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月当明
而萧照临则是黑眸微沉,又悄然朝窗外看了一眼,正有一道黑影倏忽而过——便是准备强行以武力“解围”了。
不过,这些犹豫、思索只发生在转瞬之间。
下一息,谢不为便神态自若地作势去拿那块白玉,可在指尖才将将触及白玉之时,他却又猛然收回了手,再浑身一颤,诚惶诚恐道:
“这玉我不能碰!”
顾泰那古井水般的眸中顿生了波澜,屈指轻轻敲了敲案侧,有些意味深长道:“为何不能碰?”
谢不为略显迟疑,后又状似神秘,刻意放低了声道:“因为,这块玉上——乃有王气!”
话出,不等顾泰反应,便兀自滔滔不绝,“幼时,我跟随家中长辈习辨玉之能,长辈曾道‘凡间之玉自有优劣真伪,乃供我们凡人经营谋生,但有一类玉,却是我们不该碰、也不能碰的’。”
言至此,他再佯装颤抖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那便是此类萦有紫气的帝王之玉,相传,只有帝王公侯才有资格得到此玉,我又何敢亵渎?”
顾泰一怔,显然没料到谢不为竟会有如此说法,而在他身后的长屏之中,又忽然传来了一道极为微小的声响。
他很快正色,皱眉问道:“老夫怎么从未听过如此说法,你又如何能看到这所谓的‘王气’‘紫气’?”
顾泰虽是疑问,但却恰恰说明了,他反而是有些将信将疑。
谢不为心中提起的那口气陡然松懈了,他这才察觉到,他背后贴身的衣衫,不知何时已为冷汗湿透,此刻正透着阵阵的凉意。
他方才是在赌,赌这块玉也非顾泰随手得来,甚至是在赌,这块玉会不会与琅琊王氏或是五斗米道有所关联。
这般,他这套说法定是正中琅琊王氏与五斗米道的心思,顾泰便不好确定他与萧照临身份的真伪,且出于谨慎,顾泰也一定会分心于此,转而将消息告知琅琊王氏或五斗米道。
而再退一步,即使这块玉当真只是顾泰随手而得,但这番话也有化解眼前之危的希望。
这是因,顾泰既做出交出陆云程一家而讨好琅琊王氏的行为,又与五斗米道暗中勾连,便多少能体现出,顾泰的欲为王侯之心。
那么,他的这句“吉语谶言”,也或许能让顾泰放松警惕。
并且,还有最为关键的一重原因——
谢不为稍凝了凝神思,再恭敬地答道:“不敢有瞒顾大人,家中长辈曾追随......孙大人,便知晓这种不为寻常人所知的‘天意’,也侥幸习得了辨别‘王气’‘紫气’之法。”
语顿,再更是垂首道:“而我二人前来吴郡,最主要的原因,其实不是为了金银俗物,而是听说......”
他抿了抿唇,语调慎微,“樊大人也在吴郡,便想前来追随。”
——是了,这最为关键的原因便是,谢不为曾了解过,五斗米道十分崇信“天意”,他们的教义便常有此类“紫气”“王气”的说法。
而只要他将这种说法道出,不管顾泰对他们还有没有疑心,但至少在与五斗米道确认之前,顾泰便不会轻易有所举动。
顾泰果然神色冷肃,“你说的孙大人与樊大人的是谁?”
谢不为故意战战兢兢,“是我们五斗米道的历任教主,孙益大人与樊鸣大人。”
顾泰眸中又划过一丝冷光,这次,他沉默了半晌,再问道:
“你又是如何得知......樊大人如今在吴郡?”
谢不为这下竟露有悲恸之意,“是孙昌大人,在鄮县时传信与全国各州的教徒,要我们筹备物资,再运来吴郡,以成大事,但不想......”
