他的言语又突兀地一滞,似在压抑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甚至言语都不再温和沉稳,而是有些颤抖,“我还是想恳求你,让我自私一回,好不好。”
谢不为无法形容用言语他此时的感受,就好像,原本以为自己将要坠入悬崖深渊,却意外发现,这悬崖之下,竟是云端。
这片带有竹香的云,不仅用尽自己的全力,稳稳地接住了他,还想要竭尽自己的一生,温柔地包裹住他。
甚至,这片久居高位、受万人崇敬的云,还在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对他的潺潺爱意,而惹他不喜。
他的泪已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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