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急得谢不为将中衣一扯,香肩半露,再对着孟聿秋伸出了手,温热的水汽使得谢不为的面色更加红润了些,“怀君舅舅不陪我一起吗?”
孟聿秋脚步一顿,但也没有回身,只任谢不为握住了他的手,再轻笑道:
“我可以帮你沐浴,但不许做其他事。”
谢不为听得孟聿秋言语松动,干脆下了床,从后抱住了孟聿秋,贴在了孟聿秋的背上,用侧脸不断地摩挲着,又是故意装傻,“什么是‘其他事’呀?”
孟聿秋拿谢不为没有办法,转身过来揽住了谢不为的肩,再是笑叹,“鹮郎,今夜真的不妥,明日之后实在奔波辛苦,你的身子会受不住的。”
其实谢不为也是知道其中缘由,可他今夜也确实无比地想与孟聿秋亲近。
于是清眸一转,踮起脚对着孟聿秋的耳边呵了一口气。
“那便只用手,好不好。”
孟聿秋眼眸一暗,瞬即将谢不为打横抱起,继而室内水声激荡,间有缠绵嘤咛之声萦纡于氤氲水汽之间。
直到半夜方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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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声声诘问
会稽地方的天气, 虽不过仲秋,但早晚时候比之冬日,也相差不多。
越过一座矮山之后,举目眺之, 不远处的村庄还昏暗地浸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有风穿山道, 掠过惨白, 抹去了些许朦胧,便得见山下水田中已是略有干涸,浅浅的积水和着晨霭沉凝似冰, 微微闪烁着。
孟聿秋将马儿拴在了枯树下, 走近立在山岩边的谢不为, 稍稍松开了大氅系带, 将谢不为拥入了大氅之中,挡住了不时的寒风, 并握住了谢不为有些微凉的手, 细细揉捏着。
他顺着谢不为所眺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山下村中房屋不过显出了些许雾中影阔, 便有一叹。
“鹮郎, 现在时候还太早了, 晨雾都未消散, 不如先回营驻之处, 等天气清明了些再过来。”
谢不为感着全身的温暖,侧过身来靠在了孟聿秋的肩头,攀住了孟聿秋的手臂, 闷声道:“我又没说要去见他。”
谢不为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正是谢不为的养父。
自至了会稽郡之境后,谢不为就有些寝食难安。
孟聿秋看出了谢不为的心中纠结, 便在到了会稽郡城山阴城郊之时,状似无意地告知了谢不为,其养父如今就住在此处。
也在当夜的第二日清晨,谢不为便提议要和孟聿秋来城郊处走走。
孟聿秋并不拆穿谢不为言行不一之处,只轻轻一笑,垂首言语时,出口的气凝成了淡淡团雾,化在了谢不为的耳畔,“那我抱你回去?”
谢不为果然不应,兀自搂紧了孟聿秋的手臂,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沉闷。
“我们已经行了五日了,等过了山阴城,再有五六日便能到鄮县。”
孟聿秋对谢不为总是极尽耐心,即使谢不为这一句话不过是无言时的随口一语,但孟聿秋还是温声应和着。
“是,路程已过了大半,余剩时候也不必太过着急,可以在此多停留一日,明日后日再启程也未尝不可。”
谢不为轻“嗯”了一声,侧脸蹭了蹭孟聿秋的肩头,又是一阵沉默,再道:“他为何想见我。”
孟聿秋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不为的脊背,“鹮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使是他为了一己私欲有错在先,但他也用心抚养了你十八年,对你也未必没有父子爱护之情。
许是前些日子的重病,让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才想在临了之前再见你一面吧。”
谢不为听了孟聿秋这一番话,心中顿生酸涩,却也想不明白缘由,只更加抱紧了孟聿秋,用力汲取着孟聿秋身上的温度,使自己能够好受一些。
而孟聿秋也不再言语,将大氅更裹紧了些后,便由着谢不为再次缄默。
两人相拥着站在山岩边,墨绿包裹着赤红,是现下萧瑟秋景中唯一的亮色。
等到谢不为复从孟聿秋怀中抬起头时,一轮澹澹白日已然彻底破开了昏暗,消散了晨雾。
再望向山下村庄,已是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还不时有鸡鸣人喧之声传来,像是一幅原本暗沉的山村图画陡然活了过来。
谢不为看着这番景象又愣了片刻,直到晨光攀至林梢,洒入他的眼中,白光一现,也令他灵台一明。
他仰首看向了孟聿秋,在大氅之下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抿了抿唇道:“我想去见一见他。”
清晨初明时,村中小道上鲜有人迹,但道路尽头一颗枯树下的草屋内已有书声琅琅。
谢不为和孟聿秋驻足在草屋窗外,看着屋内三五稚子正捧着几张泛黄纸页大声朗诵。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忽有一子停了下来,扭头对着掩于门后的角落问道:“先生,硕鼠就是大老鼠的意思吗?”
