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谢不为的目光掠过了那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疙瘩,停留在了木案上的破损处,心下便有生疑。
即使他对谢席玉印象并不好,但谢席玉既然愿意在谢皋重病时亲自前来照顾,那便可以大略知晓,谢席玉平时总不至于不会赡养谢皋。
不说谢席玉动用谢家财力,只说谢席玉身为四品文官的俸禄,都应当能让谢皋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可为何谢皋却还是住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中,甚至还要靠教导村中稚子来勉强糊口?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时,谢皋又拿来了三副碗勺,再与他和孟聿秋隔案而坐。
谢皋在婉辞孟聿秋的帮忙后,亲自为谢不为和孟聿秋盛了面疙瘩。
孟聿秋的那份是由孟聿秋自己接过,但谢不为的那份,却是谢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推到了谢不为的面前。
谢皋的长眉也已泛了白,眼皮也显得有些无力,耷拉在清亮的双目上。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开了口,“阿宝,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面疙瘩,要不要吃一点?”
不知为何,谢不为在听到谢皋这句话,竟在一瞬间潸然泪下。
他霎时捂住了自己的眼,可双肩却在不住地颤抖着。
孟聿秋和谢皋皆有慌乱。
孟聿秋立马抱住了谢不为,好让谢不为能躲进自己的怀中,并轻轻拍着谢不为的脊背,低声哄道:
“鹮郎,不哭了,不哭了,我在这里呢。”
而谢皋则是有些手足无措,手中的瓷勺也“当啷”坠了地,摔在了草垫上,留下了一道泛着淡淡油光的痕迹。
谢不为又再一次埋入了孟聿秋的怀中,起初还是在无声地哭泣,后来,便是越哭越大声,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在放肆地宣泄着自己心中的不满。
但与此同时,他的脑中却还是一片空白,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哭得这么伤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不为终于止住了哭泣,而孟聿秋胸前的衣服早已被谢不为的泪湿透。
谢不为慢慢从孟聿秋怀中直起了身,双眼略有些红肿,却还是看也不看谢皋,只沉默地拿起了碗中的瓷勺。
碗里的面疙瘩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却没有任何犹豫,木然地一勺一勺地送入了口中。
孟聿秋想要阻拦,可在看到谢不为的神情后却止住了手,怔了片刻,便轻轻为谢不为顺着背,“鹮郎,吃慢一些。”
谢不为略有一滞,动作终于稍缓了下来。
在碗见了底之后,谢不为便放下了瓷勺,牵住了孟聿秋的手一起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谢皋见状也连忙站起了身,朝着谢不为的方向追了两步。
谢不为似是听到了谢皋的脚步声,突然顿住了。
但他没有转身,只站在随着秋风“嘎吱嘎吱”微动的木门边,望着不远处大块大块的金黄色的田地,那里已有不少农人正在弯身忙碌。
“为什么。”谢不为的声音里满是浓重的鼻音,是痛哭过后的痕迹。
他问得并不清楚,但谢皋却浑身一颤,双手撑在了拐杖上,像是快要站不住。
谢不为没有听到谢皋的回答,深深地闭了闭眼,再慢慢地睁开,清眸之中满是细密的红血丝,重复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替谢席玉偷走我的人生。”
“为什么在做了这样的事后,却在重病之时还想要见我。”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关心我。”
他句句诘问,句句锋利。
可他的语气却是十分平淡的,平淡到像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在冷漠地诵读着有人提前撰写好的问句。
可即使如此,谢皋却随着这一声声面色越来越苍白。
但到了最后,谢皋也没有回答,只已是抬不起头来。
他看着地上被泪打湿的尘土,颤着声音道:“阿宝,对不起。”
“阿宝,我对不起你,我是一个罪无可恕的罪人,你永远都不需要原谅我。”
谢不为无声地冷笑了一下,便牵着孟聿秋大步离开了这里。
可他却始终能感觉到,谢皋的目光在一直追随着他,不曾有过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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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换子端倪
谢不为牵着孟聿秋停在了来时的山岩边, 却没有再眺山下村庄,而是举目望着万里长空。
秋日的天空算不得晴朗,有大片大片的流云盘旋于天际与远山之巅的交接处,沉沉地压向了此山。
看得久了, 心里便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慢慢收回了眼, 回身挨入了孟聿秋的怀中, 阖上眼闻着淡淡的竹香,才略微平静了些。
孟聿秋只无言地揽住了谢不为的腰,他知道, 谢不为现下需要的不是谁的安慰, 而是一个安静的环境, 能让谢不为自己沉下心来梳理心中纷乱的千头万绪。
谢不为身处此处, 又见到了原主的“故人”,便不免想到了原书中原主被赶回会稽庄子后就遇刺杀的剧情。
他虽然已经改变了这个剧情, 但并不代表他可以忽略藏在其中的“幕后黑手”。
究竟是谁对原主、也是对他怀有杀心。
之前, 他几乎断定,是谢席玉的嫌疑最大。
可在有了与谢席玉为数不多的相处后, 他心中竟有了动摇。
如果谢席玉当真想要除掉他, 那么即使他不回会稽庄子, 谢席玉也可以对他动手。
但很显然, 谢席玉除了经常对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外, 似乎都未曾对他做过任何阻拦之事。
那如果不是谢席玉,又究竟还有谁会有杀了他的动机?