话至此,又哽咽到再不能续言。
萧照临赶忙扶起了谢不为,替谢不为接着道:“顾大人若是不信,我们可让家人将孙昌大人的手笔寄来,以供顾大人核准。”
面对谢不为与萧照临的“剖白”,顾泰即使已暗暗承认了顾家与五斗米道关系匪浅,但却仍保有疑心,也未给谢不为与萧照临留有任何实证。
因为能知晓现今五斗米道动态的除了五斗米道的忠实教徒之外,还有——朝廷之人。
又即使谢不为与萧照临表现得再如何天衣无缝,还与朝廷未有半分关系,顾泰也始终觉得他二人并没有如此简单。
谢不为哽咽之余,暗窥到顾泰面色仍是凝重,便知顾泰是还未彻底放下疑心。
他又佯装整理了一下情绪,再对着顾泰稍稍俯身道:“我们此番携重金而来,也是为了助樊大人能快速重建五斗米道。”
他敛眸,却暗暗瞥向了顾泰身后的长屏,“家中长辈道,我们五斗米道乃是乘天意而生,又借民心而起,我虽不敢有触天意,但可助樊大人——笼络民心。”
顾泰身后的长屏之内果然又传来了一道声响,但谢不为只作不察,再继续道:
“而用金银笼络民心的各种法子当中,最能有成效的,便是建桥修路筑堤,只要我们用樊大人的名义修建此类,百姓又岂会不追随樊大人?”
自古以来,基建都是民间最为要紧之事,但非官方主持,民间便少有世家富豪愿意出资修建,毕竟,其所需耗费,是万金都不止的。
顾泰也有一愣,旋即冷声问道:“你又如何能拿的出如此巨资?”
谢不为仰首看向了顾泰,难得露出了笑意,“顾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汝南言氏与晋兴裴氏,是从中朝南渡之后,便一直在广州经营,所累家产,自是足够樊大人在吴县有所作为。”
顾泰眉间的褶皱更深,似有喃喃之语,“汝南言氏、晋兴裴氏......”
但还不及他深思,长屏后突然又传来了动静,且这次,这动静已是足够让堂内之人皆能听见。
谢不为与萧照临也再不能装作不察,而是自然而然地往长屏后看去。
顾泰神色稍变,也未有任何解释之意,只直直起身,走到了长屏之后。
随后,谢不为与萧照临便听见了几句低语。
又不过片刻,顾泰便走了出来。
这次,则是站在正案之前,对着谢不为与萧照临道:“你们若是有心,便先去做这件事,有了眉目之后,再论其他。”
言讫,便命侍从将他二人请离。
回到犊车上后,谢不为才算是完全松懈了下来。
他只觉浑身黏腻得有些难受,也无端有些酸软,便不自觉地半依在了萧照临怀中,一下一下地缓缓喘息。
不过,这次虽惊险万分,却也误打误撞实施了他二人的计划。
他们原本就打算找机会袒露欲以修建桥路等而助五斗米道重建的心思,因为这般,不仅有希望快速接触到现在五斗米道的核心成员,甚至于,也有希望直接找到樊鸣。
而且,也更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吴郡当地的建材,这样,萧照临也可以趁机调查太湖长堤之事。
可谓是一石二鸟之计。
萧照临轻抚着谢不为的脊背,等谢不为稍稍有所好转之后,才开口道:
“这顾泰疑心甚重,恐怕他还是会继续调查我们,只好在晋兴郡与吴郡相隔几千里,他很难当真寻到什么破绽。”
谢不为又偎在了萧照临的膝上,半披的长发顺势而落,与萧照临的玄金外袍相纠缠,错眼看去,一时有些不分你我。
他缓缓点了点头,却又忽然生了担忧,“但他也可派人去临阳探查......总归是,越快越好。”
话顿,眉心一蹙,再道:“殿下,你觉得,那长屏后的人,会是樊鸣吗?”