屋内其余稚子闻之皆大声笑了起来,但在听到“嗒嗒”拐杖声后,又都安静了下来。
谢不为也莫名随之屏息。
“嗒嗒”之声渐近窗边,先是一根褐色的拐杖进入了谢不为的视线,再然后,谢不为看到了一位行步伛偻的老者,身穿灰色复衣,头发已是花白,脸上也满是皱纹。
但其双目清亮,依稀可推见其年轻时眉宇间的清隽,便比之寻常村中老者,多出了几分清雅之气。
谢不为握着孟聿秋的手略有一颤,他知道,这位老者便是谢席玉的生父,也是他的养父——谢皋。
谢皋虽原为陈郡谢氏家奴,但并非是什么粗使下人,而是谢家的家生子,自出生以来便跟随在谢翊身旁。
而谢家对待家奴仆人又从来宽和,谢翊更是将谢皋当做半个兄弟,是故,谢皋日常所使所用,包括所受的教育都与谢翊没什么分别。
后谢翊一人隐居会稽东山,谢皋便住在了谢家会稽庄子里,以便可以时常与谢翊相见。
再后来,便是谢楷夫人诸葛珊有孕,前往会稽庄子静养待产,后诞下一子,而恰巧谢皋的妻子也在同一天产子。
谢皋便竟凭借谢家众人对他的信任,将两子相换,直到谢不为十八岁时,此事突然被当年的产婆揭发,谢家就将谢不为接回了临阳,并将谢皋赶出了谢家。
此时谢皋并未注意窗外,只停在了发问稚子的身侧,笑着对那稚子道:
“‘硕’确实是大的意思,但在此诗之中,‘硕鼠’却并非大老鼠之意。”
他话音还未落,便有另一稚子好奇地站了起来,歪头对谢皋询问道:“那‘硕鼠’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谢皋捋了捋灰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后道:“此诗中的‘硕鼠’指的是人。”
那站着的稚子瞬间瞪大了眼,“人?鼠怎么会是人呢?”
而那最先发问的稚子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阿娘这些天夜里总是抱怨,入秋之后老鼠便喜欢钻入粮袋里偷麦,如果‘硕鼠’指的是人的话,那指的是不是就是那些偷麦子的人?”
谢皋闻言欣慰一笑,“不错。”
那站着的稚子也是思考了一会儿,再道:“那这首诗就是在骂那些偷麦子的人吗?”
谢皋揉了揉那稚子的发揪,“是,但不一定是偷,而是用其他方式将麦子拿走。”
此言一出,屋内稚子皆眼巴巴地望着谢皋,等待谢皋的下一句话。
谢皋捋须的手有一顿,再是一笑,看了看屋内众子,“此诗中的‘硕鼠’其实指的是受百姓奉养的官员,他们不事农稼,却能获田间之粮,但在暖衣饱腹之后仍觉不够,还要变本加厉地从百姓手中拿走更多的粮食。”
便再有一稚子双眼一亮,“哇!那当官可真好啊,我以后也要当官!”