另外,就是导致现今局面的最为关键之事——家奴换子。
其实这件事早已有了可以自洽的逻辑, 毕竟谢皋换子,是切切实实让他的亲生儿子得到了世家公子的身份,且即使事情被揭发, 也并未对谢席玉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是故,似乎谢皋冒险换子,其中便也没有什么疑点或是冤情。
但,在今日得见谢皋之后,即使谢不为没有原主的记忆,也并不了解谢皋平日里的为人,可谢不为却本能地觉得,谢皋并非是那般奸邪小人。
况且,此事中有一个极易被忽略的疑点。
那就是,为何得知其中实情的产婆会在十八年后突然揭发此事真相。
如果产婆完全是出于正义,那为何要生生拖了十八年才出面;
如果产婆是因为利益,那既然谢皋之前能让她闭嘴不言,怎么十八年后她却突然和谢皋撕破了脸。
毕竟,谁也不知道揭发此事后,谢家是会感谢她,还是会追究她的责任。
而就谢不为所知,谢家确实没有特意感谢这个产婆,但也没有特意追究,只当她是功过相抵,与谢皋一并被赶出了谢家恢复了平民之身。
突然,谢不为心下一坠,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谢皋被赶出谢家后就定居在此,那那个产婆呢?她被赶出谢家后又去了哪里?
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家奴换子一事中定然还有不为人所知的隐情,而这隐情便与原书中原主被刺杀一事相关。
谢不为忙从孟聿秋的怀中抬起了头,微微红肿的眼中映着天上的流云,像是有海浪在眼底翻腾,“怀君舅舅,我想要查清楚这件事的原委。”
不等孟聿秋反应,他更是握紧了孟聿秋的手,再急切地补充道:
“这件事一定没有那么简单,对我也很重要。”
孟聿秋温和地笑着引袖为谢不为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痕,他没有问谢不为究竟为何突然会有这种想法,只第一时间温声应下,“好,我们将这件事查清楚。”
他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牵着谢不为慢慢走向了马儿,“鹮郎,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从哪里查起,我都会帮你。”
谢不为心下漫生出了暖意,索性换了个方向上马,好让自己可以与孟聿秋在马上面对面相拥。
他靠在孟聿秋的怀中,抬手摩挲着孟聿秋胸前为泪所湿后略略有些发干发硬的衣襟,“怀君舅舅,我想找到那个产婆,她一定还知道更多。”
孟聿秋用大氅将谢不为裹住,轻扬马鞭往营驻处去,再低下头来,目光温柔地拂过谢不为的双眼,笑着颔首。
“好,我会传信让他们去寻当年产婆的行踪,一有消息我就会告诉你。”
谢不为终于舒出了一口气,紧紧地攀住了孟聿秋的脖颈。
眼底海浪平歇,唯剩粼粼情意波澜,“还好有你在,怀君舅舅,不然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孟聿秋忍不住微微垂下头来,吻在了谢不为的眉心,轻声似和风。
“鹮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焦急不要害怕,孟怀君此人、此心都甘愿为你一人所用。”
谢不为如何不明了孟聿秋的情深,方才种种所有的负面情绪皆因孟聿秋此句而一扫而空。
他便更是贴近孟聿秋的胸前,听着孟聿秋“砰砰”的心跳,万般柔情皆化为一句缠绵低唤,“怀君——”
此声便如马行中的清风,掠过了山间草木,悠悠飘向了远方。
等到了营驻之地,他们二人还未来得及下马,便有一缣巾黑衣之人从主帐之中钻了出来,小跑着来到了马前。
此人面容清秀,气质也是不俗,本可称是一表人才。
但不知为何,其行止原本也与常人无异,可偏偏就是比常人多了几分“至纯”之气。
如此,也就没了那世家公子身上理应有的清贵,反而像是布衣士子那般质朴。
而此人,便是谢不为的表哥,也就是谢翊选中的新任鄮县县令——诸葛登。
诸葛登像是没有意识到谢不为和孟聿秋之间的暧昧氛围那般,径直趋步凑到了谢不为面前。
看到了谢不为微微红肿的双眼便稍有一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六郎怎么出去一趟竟哭了?”
说罢,他又抬手挠了挠头,还弄乱了头上的缣巾,显得颇有些苦恼。
言语也非对着谁,倒像是自言自语,“父亲母亲让我照看好六郎,可六郎现在哭了,我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谢不为与诸葛登几日相处下来,已是对诸葛登慢半拍的反应以及时不时的自言自语见怪不怪了。
他便对着诸葛登展颜一笑,“没什么,不过是晨间的风大了些,一不小心迷了眼。”
诸葛登丝毫没有怀疑,在又愣了一会儿后,也丝毫没有掩饰地重重松了一口气,再道:
“此处离山阴城不过一个半时辰的路途,雾也已经散了,不如早些出发,也能早些见到表妹。”
诸葛登口中的表妹便正是谢不为的长姊谢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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