萧照临闻言沉吟了片刻,微微摆首道:“应当不是樊鸣,若是樊鸣在此,顾泰便不会等到那人如此明示,才去见那人。
而且,如今樊鸣也应是十分谨慎的,轻易不会出现,至少,不会出现在如此人多眼杂之地。”
他徐徐垂眸,看着谢不为耳后微微弯曲着的几缕青丝,“但那人也应是五斗米道中身份极为重要之人,不然,也不能令顾泰首肯此事。”
谢不为也表赞同。
之后,两人又相谈许久。
不过,其间,谢不为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越来越平稳,直到他一双长睫不再如蝶翅微动,萧照临也随之不再言语。
他如此凝视谢不为许久,又不禁轻轻解开了谢不为的发带,令那乌亮的青丝如瀑而落,末梢蔓延垂满了他的衣摆,发间的清香便就此散溢而出,彻底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神。
今日若非谢不为临机应变得当,他们便不会再有如此顺利推进计划的机会,也可能,再也不能完成彼此心中所愿。
想到此,萧照临的黑眸之中,逐渐漫出了浓重的情思,而这情思,又令他再也无法从谢不为身上移开眼。
终于,在犊车将停之际,他也再无法克制住心中涌动的情感。
便缓缓俯身,于谢不为的眉目之间,印下了轻轻一吻。
第147章 疑窦丛生
吴郡吴县境内水系复杂, 有碍道路,且自太湖决堤之后,多处乡镇的桥梁都被冲毁,至今也没有重建, 以致百姓来往生活不便, 愈发困苦。
故与顾泰相商之后, 谢不为和萧照临便决定为这些乡镇重修桥梁。
不过,在正式出资之前,谢不为和萧照临提出要先亲自去当地看一看, 而顾泰倒也没有反对, 还命顾庄与他们一道前去。
谢不为知晓, 顾泰此举, 是明着让顾庄监视他们。
但他也并不在意,因为就这些日子来, 他对顾庄的了解, 以顾庄的头脑、城府,莫说监视他们, 反而还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助益。
就譬如现在, 他们三人来到了吴县辖下周镇的一处酒楼中, 等候当地官员及负责采买建材的商人到来。
而在此期间, 顾庄则一门心思与谢不为攀谈, 甚至已经到了有问必答的程度。
谢不为先是与顾庄漫聊吴郡风月,再多询城中名士逸事,等顾庄彻底放松下来后, 他眼波一转,状似不经意地提及。
“听说这周镇距太湖不远,所以当时受灾也最为严重, 就是不知,明明这太湖长堤乃朝廷督建,怎么竟不比寻常河堤来得坚靠。”
顾庄此时已有些微醺,闻言也未多想,便随口接道:
“你是不知,正是因这太湖长堤乃朝廷督建,所以里头的门道可就多得很,桩桩件件堆起来,面上是好看了,可里头却什么也不是,不过几场暴雨,就现了原形。”
谢不为执杯的手指略动,暗暗与萧照临对视一眼,再佯装惊奇,“我们世代行商,素来也有这般不与外人知的‘门道’,但不知,朝廷之中竟也有如此多......”
话至此,便似讳言,转又故意压低了声,便显得十分谨慎,但偏又做足了好奇的模样,一双清亮的眸子瞬了瞬,唇侧笑涡微显。
“那顾公子可知道,这太湖长堤里的门道,是哪位大人主持的?”
顾庄看着谢不为眸中微光,一时竟有些晃神,等反应过来后,却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可说的内情,笑了一声便道:
“现在朝中都已知晓,此乃汝南袁氏的‘本事’。”
萧照临的面色瞬即沉了下去。
而谢不为心头一跳,但神色不改,又继续问道:
“此事我倒也略有耳闻,只是难免有些诧异,毕竟汝南袁氏乃士族之首,竟也瞧得上这点微末的油水。”
语顿,他敛袖为顾庄斟了一杯酒,以两指推至了顾庄面前,再更是故意低声道:
“莫不是旁人所作,而让汝南袁氏担了责?”
顾庄咧着嘴端起了酒杯,一口饮尽之后,摆了摆手,“非也,你别看那汝南袁氏是为后族,高居庙堂,贵不可言,但私下里,与我们也没什么不同,这件事,若无他们袁氏的意思,谁又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他见谢不为一时没有表态,以为谢不为是不信他,便又急道:
“他们才不是什么清风朗月之族,反而行事霸道,有袁氏在的地方,谁敢干涉?就像这次修建太湖长堤,明明是在我们吴郡境内,却不许我们几家插手,好处便都让他们得去了。”
他说着说着倒真生了几分愤慨之意,随即冷哼一声,意态轻蔑,“我看啊,倒也是天意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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