这话一出,站着的稚子便立即发笑,“可这首诗是在骂那些官,你也想被骂吗?”
谢皋及时出言解惑,“不是所有官都是‘硕鼠’,而是那些贪得无厌的官。”
再对着说要当官的稚子微微一笑,“若是有一天你当了官,一定要记住,不要成为‘硕鼠’,而要成为受百姓称赞的好官。”
屋内稚子皆有些似懂非懂,但都齐声应下。
窗外谢不为看着谢皋为稚子们讲解“硕鼠”一词,心下竟有震颤。
——能循循善诱给这些尚不通人事的稚子耐心讲清人世大道理的谢皋,怎么会是做出以私欲行换子之事的奸邪小人。
一种莫名的念头在心中盘旋,他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却被孟聿秋揽住,他便下意识回身抱住了孟聿秋,声音有些颤抖,“怀君舅舅,我们走吧。”
孟聿秋神色微凝,颔首之后便欲半抱着谢不为离开。
可也就在此时,他们的动静却被屋内稚子注意到,“先生,外面有两个神仙诶!”
谢皋似有所感,猛然回头,刚好看见了谢不为的侧脸,手中拐杖竟颓然落地。
他呆愣在了原地,却本能地对着窗外的谢不为呼唤道:“阿宝——”
谢不为的脚步猝然顿住了,孟聿秋也停了下来,低头看着眼角已泛了红的谢不为,轻轻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既然已经来了,就与他说说话吧。”
谢不为没有回答,只将头埋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是为了逃避。
而谢皋却在稚子们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草屋外高大的枯树上零落着几片枯黄之叶,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飘在了谢不为和谢皋之间,再微微旋转几圈后,终是轻轻落了地。
谢皋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踏上了那几片枯叶,走近了谢不为,低声颤语,“阿宝,你是来看我的吗?”
谢不为闻言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没有回答。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的背脊,对着谢皋点了点头,“叨扰谢先生了,我和......鹮郎是特意来拜访您的。”
谢皋一怔,看了看孟聿秋,再看了看躲在孟聿秋怀中的谢不为,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对着孟聿秋稍躬了身,“那便请贵人纡尊与我回寒舍吧。”
孟聿秋也同样对着谢皋躬了躬身,“有劳了。”
稚子们好奇地尾随在后,主要是围在孟聿秋和谢不为身旁,但在到了谢皋家中时,又都自觉离开。
在此过程中,谢不为始终没有从孟聿秋的怀中抬起过头来。
直到谢皋引了他们坐在草垫上,再兀自“噼里啪啦”地忙活什么的时候,谢不为才终于愿意直起身来。
他迅速瞥了声音的方向,但在看到谢皋的背影后,握着孟聿秋的手又是一紧。
孟聿秋安抚地拍了拍谢不为的手背,贴近谢不为的耳廓,轻声道:
“谢先生是在为我们准备朝食,要不要留下用一些?”
谢不为已是垂下了眼,看着简陋的草垫上的纹路,沉默须臾,才微微点了点头。
孟聿秋便对着谢不为笑了笑,“谢先生见到你很是高兴,鹮郎,如果你有想问的,不妨趁此机会问他。”
谢不为心下一颤,倏地抬头看向了孟聿秋。
他并不意外孟聿秋能看出他心中所想,只是他仍在犹豫。
在他听见谢皋唤他“阿宝”时,脑中便有一痛,似是在自动回想原主的记忆。
但即使他已经想了一路,却都没有在原主记忆中找到任何原主与养父养母相处的细节,就像是凭白空了一块记忆,就连“阿宝”二字都不曾在原主的记忆中闪现。
可他却又本能地知晓,谢皋口中的“阿宝”就是他。
不等他再细想其中诡奇之处,谢皋已是捧着一大碗面疙瘩放到了谢不为面前已有些破损的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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